? ? 自從電腦壞了之后,只好天天泡在圖書室里“冷飯重炒”,一時心血來潮,翻出《儒林外史》來。頭一遍看罷,頓覺滿紙酸腐之氣撲鼻而來;第二遍再看,專揀字里行間飲食名色來看,竟于夜深人靜之時,饞涎欲滴、饑腸轆轆起來。此時方知張愛玲說起李鴻章媳婦相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個“吃”是有緣故的。閑來無事,把各回中提到的食饌,一概記下,聊作畫餅充饑之慰。
? ? 誠如張愛玲所說,書中提到的飲食都很平實,是南方——應(yīng)該是指南京、江浙一帶的家常菜。第一回寫“無冕”卻愛戴高帽的才子王冕,年輕時給地主家放牛,東家給他吃的最好的東西,就是煮腌魚、臘肉——這都是能帶回家去孝敬母親的稀罕物了。東家那個老頭估計心地還不錯,王冕給他放牛還可以拿點心錢,雖然我估計所謂的點心不過是饅頭面餅之類。這一回里面提到客人送的耿餅,我初時以為是面餅,誰知上網(wǎng)一查,這是山東曹州特產(chǎn)的柿餅。最稀罕的是一個胖子拿來請客野餐吃的干鹿肉,是當知縣的親戚送的,十分鄭重其事。而當時還在打江山的明朝皇帝朱元璋,來拜訪王冕,也只是吃到一斤面餅,一大盤炒韭菜而已。說到這個面餅的計量,我就想起從前去天津的時候上館子吃包子的事。廣東的包子都是一籠或者一碟的,小而且量不多。我當時進了館子也沒細看,張口就說來一碟包子。服務(wù)員瞪了我半晌,才說:“包子是論斤賣的!”這下子輪到我瞪著她了:我要是能把一斤包子吃下去,我成什么人了啊,我這淑女形象還能要嗎?最后,我還是點了一斤包子,三種餡兒,結(jié)果同去的男同學那晚吃撐了——他身形跟我差不多,但我沒吃幾個,他全包了。
? ? 第二回先寫一批施主在廟里吃茶。和尚上的是苦丁茶,這我不陌生,苦得打顫,但據(jù)說能清火。各位施主寒暄時說要請吃豆腐飯,我疑心是油豆腐蓋飯,上網(wǎng)一查,原來是油豆腐羹飯,做法差不多。吃豆腐飯,是江浙一帶舊時的喪葬風俗。有錢的施主來了,和尚敬的茶便與別不同,茶杯里有兩枚生紅棗。私以為吳敬梓跟吳承恩生活年代差不多,不然就是地域相近。因為吳承恩寫唐三藏過黃花觀的時候,多目怪獻的毒茶里就有兩個紅棗兒,為示敬重。明代的茶,似乎多是泡茶加果子,如《金瓶梅》里面便屢屢說到蜜餞果子泡茶,西門慶家上茶配有銀杏葉茶匙,我記憶猶新。后來清代可能就不興往茶里加果子了,《紅樓夢》里面除了賈寶玉喝過建蓮紅棗茶之外,似乎喝的都是清茶。建蓮紅棗茶,更像是建蓮子加紅棗熬出來的湯。櫳翠庵妙玉獻的老君眉茶,不知是泡茶還是熬茶,劉姥姥這樣窮苦人家,則自然是喝濃濃的熬茶,圖提神解渴。潘金蓮曾說陳茶“怪泛湯氣”,妙玉既然深諳茶道,請寶黛釵吃的體己茶又“輕浮無比”,自然是泡茶而非熬茶了。不過,她們也是說“吃茶”,不像廣東人說“飲茶”或是北京人說“喝茶”。賈府本是南京北遷的,曹雪芹家世任江寧織造,是這般口吻,也不足為奇。和尚的茶雖然平常,茶盤里的點心卻不少,共計六種:云片糕、紅棗、瓜子、豆腐干、栗子、雜色糖。那些糖,應(yīng)該是熬糖,有雜質(zhì),所以喚雜色糖,并非我們今天在超級市場里面買到的摻雜各種人工色素的糖果。豆腐干,自然是江浙一帶的特產(chǎn)。后來眾施主商議定了開祭筵,和尚請大家吃了牛肉面。祭筵上有豬頭肉,雞肉、鯉魚、豬肺、肚、肝腸,湯點還有實心饅頭(難道是有餡兒的?)和油煎的扛子火燒。當時屢試不第的周進給人當西賓,他說他吃齋的,被人取笑他吃丁祭的胙肉。當然這是酒席,平時不易吃到雞鴨魚肉,常吃的還是炒面筋、豆腐干。
? ? 第三回咱們最熟悉的范進先生終于中舉了。他那么出名,比作者吳敬梓都出名,多虧了中學的語文課本。當然要先寫他的知遇恩師周進納貢中舉。眾人賀周進高中時送了四只雞、幾十個雞蛋、炒米和歡團。歡團,我原以為是一種點紅的粉團,原來是一種用炒糯米加上糖稀粘成的圓球兒,上面倒的確是點了紅色,不過是米團而不是粉團。范進岳父胡屠戶就不用說了,大家對于他送來的一副大腸、一瓶白酒,以及他扇范進的那一耳光都記憶猶新吧?別看大腸是豬下水,我媽媽做的生爆大腸可真是惹人饞呢!不過我想范進家也沒有油可以生爆大腸,只能燒水白煮,那味道,哎,我就不羨慕了。難為胡屠戶還能吃得醉醺醺的,腆著肚子走。
? ? ? 范進中舉之后,他老娘樂死了,第四回寫請和尚做法事。那和尚到佃戶家吃酒,半只煮過的走了油的火腿,做的熟酒,又煮了一只母雞,一齊消繳了。當時看得我口水直流,恨不能幫他消繳了罷。后來范進去廣東高要打抽豐,湯知縣請他們吃得的酒席,有特產(chǎn)的柔魚、苦瓜??喙希瑥V東人常吃的了;柔魚,其實是魷魚的別樣寫法。也是比較家常的菜了,不過江浙一帶當時少見罷了。后來寫到嚴監(jiān)生的云片糕,是用瓜仁、核桃、洋塘(應(yīng)該是指白糖)、粉面做成的。嚴監(jiān)生非說他的云片糕是人參、黃連做的藥,要勒索船家賠錢,看到這里就很不屑。但想來云片糕的真正滋味,應(yīng)該是不錯的,又不禁和船家一樣害饞癆,想一片一片拈了來吃。
? ? ? 第九回寫到有人賣菱角。湖菱確實好吃,但我只吃過兩只角像水牛角一樣彎彎的又黑又硬的老菱,粉粉的,沒吃過鮮嫩的紅菱。第十回寫了一場婚宴,席上有燴燕窩、粉湯、豬肉心的燒賣、鵝油白糖蒸的餃兒——吃鵝,還是《紅樓夢》里多,《金瓶梅》里也有,迎春給奶子吃的燙面鵝油玫瑰蒸餅,我就一直在想是什么好味道的。還有一大碗索粉八寶攢湯,索粉,是粉絲粉條;八寶,我以為是和賈府的蓮蓬湯一樣,用面印子印出八寶樣子的粉團,攢在一起做的湯。我生平最怕吃粉團煮的湯,黏黏搭搭,吃起來不爽快?;檠缟线@些算是精致的菜肴都被一只鞋打翻了,老泰山覺得不吉利,果然招的女婿是個虛有其表的草包。
? ? ? 十二回說到有個人守孝吃齋的,說蔬菜里面也有五葷,就是蔥蒜韭菜芫荽之類,都不能算是齋素。這么說來,吃慣了小蔥拌豆腐的施主們可都開了齋了。十三回寫馬二先生在朋友家吃飯,朋友家里拿出來的家常肴饌有燉鴨、煮雞、魚,還有一大碗煨得稀爛的豬肉,其實也算豐盛了。馬二先生不碰雞鴨魚,獨獨把那一大碗煨肉吃得精光,又添上一碗吃了才罷。想來這肉做得比較好吃吧。原來馬爾先生在東家吃的飯只有一碗漉青菜、兩個小菜碟,招呼朋友一起吃,朋友看不過,自己掏錢買了一碗熟肉回來。記得有一段時間,舍友節(jié)食減肥,她天天喃喃念叨著說現(xiàn)在要是能吃上一大碗五香腩肉就好了……馬二先生大概也是這個狀態(tài)。
? ? ? 第十四回堪稱“視覺盛宴”,馬二先生游西湖,也只看個“吃”。飯店里有透肥的羊肉,滾熱的蹄子,燴海參,糟鴨,鮮魚,餛飩,極大的饅頭,還有燴燕窩。飯鋪常見的菜似乎都離不了燕窩、海參、鴨子、魚肉之類,后面二十五回提到跑堂的小二數(shù)菜名,計有:素飯、肘子、鴨子、黃燜魚、醉白魚、雜燴、單雞、白切肚子、生炒肉、京炒肉、炒肉片、煎肉圓、燜青魚、煮鰱頭、便碟白切肉等十來個菜,這還是小館子。馬二先生只是沒錢買吃,只得花了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面,不飽,又買了兩個錢處片(即是筍干、筍片)吃了。茶館里的茶碟子也很豐盛,有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蓑衣餅等,馬二先生臨走還吃了鄉(xiāng)下人提籃子來賣的燙面薄餅和煮牛肉。落后遇上個騙子“仙人”,不但請他吃了稀爛的羊肉、糟鴨、火腿蝦圓雜燴,還送他銀子,看得我直感嘆:哪天我去游西湖,能有這樣的口福就好了。
? ? ? 匡超人沒喝綠豆湯,想是張愛玲記錯了。牛布衣病中喝的一碗龍眼蓮子湯我倒是記得,龍眼能滋補。后來有個牛浦郎冒了他的名字,牛老招親,待客取出橘餅、蜜餞天茄來上茶,很鄭重。拜堂的時候仍少不了十幾盞高果子茶。看來古人吃茶,是一大禮數(shù),所以王熙鳳打趣林黛玉說“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不與我家做媳婦?”
? ? ? 牛浦郎出門,路遇了個幫閑的“闊佬”,看他家吃的金華火腿、鰣魚、燒鴨、鮮筍、芹菜和肉,自家只能啃蘿卜干,垂涎三尺,竟認了那人做叔公。后來去拜訪一個奴仆出身的富商,吃了干烘茶、透糖、梅豆,格調(diào)硬是高些。可惜牛浦郎壞了“叔公”的事,被打個臭死,在船上害痢,誰知喝了一碗綠豆湯,倒好了。
? ? ? 后面寫戲子出身的鮑廷璽,在杜慎卿和杜少卿兩個“二世祖”家吃的宴席,比前面的酒席高些。鮑廷璽娶了王太太,天天要吃茭兒菜鮮筍做的湯,橘餅、圓眼、蓮米做的茶碟,用炸麻雀、鹽水蝦下好幾斤百花酒。鮑廷璽想跟重逢的哥哥送板鴨(呵呵,南京特產(chǎn))、肉和魚做禮物,被王太太大為不屑,還是依太太的主意送了十六個細巧圍碟子、幾斤百花酒為禮。后來去了杜慎卿家打抽豐,吃的宴席上有江南鰣魚、櫻桃、鮮筍,喝的是上好的橘酒,點心有豬油餃餌、鴨子肉包的燒賣、鵝油酥、軟香糕,喝的茶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茶碟有蜜橙糕、核桃酥。這頓盛宴,比之《紅樓夢》鐘的宴席也不輸什么了。說到吃鴨吃鵝,看來的確是南方人比較擅長。賈府也是南京世居的,元宵夜宴賈母就要吃鴨子肉煮的粥。后來鮑廷璽得杜慎卿指點去了杜少卿家,受到更熱情的款待。他家有陳過三年的火腿,剝了半斤重一個的竹蟹來做燴蟹羹。挖出一壇家傳的酒來,是二斗糯米做出來的二十斤釀,對了二十斤燒酒,埋在地下整整九年零七個月,喝得時候?qū)α耸锞?,煨了七斤重的鴨子,真真是吃得好??!奶娘說那酒喝了能醉得死人,我光是看著就已經(jīng)受不了了,要說會吃,真該數(shù)這些世家子弟!
? ? ? 后面的飲食,多半都是平常,倒是郭孝子送給老方丈的兩個梨讓我印象深刻。老和尚命人拿來兩個缸,一個缸里放一個梨,然后把梨砸得稀爛,對上滿滿一缸清水,讓全寺幾百個僧人一人吃了一口,真是“普度眾生”啊,阿彌陀佛。
? ? ? 一本《儒林外史》看罷,開始有點明白相府老太太為啥不看《紅樓夢》。《紅樓夢》太雅了,食饌太精,除了那一碗火腿酸筍雞皮湯曾引動我饞腸之外,其他都是畫圖中物、紙上談兵,不知味道。說到底,飲食的文字終究是要寫出腸胃曾經(jīng)記憶過的味道才算是熨帖,我們魂牽夢縈的,并不是什么龍肝鳳髓,而是媽媽熬的一大碗濃濃的、熱氣騰騰的雞湯。嘗過的滋味,才是真味;沒嘗過的,終是霧里看花,一過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