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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月1日，驅(qū)車200余公里回老家。適逢一位已畢業(yè)學(xué)生來訪，晚飯后和他一起散步。兩人沿著鄉(xiāng)下水泥路信步走去，穿過小路，經(jīng)過池塘，樹林，往山丘上爬時，誤入一片墳崗。爬到山坡上，地勢陡然開闊平坦，亂草叢生，舉目遠(yuǎn)眺，夕陽西下，暮色蒼茫，四野寧靜，荒涼之中居然有清曠之致。信步下山，又經(jīng)過一片墳地，排開灌木，穿過荊棘，最后降至一片菜園，尋得歸路。剛才經(jīng)過墳地沒有消減我們的興致，記起李漁《閑情偶寄》中記載：
? ? ? ?康對山構(gòu)一園亭，其地在北邙山麓，所見無非丘隴。客訊之曰：“日對此景，令人何以為樂？”對山曰：“日對此景，乃令人不敢不樂?！?/p>
? ? ? ? 這是古人對人生的洞見與超脫，體現(xiàn)了一種極高明的人生態(tài)度：生命可貴可喜可樂。誠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但這些不如意都不能泯滅生命的喜樂。如果生命沒有喜樂，活著有何意思？喜樂乃是對生命的肯定，肯定活著乃有活著的種種便利與可能性，激勵人在肯定中建立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以此與非生命物質(zhì)相區(qū)分。尤其是生命短暫，只有一次，不能不令人珍惜。珍惜不是懼死，而是頭腦警醒，心靈澄明，胸懷通透。雖然我們還達(dá)不到古人這種境界，但不妨興之所至，無景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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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月2日，晚飯后一家人散步。小孩子一路上摘蒲公英，吹散種子，樂此不疲。我緩步在鄉(xiāng)間水泥路，舉目所見鄉(xiāng)村的面貌已非我小時候所見景象，比如眼下的這條路，小時候是彎曲的、狹窄的泥土路，如今已變成寬闊的平直的水泥路。再如農(nóng)田，過去都是種雙季水稻的，如今水稻種得不是那么多，而且?guī)缀醪辉俜N雙季稻，取而代之的是蔬菜、煙草、油菜、觀賞性樹木，格局完全變了。田間小路極少，縱有，也長滿了荒草。有什么可看的嗎？一切都很平常。沒什么可看的嗎？隨便看看田野與路旁的野草野花，心情倒也放松。長期以來我都無法接受鄉(xiāng)間的這種變化，我總覺得童年時代的田園才是最美的、最令人親切的，這使我一直對家鄉(xiāng)有一種深深的疏離感。我希望你就像唐詩中那樣“依然此泉路，猶是舊煙霞”“不改清陰待我歸”，我要你容顏不變，永遠(yuǎn)青春美好，可是你卻改變模樣，形同陌路，難訴衷腸。每次我回來了，我看到了，我離開了，插不進(jìn)一個字、一縷情絲，如此而已。但我今天的心情很輕松，并且在輕松中突然感到一種未曾有的滿足、通透：我接受眼前的變化，我接受現(xiàn)在的格局。生活畢竟不能一成不變，何況在這種變化中畢竟有著積極的一面。比如眼前的這條路修好了，延伸了，便利了交通，同時來散步的人也多了。比如田野種了觀賞性樹木，便成了一處觀光點(diǎn)。走走看看，停停歇歇，尋常景致也有動人之處，能愉悅?cè)说木瘛?/p>
? ? ? ?等將老婆孩子送到岳母家，沿著原路返回時，已是暮色昏暗，田間到處青蛙爭鳴、夏蟲歡歌。你只覺得它們就在你身邊，到處是清唱，歌聲錚亮，此起彼伏，綿綿不絕，仿佛星空群星閃爍。誰在敲鐘？誰在擊磬？誰在彈琴？誰在吹笙？誰在蕩槳？誰在散花？就在片刻前，這里不過是寧靜的田野，平常的景象，頃刻之間已變換模樣。這里已變成劇場，舞臺，樂園，夢境，音樂會，朗誦會，相思海。這里有火的熱情，水的柔情，花的盛情，雪的純情，石的癡情，風(fēng)的風(fēng)情，鐘的鐘情。有出自肺腑的歌聲，泥土的歌聲，草叢的歌聲，含情脈脈的歌聲，元精耿耿的歌聲。歌聲點(diǎn)燃了夜色，照亮了夜色，滋潤了夜色，敲響了夜色，吹皺了夜色，撼動了夜色，軟化了夜色，芳香了夜色，漲滿了夜色，撐開了夜色，載動了夜色。我行走在歌聲的沙灘上，看潮漲潮落，看貝殼琳瑯滿目；我順著歌聲的光線滑落在池塘的荷葉上，化作一顆露珠。我的耳畔是天籟，我的身軀是管弦，歡樂在我身上回旋。在你們歌聲的信風(fēng)中，我又一次返回到童年的故鄉(xiāng)，又一次找回自然的循常，那是一個完美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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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日，驅(qū)車去百公里外的鄰縣看貨。車子駛?cè)氡究h邊境張坊鎮(zhèn)境內(nèi)，道路蜿蜒，兩旁樹木蓊郁，花開艷麗，漸入佳境。進(jìn)入到相鄰銅鼓縣境內(nèi)，滿目山青水秀，風(fēng)光旖旎。每一山坳屋舍如古畫中幽居，每一溪水河流澹淡瀉玉。有時河邊的灘涂，岸邊的葦草，似畫家逸筆草草，令人不免生發(fā)一種清興與幽思。不是風(fēng)景名勝，沒有大奇大觀，所有的景致都很尋常，可是其中有一種濃郁的山水田園詩情畫意的風(fēng)味，偏偏動人心弦，讓人不禁產(chǎn)生一種終焉之志。如果要比擬，這就仿佛陶淵明的桃花源，王維的輞川?；蛟S是我平時深居城市，遠(yuǎn)離鄉(xiāng)土、大自然，或許是我夢寐以求詩畫中的山水田園境界變成現(xiàn)實(shí)，因而初到此間便滿心歡喜。我曾跋涉千里去登高山，看大海，游名勝，尋古跡，總以為熟悉的地方?jīng)]有風(fēng)景，附近地域不值得一顧，我的精神家園在遠(yuǎn)方，我的夢想在遠(yuǎn)方，我的終焉之地在遠(yuǎn)方，那里有非同尋常的景致，那里有深厚的文化。而現(xiàn)在我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離家鄉(xiāng)并不遙遠(yuǎn)的地方就有一個理想的境地，原來這些尋常的景物就足以讓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歡喜，不禁想起一首唐詩：
? ? ? ? ? ? ? ? ? ? ? ? ? ? ? ? ? ? ? ? ?曾過街西看牡丹，牡丹才謝便心闌。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今變作村園眼，鼓子花開也喜歡。
? ? ? ? 看過名花后，不知名的野花也能欣賞；去過遠(yuǎn)方后，近處也愛流連。心靈開悟了，通透了，扁平的世界變得立體起來，平淡的生活變得絢爛起來，干枯的生命變得鮮活起來。
? ? ? ? 回家后，晚上又因事奔赴大山深處人家。一路翻山越嶺，車子在漆黑的山路中爬行。夜晚的大山格外空寂，車燈所射數(shù)米遠(yuǎn)處，只見落下的花瓣雪花一般散落在地上。樹上的花還開著，樹下已落滿一地。有時燈光照見花瓣墜落，靜謐無聲，仿佛嬰兒安詳?shù)貕嬋雺糁?。樹上盛開的花粲然煒燁，空中墜落的花嫻靜柔順，地上散落的花紛紜雜沓。這些來自同樣花朵的別樣的美，在深山在暗夜在燈光下合成清麗的倩影、清奇的琴韻。除了看到落花，一路上不時見到青蛙一跳一跳橫過道路，或者蟾蜍笨拙地爬過。突然，燈光照見一根棍子一樣的東西橫在路上，那棍子一頭卻昂起，尾部又如麻繩纏成一團(tuán)，一條蛇！那蛇可能在捕食青蛙或蟾蜍，居然沒有覺察到鄰近汽車滾滾車輪靠近，沒有意識到一束強(qiáng)光照射著它。它一動不動，而那姿勢卻令人心驚肉跳。車駛過，沒有軋到那條蛇。剛才的一幕有點(diǎn)恐怖，可是回頭一想，正足以見到初夏時節(jié)生命的活躍。因而又想起幾天來所見所聞，美好的時節(jié)，美好的生命，不游目騁懷，怎知世界繽紛如許？不傾耳諦聽，怎知生命動聽如許？不樂，復(fù)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