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二年(1873)，我們嵩武軍駐扎在寧夏花馬池鎮(zhèn)。花馬池地處要沖，素有靈夏肘腋，平固門戶之稱。主要是提防被打散的回民軍再來攻城。由于這時候，回民軍大都已被打散，軍情稀少，時間充裕。
一天，張曜派人找我，要我速到他營寨議事?？偙笕擞辛畈桓也蝗?。去了啥事沒有，要我跟他一塊騎馬溜達(dá)?；R池地勢南高北低，北接毛烏素沙漠，南靠黃土高原。張曜問我是往南呢，還是往北？我當(dāng)然不敢做主，馬上報告：啟稟總兵大人：你說往南就往南，你說朝北咱朝北，一切聽總兵調(diào)遣！張曜咧嘴一笑：你萬齡老弟跟我姓張的還來這一套，好好干，將來的頂戴花翎還不緊你揀任你挑，只要咱大清在，你老弟必在俺姓張的之上。
這樣吧，張曜說，我把馬鞭往上扔，落地后看鞭梢的指向，指哪咱就往哪敲馬蹄子。
好！我一個好字剛出口，張曜馬鞭騰空，猶如龍蛇扭動身子嗖嗖升到空中不見了蹤影。再瞧，一個黑點(diǎn)由遠(yuǎn)而近，黑點(diǎn)轉(zhuǎn)而變成一條直線，歘一下扎向一個地方，緊接著一溜煙塵騰空而起。叫你不得不嘖嘖稱奇的是，那馬鞭落在地上又是一根直線，沒有一點(diǎn)拐彎，格尺打的樣。鞭梢直指毛烏素！
蒙古語中，毛烏素的意思是壞水。這里風(fēng)沙極大，干旱少水，氣候惡劣，寸草不生，放眼望去，除了黃沙還是黃沙。長城橫穿毛烏素，風(fēng)沙之大，甚至能讓沙子與城墻齊高，蒙古人騎著馬就能殺上城墻，并侵入內(nèi)地到處奸淫擄掠。因此，明朝政府每年都要花費(fèi)大量金銀進(jìn)行扒沙工作。然而自然力量如此強(qiáng)大，扒沙工作一直收效甚微，讓文武官員們愁得抓耳撓腮。那長城好像長了腿的旱龍，一段時間游走，一段時間游來。一天早上起來，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明朝謝幕了，大清朝站到了前臺，終于不用扒沙了，清朝不再使用長城。
兩人都吃了滿嘴的黃沙，才策馬回敲，馬蹄子敲在松軟的沙子上，怎么也敲不出硬地上的韻律。我和張曜并轡而行，馬背上話起了家常，從光腚孩秧子說起，一直說到眼下，末后說到嵩武軍，
嵩武軍一下子名聲在外，想捂你都捂不住。1874年（同治十三年七月）張曜受賞雙眼花翎，我孫萬齡經(jīng)綏遠(yuǎn)將軍定安匯案保奏，免補(bǔ)游擊，以參將遇缺即補(bǔ)，并加副將銜，享受從二品待遇，我孫萬齡又升了一截。丈三達(dá)到了俺老孫剛離開的位置：守備，李吊蛋和覃黑子也升到了千總的位，茍壩與馮狗子是七品把總。
這時候老家來信，老娘病重，時日不多，我急忙請假趕回老家，路途遙遠(yuǎn)，等到家，老娘病故兩天。七七紙燒過，我準(zhǔn)備啟程返回軍營。不料，出了一檔子事，差點(diǎn)要了我孫萬齡性命。
小集鎮(zhèn)東西街橋拐角有個柴火行，行嘴叫孫老弼。孫老弼為人厚道實(shí)誠，收拿行費(fèi)點(diǎn)到為止，因此上他這個柴火行在整個街上生意最好。周邊的路集、老張集、王市集、張村鋪柴火行生意哪個跟他都沒有一比。生意火燒火燎把人眼都烤紅了，攤子大了，橋拐角那片巴掌地根本盛不了恁多的柴火，咋辦？火頭上的生意不能不做，再說風(fēng)水寶地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但也不能叫兩邊的攤位搬一邊去，再說都是固定攤位，不像一般的攤位誰搶著是誰的，誰來早是誰的，今集這一塊地方姓張，保不準(zhǔn)下集這塊地方就姓王了。也有的小商小販子頭腦活泛，清楚那塊地方迎時，買賣火生意旺，就使個招子標(biāo)記一下。罷集后弄幾塊坷垃頭、砂礓塊、斷磚頭啥的往那隨便一堆、一放、一撂，算是有了記號。孫老弼劃地盤，自有他的擴(kuò)張手段。他想起布袋和尚，退后一步是向前的詩句，在攤位后邊的小水溝上撘?guī)讐K木版，直通外海孜。
老狼窩的一角有個小寺名曰水月?？墒悄愕剿吕镆豢?，就是一間屋子的小寺。水月寺供奉關(guān)公不知何年月塑立的金身落滿灰塵，鼻尖掉塊漆皮，關(guān)公的大刀斷了半截，門口常年坐著一半枯老尼姑。傳說水月寺地下有條地道直通西淝河一個隱蔽的渡口，地道就是當(dāng)年曹操在此練兵藏兵的地方。到底地道口在哪，誰也不知道。
老茶倌一驚一乍，心中就寫起了文章，寫文章就要收集詞句，起承轉(zhuǎn)合布局謀篇。喝茶人撂下茶錢抬腿走人，一桌子驚詫隨即漫漶。老茶倌文章寫完，要拿給老孫家去讀去念，內(nèi)容厚重瓷實(shí)。蓮花幫要在今晚夜里子時給孫家老三做飯。做飯就是打他的主意，取他人頭要他命。又一想不能直接去老孫家，說不定蓮花幫早在暗中使勁，就找個借口把這事透給柴行行主孫老弼。
孫老弼又告知郭家老掌柜郭進(jìn)修，說有一伙土匪要?dú)O軍門。殺孫軍門就是殺我孫萬齡。軍門最早指的是轅門,代表官署或軍營的大門。軍門在明代是稱呼總督和巡撫的，清代則作為對一省最高綠營長官的尊稱。軍門相當(dāng)于后來的軍區(qū)司令。享從一品官銜。其實(shí)這時候俺老孫還沒混到這個級別，離這稱呼還差半級。家鄉(xiāng)人對出了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總喜歡往大了說，誰嘴長誰頭上，想捂你也捂不住。
郭老掌柜偷偷把信息透給我大，都以為我在隊(duì)伍里惹了仇結(jié)了怨，人家順藤摸瓜跟來，立志殺人報仇。由于消息及時，我家有所防備，我免遭涂炭躲過一劫。我回到隊(duì)伍，噩夢并未完結(jié)。蓮花幫追根溯源，狗土匪尋釁報仇。老郭家開飯鋪，都是自己賣豬殺豬，因此常走鄉(xiāng)串戶。這天郭家老掌柜郭進(jìn)修來到姚莊買豬，蓮花幫拿重金收買了后封樓的馮牛，把偷偷給我家報信的郭老掌柜，殺死在姚湖秫秫棵里。為打官司，郭家花盡家財不說，女主人朱氏撇下三個年幼的兒子出走，一去不回。
小集鎮(zhèn)東南有個關(guān)莊，郭關(guān)氏心善之人，侄子被人暗害了，侄媳婦抬身走了，三個年幼孩子無依無靠，可憐巴巴。于是，老姑奶奶主動擔(dān)當(dāng)起撫養(yǎng)三個年幼孩子的重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