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婷的故事

開始

開始的開始，是沒有妍婷這個人的。

后來經歷了蠻荒，游牧，耕作，大災變，封建，以及革命。

再后來，是通商，鐵腕，崩潰，重組。

以及和平。

然后就在一個平靜美好的星期日，是有柳絮飛舞的吧，故事開始了。

那天，彥是正在審視著自己身旁的法書（注1）的，誰寫的并不重要，寫的內容也并不重要，好看就行。至于好看的標準，那是不一定的，記起來過去的時間里彥自己的標準也變過好多回，所以最重要的其實是心情。就在這樣一種靜謐但稍顯沉悶的氛圍下，莛飛了過來。

“你好啊。好久不見?！避鸲读硕冻岚蛴鋹偟恼f道。

“好么？你弄臟了法書。”彥沒有表情，事實上他也做不了任何表情，但是莛腦補了他鄒眉的形態(tài)，真是莫名的喜感。

“只是字而已啦。人類的小東西?！?/p>

“下一次被人捉住，后面系上一條繩子，你就不會笑的這么開心，還說什么小東西了?！?/p>

“那也比你這樣日復一日待在幾副沒用的東西旁邊強，我知道你被人用刀子雕刻的時候一定很痛。你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p>

“那是文明。他們的文明就是我們的文明。”

莛似乎受到了觸動。于是它飛了起來，繞在彥的上方一圈圈的轉。這是它表達情緒的一種方式。情緒可以是感動，也可以是憤怒，也可以是別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彥從來沒有猜中過。

“你怎么了?！痹陲w了第七圈后，彥終于開口了。

于是莛停了下來，盤旋著落到了彥身上，用兩只前爪摸了摸眼睛。

“你總愛和我比”它說。

“嗯哼?！?/p>

“選做一塊石頭這種想法只有你才想到出?！?/p>

“會動的不一定是好的?！?/p>

“切?！避饍芍淮T大的復眼里閃爍了一絲不屑?！澳蔷蜕僖姷皆S多東西，你只知道那些毛筆字。你和你的東方人一樣古板?！?/p>

“石頭比生靈要長久，所以能體會一些不變的東西。那才是精髓?！?/p>

“那你就無法體會死亡的滋味。你無法體會那些愛恨情仇，文明什么的都是生靈組成的，是鮮活的不是死的！”莛撲了撲翅膀“你的東方人就是缺少這些，所以才會在幾千年之后被我在西方反超的。你還記得我剛來地球一開始是什么么？”

“一株草?！?/p>

“是的，叫莛。原來是莛，現(xiàn)在是蜓，這里有流動的氣息。死石頭體會的到么？”

它似乎真的生氣了，長長的尾巴一鼓一鼓的。

彥于是也沉默了，他本來就不愛說話。

許久之后的許久，他終于飄出了幾個字。

“我們去做人吧?！?/p>

莛愣住了。

“既然已經過了幾萬年，總該要看看我們的文明是怎么樣的。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世事

名字是莛起的。

其實彥本來想叫“庭延”，形象也是個翩翩的公子來著。但是莛表示對于世界上的兩性，還是女生更有意思一些。彥顯然是爭不過它的，于是后來就變成了“妍婷”。

至于是在東部還是西部也發(fā)生了爭論。彥罕見表示出了相當大的不妥協(xié)，有鑒于之前已經被讓很多次，傲嬌的莛總算是退了一步。

于是妍婷就在這個世界的東部某個漂亮又骯臟的地方誕生了。

當然，于是它們也叫做婷和妍。

開始的三十年。他們還是會不停的討論。哲學，藝術，生靈，宗教，戰(zhàn)爭，和平。討論這個大大的國家里發(fā)生的許多小事，也討論他們的人類朋友間發(fā)生的大事。當然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的身份，他們也不會輕易動用自己造物主的威權。在這段時間里，彥還是妍，莛還是婷。

后來的三十年。他們的討論越來越少了。除了根本問題之外的東西越來越沒什么好說的。婷也有點理解一些不變的東西，妍也不再苛求不變的所謂精髓。他們經常的同時開口說同一句話，同時看向同一個地方。這段時間里，有一個游戲是這樣的，適時地時機下，妍揚起右嘴角，婷揚起左嘴角。最后形成一個漂亮的，完美的，微笑。

最后的三十年。他們爆發(fā)了一次斗爭。吵得很兇，以至于妍婷的兩只眼睛閃爍著不同的顏色。斗爭持續(xù)了一天，然后在一個陰沉而無雨的夜里，妍和婷都累了，然后躺在床上，他們不再說話，許久，他們融為了一體。

不再有彥，或者妍，也不再有莛，或者婷了。

只有妍婷。

妥協(xié)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很久，總之是很久。

妍婷端端正正的坐在電腦桌前。

面前的桌面是一條筆直的公路。兩旁都是荒漠，沒有綠洲也沒有仙人掌。公路一直通到遠處的地平線，到處都有光，但是卻沒有太陽。

而在路的中間，是妍婷自己。

她就這樣看著桌面。什么都沒有做。保溫杯里的水從滾燙歸于冰冷。

然后是一個聲音。

“hey，妍婷?！?/p>

“你是誰？”

“我也是妍婷。”

妍婷沉默了。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妍婷”兩個字。

字跡工整而美麗，堪稱法書。

然后她說“你一直都在是吧”

“在那之前，不在?！?/p>

妍婷笑了：“人類果然是個神奇的文明。比其他實驗更神奇?！?/p>

“嗯。”

“其實我們才是最神奇的。到底是我們創(chuàng)造了人類，還是人類創(chuàng)造了我們呢？”

“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呢？”

于是妍婷又沉默了。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只紅色的蜻蜓。

繼而她又笑了。

“嘛，這五萬年來總算沒有白費嘛。當年我們那么辛苦從很遙遠的地方趕過來，然后落腳在這個地方。像游戲一樣的控制這些可憐的實體們。一晃都過去了嘛。”

對方沒有回答。

“還記得當初我們的目標嗎？那個愚蠢的被人批判到死的目標。那些戰(zhàn)亂紛爭，榮耀屈辱，那顆飽受摧殘的小小空間，那團溢動的能量。才盡竭枯，只剩一潭死水。后來我們還是來了嘛。就這樣。有了人類我們還是可以好好地過下去?！?/p>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你還真是像當初的那個家伙。總要有個區(qū)分才是，第一句話就是hey，那就叫黑妍婷如何？我叫朱妍婷好了。你負責晚上，我負責白天。就像當初妍和婷一樣。”

對方似乎有一點小小的擾動。

過了許久。之后，又過了許久。

“工作結束了。我們回去吧。”

朱妍婷微笑了一下。

“不，并沒有。遠沒有?！?/p>

說罷，她輕輕的敲起鼠標，伴隨著靜靜的咔噠聲，桌面隱去，一個網站悠悠彈了出來，標志是一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屏幕外。

她點開注冊頁面，一行的新的名字等待著她的輸入。

“hey_妍婷”

這就是她所輸?shù)摹?/p>

注1：在歷史上能夠長遠流傳，供后人作為楷模取法的書法，稱為法書。法書是藝術境界極高的書法，與其相類的，在國畫領域也有“法繪”之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