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臨終前,有一篇遺令。
那時是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他已自知不起,便把兒女喚至榻前,口授遺命。這遺令后來流傳下來,成了一篇很特別的文字——既不全然公文化,也不像尋常家書;既說軍國大事,也談熏香與鞋履。
他說:我半夜覺得不舒服,天亮喝了點粥發(fā)了汗,喝了碗當(dāng)歸湯——像在聊家常,不像要死的人。
他又說:我在軍中執(zhí)法,是對的;但我有時發(fā)怒、犯過失,你們不要學(xué)。
天下還沒安定,喪事不要按古禮大辦。我死后,穿的還是平時衣服,葬在鄴城西岡上,靠近西門豹祠那邊。別放金銀珠寶。
然后他忽然轉(zhuǎn)到另一件事:
“吾婢妾與伎人皆勤苦,使著銅雀臺,善待之?!?/p>
他說:我的婢妾和歌女們都很辛苦,讓她們住在銅雀臺上,好好對待。在臺上安一張六尺床,掛上繐帳,早晚放點干肉干糧。每月初一和十五,從早晨到中午,就讓她們向著帳子奏樂唱歌。
他還說:你們這些孩子,要常常登上銅雀臺,望一望我的西陵墓地。
剩下的熏香,可分給諸位夫人。不要命令她們祭祀。如果各房無事可做,可以學(xué)著做鞋賣錢。我歷任官職所得的綬帶,都放庫里。剩下的衣服皮裘,另放一庫。若不能保存,你們兄弟就分掉。
這就是后來被稱為“分香賣履”的故事。讀起來不像出自一代梟雄之口,倒像是個老父親、老主人瑣瑣碎碎的叮嚀。
很多人覺得奇怪:曹操一生縱橫天下,殺人如麻,臨終前牽掛的竟是這些細微小事?——婢妾住得如何,有沒有飯吃,會不會做鞋謀生。
但或許,這正是他真實的一面。
人到了最后關(guān)頭,往往不再談理想功業(yè),反而惦記最具體、最平凡的人。他記得那些地位低微的女子“皆勤苦”,他要給她們找條活路:住銅雀臺、有點事做、有口飯吃。
他甚至記得“馀香”——沒用完的熏香。何必特意交代分給諸位夫人?這不像政治安排,更像情感留念。
至于“學(xué)作履組賣也”,更顯出他實際的一面。他知道這些女子若無生計,將來日子難過。做鞋賣錢,雖是小事,卻是一條活路。
有人批評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我卻覺得,這正是他比許多“英雄”更有人味的地方。
法國思想家蒙田在《隨筆集》中寫道:“探討哲學(xué)就是學(xué)習(xí)死亡?!辈懿倩蛟S沒學(xué)過哲學(xué),但他面對死亡的態(tài)度,卻異常清醒、具體、充滿人情味。
他不空談身后榮名,只關(guān)心那些靠他生活的人今后怎么活。他不對兒子們說“繼承我的偉業(yè)”,反而說“我的衣服綬帶,你們?nèi)羰夭蛔【头值簟薄?/p>
這使我想起另一個故事:漢高祖劉邦臨終時,呂后問誰可繼任丞相,他一一推薦曹參、王陵、陳平,并說“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全是政治安排。
曹操的遺令卻不止于政治。他談的是人——活著的人,要繼續(xù)活下去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天下大事重要。他說“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所以他要求薄葬,要求官員各司其職,戍將不得離屯。但他同樣記得那些小人物。
這或許正是一種難得的誠實:面對死亡時,功業(yè)與私情、天下與個人,他都在乎。
而“分香賣履”之所以成為成語,恰因為后人從中嗅到了某種共情——再叱咤風(fēng)云的人,臨死前牽掛的也不過是些具體的人、具體的物。
魯迅在《魏晉風(fēng)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guān)系》中曾評曹操是“改造文章的祖師”,說他“做文章時又沒有顧忌,想寫的便寫出來”。這遺令便是一例:他想寫什么,就寫什么。
他不怕別人笑他瑣碎、笑他婆婆媽媽。
真正強大的人,大概從不害怕顯得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