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與名畫】克勞德·莫奈 《印象·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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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印象派的大師, 克勞德·莫奈無疑是最重要的那一個??v觀整個藝術史, 莫奈也是最重要的名字之一。

克勞德·莫奈1840年11月14日生于藝術之都巴黎,父親阿道夫·莫奈是個雜貨商。生意一般, 五歲那年他們舉家遷往諾曼底海岸城市勒阿弗爾。莫奈的姑姑在那里,姑父的家族勒卡德爾是勒阿弗爾最重要的家族之一, 在那里經營著很大的船舶相關的供應生意。

莫奈就在港口和海邊長大。英吉利海峽的光線隨時在變——晨霧彌漫的時候港口的帆檣只剩影子,午后的烈日把碼頭上的石板曬得發(fā)白,暴風雨前天空被壓成鉛灰色,黃昏時海面上浮起絢麗的橘紅,所有的顏色都是轉瞬即逝, 第二天又會像萬花筒一樣出現。

莫奈從來不是一個好學生。他在學校里是個不守規(guī)矩的孩子,上課的時候在課本空白處畫滿了老師的漫畫像。漫畫畫得極其傳神,傳遍了全校, 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他甚至在整個勒阿弗爾地區(qū)都小有名氣了。他給當地的名流和商人畫諷刺肖像,把頭畫得很大,身子縮得很小,神態(tài)卻是極準,既刻薄又好笑。有的時候一幅居然能賣二十法郎,這可是個不錯的價錢——當地一個熟練工人一天也就掙個四、五個法郎。他的漫畫掛在勒阿弗爾最有名的一家裱框店里出售。

莫奈的漫畫

那家裱框店的櫥窗里還掛著另一個人的畫——風景畫家歐仁·布丹的海景。莫奈那時候不太看得上他,覺得那些灰蒙蒙的海景平平無奇。結果有一天他們在店里遇見了。布丹看了莫奈的漫畫,夸了幾句,然后說:“你有天賦,但你不會就這樣停下來吧?出去寫生,畫風景。海和天空里有多少美啊,就在光和空氣里?!?/p>

歐仁不丹的海景

到了夏天, 莫奈真的跟著布丹去了海邊。這一次寫生改變了他的人生,他后來說,就像有人在眼前拉開了一道簾子。布丹對著真實的天空和海面作畫,顏色是從自然里直接取來的,不是在畫室里憑記憶調的。從那天起,莫奈知道自己要畫什么了。

他晚年說:“我成為一個畫家,完全是因為布丹。”這個時期, 莫奈還遇到了荷蘭風景畫家容金德,兩人曾一起在諾曼底戶外寫生,容金德對于天空、水面和瞬間光線變化的敏銳觀察,也深深影響了莫奈。

《河流邊的風車》容金德

當時的法國實行征兵抽簽制,抽中的人要服七年兵役。1861年,二十歲的莫奈抽中了簽。有錢人家會花兩千五百法郎買一個替代名額,讓別人替自己去。當時莫奈的父親有能力付這筆錢,但他給莫奈開出了條件:付錢可以,放棄畫畫,回來接手家族生意。

莫奈拒絕了。于是他去當了兵。

他選的是非洲獵騎兵團,被派往阿爾及利亞。選這個部隊的理由有兩個,一個還算是正經:當年浪漫主義大師德拉克洛瓦去摩洛哥之后畫出一系列作品深受莫奈喜愛,尤其是那些濃烈的色彩,讓莫奈覺得北非的光和異域風情值得去親眼看看;另一個很不正經:那身軍服,金色肩章、藍色軍裝、高筒皮靴和小軍帽,實在是好看。他后來承認:“當兵燃起了我的冒險精神,而且那套軍服實在是很優(yōu)雅?!币粋€二十歲的年輕人,為了一身好看的衣服去打仗,這件事聽起來荒唐,但也很莫奈。

法國非洲獵騎軍團

到了阿爾及利亞,現實和想象差距不小。他騎術不精,騎兵團的日常訓練他跟不上,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清掃馬廄——這件事顯然不那么美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但北非的陽光滿足了他的想象:阿爾及利亞的太陽不是勒阿弗爾的太陽,它熱烈、直接,使得陰影的邊緣更銳利,色彩更飽和。

第二年春天他不幸染上了傷寒,病得死去活來,被送回勒阿弗爾養(yǎng)病。他的姑母勒卡德爾夫人是一個業(yè)余畫家,理解莫奈對藝術的執(zhí)念。她花了約三千法郎把莫奈從軍隊里贖身了,條件是他必須去巴黎上正經的藝術學校,不能再瞎混野路子了。

莫奈來到巴黎后,先在自由開放的蘇斯畫院待了一段時間。在那里,他結識了畢沙羅,兩人后來成為印象派陣營中重要的伙伴。

1862年秋天,莫奈進入瑞士畫家夏爾·格萊爾的畫室。這里收費低廉、氣氛寬松,不像官方美術學院那樣強調學院規(guī)范。在這里,莫奈認識了雷諾阿、西斯萊和巴齊耶——這四個后來改變了藝術史的人,當時不過是幾個愣頭愣腦的文藝青年。他們很快發(fā)現自己和格萊爾的教學理念格格不入。格萊爾要求學生按照古典規(guī)范畫,莫奈直接用他在布丹那里學來的方法畫,格萊爾看了說:“不錯,但太真實了。你應該記住古希臘人,年輕人?!蹦尾灰詾槿弧?他回去跟朋友們說,咱們走吧,去個空氣新鮮的地方畫畫。

四個人開始結伴去了楓丹白露森林寫生。森林里光線透過樹冠落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時時刻刻都在改變。他們在那里畫了一個又一個下午,回來以后在巴黎最便宜的咖啡館繼續(xù)爭論到深夜。

1863年,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在"落選者沙龍"引起軒然大波的時候,莫奈就在觀眾中間。那幅畫啟迪了他,讓他意識到原來繪畫不必追隨學院派的規(guī)矩,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世界。

《草地上的午餐》 1865 殘片

1865年,莫奈二十五歲,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要畫一幅巨幅戶外群像去參加沙龍,直接回應馬奈兩年前引起轟動的《草地上的午餐》——但他要在真正的戶外畫,對著真實的陽光,而不是像馬奈那樣在畫室里完成。畫布足足六米寬。他帶著好友巴齊耶和剛認識不久的模特卡米爾去楓丹白露森林寫生,讓他們充當模特。巴齊耶和卡米爾在畫中都出現了好幾次。 卡米爾穿著白色裙子在樹蔭下,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打在裙子的褶皺上,一片亮,一片暗。那種光影的跳動,莫奈以前在畫室里從來抓不住,但在森林里,它觸手可及。

可是那幅巨作最終沒有完成,因為畫面實在太大了,在戶外操作極其困難。后來莫奈窮得付不起房租,他就把這幅未完成的巨作押給了房東。等他好不容易有錢贖回來的時候,畫已經在地窖里受潮發(fā)霉了。他不得不把它切成幾塊,到現在也只留下了殘片。

《綠衣女子》 1866

不過莫奈也算是因禍得福:巨作來不及完成,莫奈臨時改畫了另一幅以卡米爾為模特的作品——《綠衣女子》。畫面上卡米爾穿著一襲墨綠色條紋絲裙,微微回首,裙擺拖曳在地上。據說這幅畫幾天就完成了。這幅畫在1866年的沙龍展出后大獲成功,評論家贊不絕口,左拉也寫了贊美的文章,畫以八百法郎賣出——對一個二十五歲初出茅廬的無名畫家來說,這是第一次真正的勝利。

《花園中的女人》 1866

那個夏天是一個美麗的夏天:莫奈和卡米爾相愛了。卡米爾后來成了他畫里出現最多的面孔——《花園中的女人》《撐陽傘的女人》里的那個身影,都是她。

但這段感情遭到了莫奈父親和姑母的強烈反對——卡米爾不過是個模特,出身普通,沒有嫁妝。1867年卡米爾懷孕了,莫奈的父親發(fā)現后勒令他立刻斷絕關系。莫奈假裝聽從了——他回到諾曼底住進姑母在圣阿德雷斯的大宅子里,在那里畫著優(yōu)雅的花園和帆船,裝出一副已經和卡米爾一刀兩斷的樣子,好讓姑母繼續(xù)提供生活費。而卡米爾一個人留在巴黎,挺著肚子,住在一間小得可憐的公寓里,總是在為錢發(fā)愁。

1867年8月,卡米爾在巴黎生下了長子讓。莫奈趕回來待了幾天,又回到了諾曼底。家境富裕的好友巴齊耶出手幫忙,以兩千五百法郎的高價買下了莫奈被沙龍拒絕的《花園中的女人》——分期付款,每月五十法郎——這筆錢勉強維持著卡米爾母子的生活。

圣阿德雷斯的花園 1867

過了兩年塞尚把這個劇本一模一樣地又演了一遍——都是富裕家庭的兒子,都愛上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女人,都不得不一邊住在父母的大房子里裝老實,一邊偷偷接濟遠在巴黎的妻兒。印象派畫家們在窮困和失意面前的窘迫,不只是吃不起飯,還包括在親情和愛情之間的撕裂。

1869年夏天,莫奈和雷諾阿一起在塞納河邊的青蛙塘并肩寫生——兩個人站在幾乎相同的位置,畫同一個場景,畫出來的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莫奈關心的是水面上顫動的光線,雷諾阿關注的是陽光下快樂的人群。

1870年6月28日,莫奈和卡米爾終于正式結婚。莫奈的父親和姑母沒有出席婚禮。寫實主義大師庫爾貝出席了婚禮,還做了見證人。

幾周以后的7月19日,普法戰(zhàn)爭爆發(fā)了。

巴黎陷入恐慌。莫奈帶著卡米爾和剛出生不久的兒子讓渡過英吉利海峽,在倫敦避難。在那里他遇見了同樣在流亡的畢沙羅,兩人一起去國家美術館和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研究英國畫家透納和康斯太勃爾的風景畫。透納那種把光線畫成幾乎抽象的色彩漩渦的方式,對莫奈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更重要的是,畫家多比尼把莫奈推薦給了畫商保羅·杜蘭-魯埃爾——這個人后來成為整個印象派最重要的商業(yè)支柱,在所有人都不愿意買印象派畫作的年代里,幾乎憑一己之力養(yǎng)活了這群畫家。

戰(zhàn)爭期間,畢沙羅留在盧維希恩的房子被普魯士士兵占用,畫布被當成屠夫圍裙和墊腳布,還有很多被焚毀。超過一千五百幅畫就這樣毀了,其中包括存放在那里的莫奈的作品。

《贊丹的風車》莫奈在荷蘭的畫作

1871年莫奈的父親在法國去世,因為害怕被征兵,他沒敢回去參加葬禮。他先繞道荷蘭,在贊丹和阿姆斯特丹畫了四個月,畫了二十幾幅畫,然后才回法國,在巴黎近郊的阿讓特伊定居下來。阿讓特伊在塞納河畔,有帆船、有鐵橋、有中產階級周末劃船的悠閑,也有火車經過時噴出的蒸汽。

1872年前后,莫奈畫了一幅勒阿弗爾港口的晨景。霧蒙蒙的天,水面上浮著幾條小船的影子,遠處的碼頭和吊車只剩輪廓,一輪紅日從霧中升起來,倒影碎在水面上,橘紅色的光點散落在灰藍色的水紋里。整幅畫沒有一根清晰的線條,一切都在霧氣中溶解、洇染。這幅畫需要一個標題。展覽目錄的編輯問他,莫奈想了想說,它不能算是勒阿弗爾的真實景觀,“就寫印象吧”。于是標題就成了《印象·日出》。

1874年4月15日,莫奈、雷諾阿、畢沙羅、德加、西斯萊、莫里索、塞尚等三十余位畫家,在巴黎卡普辛大道35號舉辦了第一屆獨立畫展。那個場地是攝影師納達爾的舊畫室,天窗透進來自然光。馬奈沒有參加。參加的人里面, 還有莫奈特邀的歐仁·不丹。

展覽開幕十天后,諷刺雜志《喧嘩報》的批評家路易·勒魯瓦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就叫“印象派畫展”。他抓住莫奈那幅《印象·日出》的標題大做文章,以兩個看展的人的對話形式嘲諷道:“印象——我就知道!一張壁紙樣稿也比這幅海景畫更完整?!彼疽馐峭诳?,畫家們反而接受了這個稱呼?!坝∠笈伞边@個名字就此誕生。

撐陽傘的女人 1876

1877年,莫奈做了一件有些奇葩的事:他搬著畫架走進了巴黎的圣拉扎爾火車站。

當時他經常往返于巴黎與郊區(qū)之間,對這座終日被蒸汽、煤煙與轟鳴聲籠罩的車站越來越著迷。陽光透過巨大的鋼架玻璃穹頂,在白色蒸汽中被打散成迷幻而不斷變化的光影。

后來,法國大導演讓·雷諾阿在回憶錄中轉述過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莫奈大搖大擺走進車站主管辦公室,自我介紹說:“我是畫家克勞德·莫奈?!彼f自己在北站與圣拉扎爾車站之間猶豫許久,但最終覺得這里“更有特色”。鐵路公司后來確實給予了他不少便利,據說工作人員會配合機車釋放更多蒸汽,方便他觀察不同光線下煙霧的變化。

《圣拉扎爾車站》來自諾曼底的列車進站 芝加哥藝術館

莫奈在這里完成了十二幅《圣拉扎爾車站》系列。這是印象派第一次如此正面地描繪現代工業(yè)都市:鐵軌、機車、煤煙與蒸汽第一次成為繪畫的主角。莫奈仿佛在告訴人們——光不僅存在于樹林、河流與田野之間,也存在于鋼鐵與煙霧構成的現代世界里。

阿讓特伊的那幾年,是莫奈最窮困的時期,也是他風格走向成熟的時期。經濟上的轉機曾經短暫出現過——1876年,巴黎富有的百貨商人與藝術收藏家厄內斯特·奧歇德成了莫奈的大贊助人。奧歇德熱愛藝術,出手闊綽,在七十年代初就開始收藏印象派的畫。他請莫奈去他在蒙熱龍的鄉(xiāng)間莊園——羅滕堡城堡——畫四幅大型裝飾畫。莫奈在那里住了整個夏天,畫花園、池塘、火雞、林間小路。就是在城堡里,莫奈認識了奧歇德的妻子愛麗絲。

但好景不長。奧歇德對錢沒什么概念,花起來比掙得快。1877年他破產了,收藏的一百多幅印象派畫作被低價拍賣,莫奈的那幅《印象·日出》只賣了兩百一十法郎。這次破產不只是奧歇德個人的災難,也重創(chuàng)了整個印象派畫家群體的市場信心。

金主生意失敗,莫奈自己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1878年次子米歇爾出生,卡米爾的身體從生完孩子以后急劇惡化。莫奈寫信給朋友借錢,措辭幾乎是懇求的。破產后的奧歇德一家無處可去,兩家人在1878年擠進了韋特伊的一所房子里共同生活——莫奈的兩個孩子加上奧歇德家的六個孩子,十二口人。愛麗絲一邊照顧病情日漸惡化的卡米爾,一邊管著這個混亂的大家庭, 生活捉襟見肘, 有時候窘迫到連一袋土豆都買不起。奧歇德大部分時間待在巴黎,偶爾回來看妻子和孩子,每次他回來,莫奈就會離開——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一段復雜而微妙的關系。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1879年9月5日,卡米爾死了,只有三十二歲。莫奈后來對朋友說了一段話:在卡米爾咽氣的那一刻,他發(fā)現自己的眼睛本能地注意到死亡帶給她面容的色彩變化——光線如何從皮膚上消退,陰影怎樣取代了血色。他說這種本能比悲傷更早到達。他幾乎無法原諒自己。他飛快地為剛剛逝去的卡米爾畫了最后一幅肖像。筆觸中帶著悲傷,色調是藍灰色的,卡米爾臉上的薄紗成了隔絕生與死的界限。

卡米爾死后的幾年里,莫奈像一個不安的旅人,四處游走。他去了諾曼底的埃特勒塔,畫那些被海水侵蝕出拱門的白色懸崖;去了布列塔尼的貝勒島,畫大西洋的驚濤駭浪;南下到地中海沿岸的昂蒂布和博爾迪蓋拉,還去了倫敦畫泰晤士河上的霧,畫了威尼斯水面上的宮殿倒影。每到一個新地方,他的調色盤就發(fā)生一次變化。印象派畫家古斯塔夫·卡耶博特, 也是這群人最重要的資助者和收藏家,在這段時期給了莫奈不少經濟上的支撐。

1883年,莫奈坐火車經過了一個叫做吉維尼的村莊——塞納河和埃普特河在這里交匯,周圍是果園和草地。他回到這里,在這里租下一棟粉色灰泥墻的農舍,后來又把它買了下來,再后來,在房子周圍建起了那座舉世聞名的花園。他在吉維尼住了四十三年,直到去世。

這時候,莫奈的人生也終于開始出現真正的轉機。1886年,杜蘭-魯埃爾把大批印象派作品運到紐約展出,美國收藏家第一次真正系統(tǒng)地接受了這些畫。巴黎人仍在爭論這些模糊的筆觸到底算不算“完成”的繪畫,美國的新富豪們卻已經開始大舉購買。莫奈、雷諾阿尤其受到歡迎。經過十幾年的貧困與掙扎,印象派終于第一次擁有了穩(wěn)定的市場。

杜蘭和莫奈在吉維尼

卡米爾去世后,愛麗絲·奧歇德選擇了莫奈,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兩個家庭的孩子長期共同生活在一起,吉維尼也逐漸變成了一個龐大而復雜的大家庭。1891年,早已破產潦倒的厄內斯特·奧歇德去世,莫奈親自操辦了他的葬禮。第二年,他與愛麗絲正式結婚。

其實從圣拉扎爾車站系列開始,莫奈就已經嘗試過對同一個主題反復作畫了。到了吉維尼,這種方式成了他最核心的創(chuàng)作方法。

1890年秋天到1891年,他畫了將近三十幅干草垛。不是三十個不同的干草垛,是同樣的那幾個——在清晨的薄霧里、在正午的烈日下、在黃昏的余暉中、在雪地里、在夏天的金光里、在陰天的灰調中。他同時支著好幾個畫架,光線一變就換一幅畫接著畫。有時候一個效果只持續(xù)幾分鐘,他必須在那幾分鐘里抓住它,否則就永遠錯過了。

干草垛系列其一 芝加哥藝術館

干草垛系列完成以后在杜蘭-魯埃爾的畫廊展出,十五幅,三天之內全部售罄,轟動巴黎。后來的抽象藝術先驅康定斯基在莫斯科看到了其中一幅干草垛的復制品,他后來回憶說,那幅畫讓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畫面可以不依賴物體的辨識度而獨立存在。

還有白楊樹系列——塞納河畔一排白楊樹,同樣的角度,不同的季節(jié)、不同的光線,莫奈畫了二十余幅。畫到一半的時候,那批白楊樹被政府拍賣了,要砍掉。他聯系了買家,自己掏錢只為讓樹先留著,等他畫完再砍掉。

1892年和1893年的兩個冬天,莫奈在魯昂大教堂正對面租了不同的房間,對著教堂的西立面畫了兩個冬天。二十余幅,同一座教堂的同一個立面。早晨的教堂是藍灰色的,像是還沒有蘇醒;正午的教堂是金白色的,石頭的肌理暴露無遺;傍晚的教堂則變成了橘色和紫色的交響,陰影從拱門里洇出來。同樣的一磚一石,光線每一刻都在重新塑造它。

魯昂大教堂系列

這種重復不是勤奮,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探索。莫奈畫的從來不是物體本身,他畫的是物體在某一刻被光照亮的樣子——而那一刻也許永遠不會再來。每一幅畫都是對一個已經消失的瞬間的挽留。

這時候的莫奈,如日中天。印象派也獲得了評論家與市場的承認。他再也不用為金錢發(fā)愁了。吉維尼的花園成了莫奈后半生最大的工程,也是他最大的一件"作品"。

他買下了房子周圍的大片空地,雇傭了六個專職園丁,修建了那個后來出現在兩百多幅畫里的水池,引入了埃普特河的水。池塘上架了一座日本式的拱橋,漆成綠色,四周種滿了垂柳、鳶尾、紫藤。莫奈是個狂熱的日本版畫收藏者——他的家里掛滿了歌川廣重和葛飾北齋的木刻浮世繪。日本美學對他的影響不僅體現在那座橋上,也體現在整個花園的構思里:不對稱的布局、水面倒影作為畫面主體、對“空”的留白——這些都是從日本趣味中來的。水池長滿了睡蓮——他從專業(yè)苗圃訂購了各種品種,白色的、粉色的、黃色的、紅色的。他從日本進口了櫻花和竹子,從南美引進了水生植物。他對花園的執(zhí)念不亞于對畫布——每一朵花的位置、顏色的搭配、每一棵柳樹倒影落在水面上的角度,都是精心設計的。他給花卉供應商寫的信,事無巨細到要求具體的花色和花期。很多的花卉和植物甚至以前都沒有在法國出現過。

他造這個花園,就是為了畫它。這是一個畫家為自己的眼睛量身定做的世界。

1899年,他開始畫睡蓮。他當時自己也不知道,這將成為他生命最后二十七年的唯一主題。

1908年前后,莫奈的眼睛開始出問題了。他看到的顏色不對了——紅色變得更紅,藍色在消退,整個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層黃褐色的薄膜。他給朋友寫信抱怨,說畫出來的顏色和自己看到的對不上。

1911年,愛麗絲去世了。莫奈陷入了長期抑郁,幾乎停筆。1912年他被確診白內障,視力持續(xù)惡化。1914年,長子讓也死了。在短短幾年里,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兒子、正在失去眼睛——對一個靠眼睛活著的人來說,這是最殘酷的懲罰。

莫奈這時候已經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經歷了這些人間滄桑、世事沉浮,他停了下來。眼前的光正在消失,這世界上永遠有他追逐不到的光線。光到底是什么顏色的,這有什么重要呢?

這一次把他從抑郁中拉出來的,是一個老朋友:克萊蒙梭。

克萊蒙梭和莫奈1860年代在巴黎拉丁區(qū)相識,當時都是二十多歲的窮小子。但真正變得親密是三十年后——1895年克萊蒙梭看到莫奈的魯昂大教堂系列,被深深震撼,在自己主編的報紙上寫了一篇熱情的評論,然后通過藝術評論家杰弗魯瓦的引薦去吉維尼拜訪了莫奈。從此兩人相交將近三十年??巳R蒙梭綽號“老虎”,是法國政壇最強硬的人物,一戰(zhàn)后期以七十六歲高齡出任戰(zhàn)時總理,帶著法國撐過了最絕望的那兩年。1914年春天時候,戰(zhàn)爭尚未爆發(fā),克萊蒙梭專程去吉維尼看望莫奈。那時候莫奈已經很久沒有提筆了??巳R蒙梭說服了他,把老朋友拉回了畫架前。

莫奈打起精神,他在吉維尼建造了一間巨大的新畫室,長二十三米,他開始創(chuàng)作前所未有的巨幅睡蓮——畫布大到需要專門的軌道和滑輪來移動。他要畫的不再是池塘的一角,而是要把整個水面包裹住觀者。沉浸式的視覺體驗就是從莫奈這里開始的。

一戰(zhàn)打響后,莫奈沒有離開過吉維尼。他在花園里畫畫,能聽見遠方隱隱約約傳來的炮聲。克萊蒙梭在前線和巴黎之間奔走,只要能抽身就去吉維尼。他認定法國必須以完整的文化活下去,莫奈和這批未完成的睡蓮,是法蘭西最重要的精神財富的組成部分。他在戰(zhàn)時還專門確保莫奈的畫材供應不會因物資管制而斷絕。

1918年11月12日,停戰(zhàn)協(xié)議簽署后的第二天,莫奈主動給克萊蒙梭寫了一封信:“我偉大的朋友,我即將完成兩幅畫,我想在勝利日簽名,并通過你的斡旋將它們獻給國家。這不算什么,但這是我唯一能參與勝利的方式……”這是莫奈自己提出的——把畫獻給法國,慶祝勝利。

白內障讓莫奈的世界變成了橙色和黃色的朦朧的世界。他在幾乎看不見的狀態(tài)下繼續(xù)畫那個水池。畫面的尺幅越來越大——有些寬達六米——輪廓越來越模糊,色彩越來越不受控制。他暴躁,焦慮,毀掉自己認為不合格的畫布,又重新來過。有時候一幅畫被他用刀割碎,有時候被他踩在腳下。

1923年,在克萊蒙梭的反復勸說下,莫奈終于接受了白內障手術。克萊蒙梭本人就是醫(yī)學出身——他年輕時拿過醫(yī)學博士學位,后來才轉向政治。他勸莫奈做手術,不只是朋友的關心,也帶著一個醫(yī)生的判斷。手術由眼科醫(yī)生庫特拉執(zhí)刀。視力部分恢復,但色覺已經永久改變。他戴上矯正眼鏡后發(fā)現,那些他以為畫對了顏色的畫,其實全都偏黃偏紅——他在白內障的濾鏡下看到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差了一個色調。他為此痛苦不已,甚至毀掉了一些他認為"顏色全錯了"的作品。

有趣的是,這段時期的作品,恰恰是莫奈最接近二十世紀的東西。那些巨幅睡蓮——輪廓溶解,色彩漫漶,水面和天空不再有界限,倒影和實物不再有區(qū)別,整個畫面像是一個沒有上下左右的色彩空間——看起來更像是抽象表現主義的先聲,而不是印象派的收尾。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紐約的畫家們重新發(fā)現了這批晚期睡蓮。波洛克和德·庫寧都說過,他們從那些畫里看到了自己。一個十九世紀的老人在幾乎失明的狀態(tài)下,無意間走到了二十世紀的門口,推開了一扇他自己都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門。

莫奈曾說,他想畫出“水的幻象,水面上的水草搖曳其中”。他在那個水池邊坐了二十七年,用了兩百多幅畫去實現。

1926年12月5日,莫奈在吉維尼平靜地去世了,享年八十六歲。

那個曾經窮得付不起房租、在塞納河邊絕望徘徊的年輕人,最終活成了法國的國寶。他從十九世紀中葉一路活到現代主義時代,親眼看見馬車變成火車,煤氣燈變成電燈,古典繪畫的圣殿一步步崩塌,新的藝術世界慢慢形成。

但直到生命最后,他真正關心的東西始終沒有改變——水面上一瞬間的反光,云層移動時空氣顏色細微的變化,黃昏落下時樹葉邊緣那一點轉瞬即逝的金色。

克萊蒙梭來到莫奈的葬禮,看見棺材上蓋著黑布。他說:“莫奈不能用黑色?!比缓笥H手換上了一塊彩色的布。

次年,克萊蒙梭一手推動的橘園美術館的兩個橢圓形展廳正式向公眾開放。莫奈的巨幅睡蓮沿著弧形的墻壁環(huán)繞著觀者,光從天窗落下來,和畫面上的光連成一片。站在展廳中間,四面八方都是水、都是光、都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些顫動的色彩。沒有畫框,沒有邊界,天空和水池融在一起,你分不清哪里是畫,哪里是真實的光。


中文名英文/法文名時間收藏地原圖/館藏鏈接

《草地上的午餐》馬奈Le Déjeuner sur l’herbe1863奧賽博物館,巴黎可搜奧賽官方頁

《草地上的午餐》莫奈殘片Le Déjeuner sur l’herbe1865–1866奧賽博物館,巴黎

《綠衣女子 / 卡米爾》Camille / The Woman in the Green Dress1866不來梅藝術館,德國

《花園中的女人》Women in the Garden1866–1867奧賽博物館,巴黎可搜 Musée d’Orsay 官方頁

《圣阿德雷斯花園》Garden at Sainte-Adresse1867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紐約

《青蛙塘》La Grenouillère1869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紐約

《巴齊耶的畫室》巴齊耶Bazille’s Studio / L’Atelier de Bazille1870奧賽博物館,巴黎

《印象·日出》Impression, Sunrise / Impression, soleil levant1872馬摩丹·莫奈美術館,巴黎

《圣拉扎爾火車站》系列Gare Saint-Lazareseries1877奧賽、倫敦國家美術館等

《卡米爾臨終》Camille Monet on Her Deathbed1879奧賽博物館,巴黎

《撐陽傘的女人》Woman with a Parasol – Madame Monet and Her Son1875美國國家美術館,華盛頓可搜 NGA 官方頁

干草垛系列Stacks of Wheat / Haystacks1890–1891芝加哥藝術學院等

白楊樹系列Poplarsseries1891費城藝術博物館、大都會等

魯昂大教堂系列Rouen Cathedralseries1892–1894美國國家美術館、蓋蒂等

日本橋 / 睡蓮池The Water-Lily Pond / Japanese Bridge1899 起倫敦國家美術館、美國國家美術館等

《睡蓮》巨幅裝飾畫Nymphéas / Water Lilies約1914–1926橘園美術館,巴黎


2026/05/17

Long Grove, 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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