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國級開篇軟課題，軍工史著夜癡迷。南離喜信添良藥，石磨鮮漿含笑啼。
可能是《院發(fā)展戰(zhàn)略研究報告》分送科委和部領導以后的良性影響吧，該報告是否真有水平沒聽人評說，但畢竟是一個搞自然科學研究的院所能設置一個專門的機構組織院內的力量對本院今后的發(fā)展進行認真的探索研究，還印刷出版厚厚一本研究報告。這表明該院的領導班子對開展軟科學研究既有眼光敢于嘗試也有能力組織實施。沒過多久鄔之杰助理接到國家科委條材司的一個電話，說有一個“我國科技成果研究與商品化階段投入比例及調控研究”的軟課題一直沒有落實，詢問院里能否承擔。他立即向方院長匯報，方院長沒有怠慢，但這類任務過去從未承擔過，他就在下午的院務會上將此事安排在其它議程之前請大家討論?！斑@實際是科委要下達任務，我個人的意見必須承接?！狈皆洪L在鄔助理說明事由之后首先表態(tài)“但一定要有一位副院長掛帥，你們誰能自報奮勇？”
大家的眼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韓副院長，韓副院長未言先微微一笑，“如果要我擔任這項軟課題的組長，”稍待片刻他提出一個條件“我建議要夏雨林擔任副組長，院里以正式文件將此項任務下達給發(fā)展戰(zhàn)略研究室?！迸c會者均沒有異議，但方院長沒有明確表態(tài)，只是指示鄔助理：“你回復科委我們愿意承擔這項軟課題，但要等他們正式下達課題任務書之后再起草院發(fā)文件?！苯又侄凇鞍l(fā)文不僅僅是讓全院知道我們將承擔國家級的軟科學研究任務，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積極熱情地支持、參與這項任務?！?/p>
按原規(guī)定規(guī)劃處隸屬方院長分管，夏雨林來規(guī)劃處以后工作上與韓副院長直接聯(lián)系不多，聽說韓副院長點將承擔國家科委的軟課題任務他的反應雖是興奮、躍躍欲試，但細想一下又心生畏難、惶恐不安。興奮是因為有機會嘗新國家級的軟課題研究，畏難是未出茅廬如何勝任如此重任。有兩點擔心：一是雖說是韓副院長牽頭，實際組織與操作都還在戰(zhàn)研室，我們都是軟科學尚未入門的新兵，要啃這塊硬骨頭，即使奮力學習起步，學以致用，這么重大的課題要限期完成猶如要立竿見影哪！二是不僅課題的難度與工作量都很大而且少不了出差外調，自己都將會是首當其沖，面對重病的父親，如何分心、足時給他以照顧？更何況眼下最急迫是要撰寫《軍工史》內部本初稿，所以他趕緊去找方院長?！昂冒?，我先給你十天假趕寫《軍工史》，最多十五天，要抓緊啦！”方院長這次很痛快“后面還有新任務。”什么任務他不說夏雨林也顧不上問。
雨林在家雖然是悶頭寫《軍工史》，但很快就發(fā)現(xiàn)父親一天要在坐便器上坐幾次，而且每次時間都很長，問母親才知道是解便困難，有時還見血。這恐怕是便秘吧，盡管吃的不多可是體質弱活動少哇，是不是和有自制輪椅以后坐臥更多步履更少有關呢？雨林趕緊去求助汪大夫治療便秘的藥方，汪大夫很謹慎不敢給瀉藥只讓用開塞露，另外建議多喝水，再加上堅持順時針方向輕推揉腹部。周末晚上雨林在給父親推揉腹部時父親說：“你母親很快八十歲，趁我還在世給她辦個八十大壽吧?！?/p>
雨林并沒有忘記母親的生日是下星期五，但即使按老人們以虛歲計數(shù)年齡的習慣她今年也才七十八，看來不是父親的記憶有誤而是離情別意使然?！靶?，”雨林當即答應“我給媽辦八十壽慶。”至于時間他說下個禮拜天，父親點頭同意。當晚他回憶父親的八十大壽全家去雍和宮觀光的新奇心情，現(xiàn)在父親重病在身那母親八十大壽如何令家人平添喜慶氣氛呢？瑞華今天是中班不在家，他輾轉反側至半夜才拿定主意。
除包括與父親的八十大壽相同的壽宴（多一個父親能吃的鴿子湯和母親喜愛的香菇魚盒），雨林決定趁此機會了卻一樁心事，那就是辰光中考錄取之后爺爺給他買一件羽絨服引發(fā)他的愧意而心中萌生的小九九。自那以后他就暗中攢錢要為父母與瑞華三人買羽絨衣。現(xiàn)在錢已在手，正好給母親祝壽是個機會，借以增添一家人的喜慶氣氛。為給母親她們一個驚喜他秘而不宣，第二天他進城買回的三件羽絨服先放在辦公室，等到晚上夜深人靜家人均已上床之后他才取回家悄悄藏到后院棚子里。
賀歲當日早晨瑞華煮面條臥雞蛋先請母親吃長壽面。壽宴安排在晚上，照例主要由雨林掌勺，最先做的是香菇魚盒。而辰陽兄弟倆負責取生日蛋糕和做紅燒獅子頭，瑞華細心小火燉熬鴿子湯，最后是雨林的拔絲山藥。壽宴一開始從賀歲祝福、舉杯祝酒、品嘗佳肴和分享蛋糕都因為有兄弟倆的張羅而熱熱鬧鬧，所有溫馨柔情的場面他們都用彩照永久留下。席要散，興未盡，直至此時雨林才起身笑曰：“等等，下面還有一個節(jié)目。”說罷獨自去后院。
當他提著包裹進來時家人都十分好奇，兄弟倆反應快立即拆包叫起來：“是羽絨服！”雨林拿起一件走近母親：“媽，這是送給您的生日禮物！”“?。 蹦赣H尖叫一聲接手舉起來左瞧右看“這要花好多錢吧！”。雨林拿起另一件送給父親：“爸，您和媽有福同享?！薄芭叮医裉煲策^生日！”父親嬉笑一聲“可我不出門也用不上?。 庇炅终f：“在后院曬太陽穿它更暖和?！闭驹谝慌缘娜鹑A剛剛回過味來只見雨林將最后一件披到她身上：“騎自行車頂風防寒還是穿它最好?！比鹑A接過衣服，情愛盡在無言微笑中?！鞍?，”辰光有感慨“現(xiàn)在就你和哥哥沒有羽絨服。”“泡泡的，”辰陽表態(tài)“穿上它像充起的氣球，行動不方便。學校里有暖氣也用不著?！?/p>
是的，雨林也對羽絨服不感冒，但他知道辰陽想要的是皮大衣。瑞華曾經對他說過，他當時正因為辰陽惹事生氣呢，沒有表態(tài)。因為辰陽和同學們騎車去野三坡玩花掉二十元，自行車也被人偷走。那輛自行車是辰光上學用的，雨林只好趕緊又買一輛才沒有影響辰光上學。這讓雨林又想起辰陽上次堅持自費游泰山的事，他壓根兒就不支持青年學生自費去游玩，反正自己當學生時從未花這份錢。他對自費出游持如此態(tài)度首先是銀行賬戶里錢太少，也許還有思想觀念老舊吧。
周一上班，剛從收發(fā)室取回信報的辦事員馮羽蕙遞給夏雨林兩封信，“主任，你在深圳也有親戚？”“是啊，”夏雨林接信的同時反問道“是不是你有親戚在深圳？”馮羽蕙說：“我大姐的女兒在深圳。”夏雨林只“哦”一聲沒有下文，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手中的兩封信所吸引。第一封信看地址便知道是郭寶哥哥的，而第二封信的地址是“內詳”。這個“內詳”一下子將夏雨林的心懸起來“是她！”，這可是他盼望已久的，趕緊拆開“內詳”信如饑似渴一口氣讀完，但信中根本沒有地址的蹤影！
宋文麗的信雖簡短，但對老人不幸患癌卻憂心忡忡，認真詢問目前治療效果，也提醒雨林承擔多重壓力要注意自己的身體。雨林判斷毫無疑問父親患病和通信地址肯定是張雅茹大夫轉告給她的，只好也通過張雅茹大夫轉寄給宋文麗的回信。也是一封短信，除真心感謝她的關心，如實告知父親病情不斷惡化，表示全家都沒有放棄以外，也詢問她現(xiàn)在的生活、身體和工作，還問到她女兒是否一直在深圳。最后以一句坦率直言結尾：“給我的來信都不留地址，這是不是既不公平也不禮貌？”
兩封信同時郵寄出。給寶生哥回信就痛快得多，因為他的信讓雨林再次感受到兄弟親情的真誠溫馨。這不僅是寶生哥寄來的超過其他親友總和的錢數(shù)令他感到燙手，還有幾句貼心話如同一股暖流在心胸回蕩：“我父母身體康健，兒女全都工作，我們手中的錢遠多于你。所有的診療方法都要試試，錢不夠我再電匯給你。記住，親兄弟不言謝！”但雨林回信還是首先表達誠摯的謝意，然后詳盡地告知父親的病情以及診治效果，并坦言毫無回天之術。
令夏雨林十分意外的是也就過半個月就收到宋文麗的回信，最明顯的是信封上沒有“內詳”而是深圳市福田區(qū)深南大道的詳細地址。哦，也是深南大道，與郭寶哥哥都在一條路上嘛。他趕緊拆開信，首先進入眼簾的是一張放大的彩照。仔細端詳是一個小女孩的大頭像，一幅俊俏靚麗的面孔，一張愈看俞像宋文麗的玉照，背面有小孩手寫“玲玲”二字，不用說這就是宋文麗領養(yǎng)的寶貝女兒。真是上天有眼賜予這個美麗孤獨的女人一顆掌上明珠！
瑞華不免對雨林抒發(fā)感嘆：“宋姐一個人帶孩子多么不易??！領養(yǎng)的孩子這么像她這是她傾注全部心血哺育的回報?！闭f罷將照片拿到父母房間去：“媽，你看湖南那個宋姐寄來的她抱養(yǎng)的女兒的照片。”“啊，”老太太回憶起來“就是那個送我們一桶黃鱔的小宋吧，好幾年都沒有她的消息，原來是忙著帶孩子啊?！瘪R上拿出老頭子的老花鏡左看右看“哎呀，白白凈凈的，抱養(yǎng)的，眼睛也像小宋一樣有神咧?！?/p>
“老頭子，這是小宋抱養(yǎng)的女兒?！蹦赣H伸手將照片和老花鏡送到父親的眼前“你看，多可愛?。 鞭D身問瑞華：“知道小孩的名字嗎？”“玲玲?！比鹑A手指照片“她自己寫在背面?！薄昂⒆舆@么水靈，小宋既當?shù)之攱?，不容易??！”母親最為感慨。父親戴上眼鏡接過照片一看就喜笑顏開，“孩子都這么大才寄一張照片來?！蓖蝗惶а蹎柲赣H“我們算不算爺爺奶奶？”
“爸，宋姐問你愿不愿意做玲玲的爺爺呢?！庇炅质峙e著信紙大步流星人與話語聲一起進屋來。父親一聽先是眼睛一亮“求之不得??！”緊接著又嘆一口氣“可是我再愿意也聽不到她當面叫爺爺啊。”“爸，你別急，”雨林趕緊告知“宋姐在信中說，如果你們愿意做玲玲的爺爺奶奶，她就在玲玲放暑假時帶著玲玲來北京看望你們。”“這閨女怎么忘了？”母親奇怪呀“早在頤和園我就答應過她的。”立即給雨林來個急茬兒“雨林你馬上回信，要她趕快帶著玲玲過來?！?/p>
“媽，不能急，”雨林指著信解釋“信里說玲玲現(xiàn)在上學，必須放假才能來?！敝宦犇赣H“哦”一聲，掐指一算離暑假還有近百天呢，于是叮鈴父親：“老頭子，從今天開始，要多吃一點，好好保養(yǎng)，專等孫女來看你、叫你爺爺吧。”父親看著手里的照片微微點頭，隨之卻喃喃自語：“我還能熬過一百天嗎？”
好事來得如此突然令家人尤其是父母感覺有些蹊蹺。自從在頤和園認親以后父母親就再也沒有聽雨林說過小宋的任何事情，他們也沒有向雨林打聽過小宋的消息。因為遠方的諸多親友再忙至少也會過年時來信給老人拜個年，而小宋的拜年信從未見過。他們認為小宋已經淡忘認親一事，自己也就隨之看淡。而今一張照片一封信表明她認親還是真心的，那除去高興自然就想知道這份真情為何姍姍來遲呢。
“雨林，你趕快回信，就問她為什么不早點來信呢?，F(xiàn)在我們只好等放暑假?！蹦赣H雖是最先發(fā)問但重在表達愛心“愛華小時候有一套沒有穿過的衣服一直壓在箱底，你寫好信一起寄去吧。”見雨林用疑慮的眼神看著自己她爽朗一笑“是我親手縫制的，全新的，只是因為愛華總不出門所以沒有穿過，不是舊衣服。玲玲現(xiàn)在穿應該正合身?！?/p>
當晚雨林就給宋文麗回信，首先表達自己真誠的謝意：“你的來信是給我父親送來一副良藥。玲玲的照片我父親是愛不釋手。聽說你們要來他眼睛一亮，答應每天要多吃一點好堅持等到你們來北京。”除真誠感謝之語也因真誠而直言“你這封信讓人望眼欲穿，它遲到好幾年！”接下來提醒她：“既然玲玲要認我父母為爺爺奶奶，那她是否該叫我和瑞華干爹干媽呢？我們也很樂意收個干女兒啊！”
最后幾句話無異于對親人掏心窩：“你能來信說明你在深圳已經混出個模樣，而照片顯示出女兒正茁壯成長，我們高興欽佩之余自然想到孤身一人既要創(chuàng)業(yè)立足又要持家育女，肯定是含辛茹苦歷經磨難，你是如何一步步熬過來的呢？能不能在親人面前將這幾年咽進肚中的苦水吐出來呢？”
雨林的回信對宋文麗而言既是如獲至寶又令她勉為其難。幾年前頤和園的認親雖事出倉猝但遂心如意，自認是天隨人愿。但是自從夏雨林來廠試驗結束之后不久她的生活歷程卻發(fā)生突變，辭職離廠、孤母養(yǎng)女、特區(qū)打拼，這接二連三的幾步大跨越步步都是破釜沉舟、舉步維艱，歷經千辛萬苦，當她有女兒之后是曾有過給干爹干媽報喜的念頭，尤其是要去深圳創(chuàng)業(yè)時，更曾有過請爺爺奶奶幫忙照顧的夢想，可是女兒早已是她須臾不能離身的心肝寶貝，她舍不得??！最終還是閉口不言，天塌下來一個人頂著！
現(xiàn)如今她之所以要改變幾年來不直接聯(lián)系的初衷是她一直都沒有確定如何認真回答女兒關于爸爸、爺爺奶奶的詢問。直到好友張雅茹大夫在來信中透露夏雨林因父親患癌癥來信求治方劑，她覺得這是個機會。她沒有忘記在頤和園認親時干媽勸她抱養(yǎng)個女兒并承諾愿做孩子的奶奶，但過去好幾年自己一封信都沒有寫過，現(xiàn)在知道干爹病重就不該繼續(xù)沉默，寫封信還能夠應驗兩位老人的那份承諾。
她知道癌癥是不治之癥，苦于在治療方案上提不出任何建議，但她確信患者的精神狀態(tài)對任何疾病的治療效果都是至關重要的。更因為對干爹特別喜愛小女孩仍然記憶尤深，確實是想要以玲玲的出現(xiàn)讓干爹高興，能多一份愉悅的心情以減輕一點癌癥的痛苦。雨林的回信已經印證她略盡孝心的嘗試，而且雨林愿意做玲玲干爹的表態(tài)也讓她吃下定心丸，玲玲需要有雨林這樣的干爹，這原來是她心存的最大疑慮。
令她勉為其難的是雨林回信中最后的那幾句話。這是因為她每一步跨越之前都有許多人生指南入耳，但她卻一路奔北！她知道勸者都心懷好意，但她自有追求，心中戲言“我的生活我做主，苦樂兼收兩不誤！”尤其是以帶著女兒下海創(chuàng)業(yè)為苦中求樂，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即使是有過不少手忙腳亂的尷尬卻都能泰然自若自我解嘲，日記中常留“不經風霜苦，難得臘梅香”的警言。
現(xiàn)如今不僅工作上已有立之錐地，女兒也已能夠自理日常生活瑣事，她很欣賞自己跨步于以苦樂交融編織的腳下之路，但只是自我欣賞從未想過對任何人提起這幾年是如何摸爬滾打一步步闖過來的。即使是雨林提起她也不想破除自定的戒條，至少是現(xiàn)在不想。于是她的回信只是說衣服收到，玲玲試穿十分高興，云云。她不僅沒有理會雨林的要求，就是玲玲“爺爺奶奶為什么才寄衣服來呢”的問話她也只是說“媽媽以后會告訴你的”。
玲玲對媽媽的這種話已經習以為常。從開始有記憶以來只有媽媽的身影，可是入托以后每天看見別的小朋友還有爸爸，偶爾還有爺爺、奶奶接送，她才開始感覺到家里似乎缺少點什么，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媽媽“怎么總見不到爸爸和爺爺奶奶”。她聽到的回答總是“等你長大后媽媽會告訴你的”。除此之外因為她的生活方方面面都不比別的小朋友有什么差異，所以她并沒有刻意向媽媽追求‘爸爸’‘爺爺’‘奶奶’。
進入小學以后可能是覺得自己長大了，因為學校離住處比較遠，媽媽每天為她上學和放學的接送時間都繃得緊緊的，所以她又曾經多次說過“媽媽，你太忙，我多么希望有爺爺奶奶送我上學啊?！泵看温牭竭@話宋文麗都是將女兒緊緊地抱在懷里，知道女兒不僅是開始知道心疼媽媽，其心底可能更想知道‘爸爸’‘爺爺’‘奶奶’的事情。但她也還是只說“等媽媽以后慢慢告訴你吧?！?/p>
宋文麗現(xiàn)在的心情雖是愉快但并不輕松，心中懸壓著如何給女兒破解她爸爸和爺爺奶奶之迷的難題，其癥結是要不要對女兒說“抱養(yǎng)”的話。她一直許諾等女兒長大后再告訴她真相，只是為給患癌的干爹減輕痛苦，就會要提前兌現(xiàn)對女兒的許諾，這是否操之過急？女兒幼小的心靈是否能理解與承受這種變異？宋文麗在思索如何減小“抱養(yǎng)”之說對她們母女親如骨肉之情的沖擊力。
接到院科研辦公室一個電話通知，夏雨林第二天早上上班直接來到車庫，大轎車上已經有不少人，除方院長和韓副院長，科辦幾乎全部出動，另外就是所有研究室主任，其他的人夏雨林僅識面孔叫不出名字，估計都是專題組長吧，因為這次會議是研究成果鑒定會，會議地點是綜合所。當大轎車接近綜合所時夏雨林開始察覺到綜合所的變化，首先是通往綜合所的土路已經變成水泥路面，新建的綜合所大門掛著《綜合試驗所》大門牌。進門后就看見一處面積不大的工地，據(jù)說是正在蓋辦公樓。大轎車在新建的宿舍大樓前停車場停下后方院長指示前來迎接的朱所長：“安排好住宿以后帶領大家參觀一下?！?/p>
朱所長領著大家走進宿舍大樓就介紹：“這第一層專供院內各科室來試驗所工作的人員住宿，東頭是餐廳，伙房在樓后。二三層是可以同時容納上百人開會的接待室，包括住房、大小會議室和可以打兵乓球、臺球以及卡拉OK的游樂廳。”第一次來此的人們都嘖嘖稱贊，夏雨林心里佩服院領導的魄力和朱所長的行動能力，上次會議規(guī)劃的這一項工程干得真漂亮！從招待所前往試驗場一路上果樹郁郁蔥蔥，綠地上花繁葉茂，眼見一個籃球場后面一幢三層的大樓四周分布著寬大的平房和二層樓房。朱所長帶領大家參觀三個生產線和兩個試制車間。最后提醒大家：“你們看，很多廠房都還空著，期待各個研究室?guī)е囍坪屯懂a的項目來此地擴試和轉產?！?/p>
這次會議由科研處處長黃耀明主持，因為是科研成果鑒定會。評審鑒定共有十幾項，鑒定結果除一項二等獎，大部分是三等獎和少數(shù)四等獎。其中戰(zhàn)研室的《院發(fā)展戰(zhàn)略研究》一項的評獎意見比較分散，盡管該研究結果作為院職代會報告討論通過，各位主任也都不同程度地參與探討過，而且親自撰寫的本研究室發(fā)展的文章都收錄其中，但作為成果鑒定雖然認可只是真心贊美的并不多。夏雨林只覺得陸副院長的話既實事求是又催人奮進：“該項是軟課題，在座的很多人都直接或間接參與其中，就因為在我院是首次集大成的智慧結晶就應該予以肯定，至于研究水平如何大家都沒有借鑒可能難以評說，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就是在這份研究報告呈送國家科委之后不久科委就給我院下達軟科學研究課題?！?/p>
所以最終投票的結果多數(shù)贊成三等獎。夏雨林心中明白，現(xiàn)今研究院評成果等級主要是看效益大小，這種軟科學研究的效益在哪兒？他沒有數(shù)據(jù)可以顯擺，效果也許浮動在人們的頭腦心胸中，融匯于思想認知里，或許有剛剛啟動的行為，這些都只可意會難以言談，更別說量化的效果，所以他對評審結果沒發(fā)異議。這可是戰(zhàn)研室孕育的首個軟科學研究果實，他內心自鳴得意，為全室同仁欣慰，畢竟大家的辛苦有個回報。
鑒定會按預定時間提前半天圓滿結束，方院長乘小車趕回院里。因為接大家返回院里的大轎車晚飯后才能到達，還有一下午的時間，可以見縫插針找點樂趣，所以科研處長在大家的慫恿之下向陸副院長請示之后請朱所長派車立即送大家去參觀金海湖。盡管正是雨季天氣陰沉，朱所長心里擔心恐怕有雨但還是二話沒說，馬上出發(fā)。因為就十幾里路，很快就到達。既然時間不允許放開游，又擔心下雨就決定一起乘有篷之船僅在湖上游覽。登船極目眺望湖面寬闊，真好似碧波萬頃?？赡苁抢坠娔傅暮靡?，讓這幫人享受到從未見過的美景。
霎時間電閃雷鳴，一場瓢潑大雨灑向湖面，雨落船篷如同擂鼓，只能聽聲，可是在廣闊的湖面上那卻是一幅令人大開眼界的景象。每個水滴落水雖無轟鳴之聲卻都在落水點激發(fā)起一束細且不高的水柱，柱頂顯如花苞，但花一綻開迅間就隨水柱落回水面?？捎^的是千萬朵銀花同時在水面花開花落持續(xù)不斷。放眼望去湖面仿佛被一層銀白舞動的薄紗覆蓋，蔚為壯觀，引人入夢。直到這一場雷陣雨結束人們才從夢境中醒來。夏雨林詩興大發(fā)，從返程開始就開始吟誦，晚上寫日記就記下他的一首填詞。
如夢令《金海湖奇觀意境》
????驟雨傾盆天哄，瀉彈擊棚百中。湖面竟朦眬，唯見銀珠潮弄。
????迷眾，迷眾，花海孤舟詩夢。
成果鑒定結束不久院里就頒發(fā)下來這批成果的獎金。戰(zhàn)研室雖然這項三等獎所獲獎金不多，但附帶匯集全部研究論文的《研究報告》論文匯編稿費數(shù)額卻非常可觀。除去各個研究科室主任撰寫的論文稿費照發(fā)以外，主要是戰(zhàn)研室大部頭的研究報告，而夏雨林不僅是這份報告的撰稿人，還是印刷出版整套論文匯編的責任編輯。所以按常規(guī)計算夏雨林所得的稿費那是引人注目啊。夏雨林一看計費結果立即拿定主意：自己的稿費減半，另一半加上責任編輯費一起全部充公，作為戰(zhàn)研室的主任基金。另外從自己所得中拿出二百元請客，委托辦事員馮羽蕙操辦。拿到手后雨林先給瑞華買一塊上海牌坤表，她滿意地夸獎：“這算是我五十歲生日的禮物吧！”余下的錢心里想想給父親買藥和加強營養(yǎng)，可行動上卻沒有成效，因為既找不到更有效的藥也無法讓父親多進食。
夏雨林剛剛完稿的第六分冊《軍工史》（內部本）還只能算是草稿，因為還有幾篇返回修改的史料文稿尚未交上來，身兼《軍工史》編輯部主任的艾文海只說他一定抓緊催稿，具體時間難以確定，夏雨林只好耐心等待。于是方院長就將新任務下達：將一本俄語書《A和B》翻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發(fā)行。說這是他在蘇聯(lián)留學時的老師(即該書的著作者)委托他辦的事情，說相關的出版手續(xù)都已經完備，現(xiàn)在就是要全文翻譯過來。說時間緊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只好找?guī)讉€人一起來完成。
夏雨林不好推辭，也不愿失去這罕見的機會。方院長找的人除夏雨林外就是他的留蘇同班同學侯佳順和湘南大學教師魯光宗，還有情報室的俄語翻譯趙志凌，一共五個人吧。夏雨林之所以躍躍欲試因為是筆譯而非口譯，關鍵是那本書是AB材的專著，所涉專業(yè)內容他都不陌生，心想這是方院長找他的理由之一吧。理由之二呢肯定是自己比較熟悉文字編輯與書刊出版業(yè)務。很快夏雨林就拿到白淑茹復印完畢的全書樣稿，按方院長的意見以章節(jié)分成五部分后，白淑茹留下方院長的那部分，給魯光宗的那份是與方院長的親筆信一起交白淑茹掛號郵寄。夏雨林親手交給趙志凌那一份，并與侯佳順電話聯(lián)系好請他抽空親自來取。
盡管發(fā)表論文與出版書籍都可謂之本院的“面子工程”，但翻譯出版這本書并不是院里正式下達的課題任務，大概也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情，所以夏雨林將自己的那份拿回家準備是晚上在家里開夜車。見到侯佳順時意外得知他早已與院領導聯(lián)系回院工作之事，說方院長當然同意他回來，因為是同學毫不客氣直面他“不撞南墻不回頭”?！澳憧旎貋戆桑毕挠炅趾軣崆椤盎貋磉€是你負責，我當你的助手?！薄笆俏蚁牖貋懋斈愕闹郑焙罴秧樥嬲\而無奈“但是我沒有這好運氣?！薄霸趺矗夭粊?？”夏雨林追問，侯佳順搖頭不語。
夏雨林后來從白淑茹那里探聽到是黨委書記鄭玉鋒堅持不同意侯佳順回院，因為他還記得當初侯佳順不聽勸阻，“想走就非要走，想回就一定能回嗎？”鄭書記的話令方院長既心急又為難，心急不僅是侯佳順還有個岳泉寧都催得緊，原來岳泉寧當初回院只是拿規(guī)劃處當個跳板，暗地里一直在找方院長希望回原研究室搞課題研究，當侯佳順提出要回院工作以后方院長就想讓侯佳順頂替岳泉寧，這就可以一舉滿足兩個人的心愿；為難是因為侯佳順是他的同學，如果鄭書記不同意而他獨自做主會被指“用人以私人交情為重”，所以這件事就懸而未決。
久等不決的岳泉寧終于耐不住再等下去，不顧當初對方院長許下的“侯佳順回來前先不向室領導遞交請調報告”的口頭承諾而正式向夏雨林遞交請調報告提出要立即回研究室去。他這既是情有可原也是事出有因，因為他原來所在的課題組剛剛接受一項新的軍工任務，任務重時間緊組里人手不夠都要求他“快刀斬亂麻”。這是岳泉寧第二次給夏雨林遞信封，第一次是當他知道夏雨林父親患癌以后親自到家送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五十元錢讓夏雨林給父親治病養(yǎng)身，夏雨林當時因感動頓時兩眼模糊。
而這次夏雨林從信封里取出的是請調報告，頓覺吃驚深感突兀。請調報告夏雨林也寫過，可是受理請調事宜他卻是頭一次。細看請調理由岳泉寧說得很清楚，態(tài)度誠懇是執(zhí)意要走的。原本準備安排岳泉寧、程虹和他一起承擔科委的軟課題研究任務，這已經分別稟告方院長和韓副院長，現(xiàn)在怎么辦？他束手無策，只好矛盾上交。方院長的答復是“先等等?！笨稍廊獙幖钡貌恍刑焯齑邌?、懇求，有一天他突然遞給夏雨林一份病假條：“主任，你看我的血壓竄得多高！”夏雨林早知道岳泉寧是高血壓，再高會出問題的，但他是干著急。
此時，人事處長葛甘寧突然約談艾文海和夏雨林，提出將掛靠在教育處的聶于之暫時改掛到戰(zhàn)研室?！安凰憔幹疲皇钦埬銈兇?，可安排搞軟課題研究?！薄澳遣恍?！”艾文海立即表態(tài)“你這是為教育處甩包袱吧。”轉臉勸告夏雨林“請神容易送神難。”夏雨林還真不了解個中的隱情，盡管葛處長眼巴巴地瞅著，夏雨林也不便開口表態(tài)。稍后葛處長又推薦一位吳喜澤 ：“這兩位請你們再認真考慮考慮?！?/p>
葛處長走后艾文海分別說出他所知道的內情。說聶于之是個炮筒子，不僅與專題組長不能共事，就是室主任也拿他沒辦法，最后是孤身寡人沒法安排工作，人事處好不容易說服教育處魏處長同意掛靠在教育處。艾文海說：“好幾個科室的主任都不敢要他。”北大的高材生，自我譽言“雞窩里飛出的金鳳凰”，長期這么閑呆著也不是個事啊，葛、魏兩處長一直在尋找解決辦法，這次就是想為方院長解困由魏處長出主意葛處長出面，他們以為夏雨林可能會接受但沒想到被艾文海處長擋住。“那吳喜澤呢？”夏雨林問，“我聽保衛(wèi)處甘昌陽處長說過，吳喜澤是保外就醫(yī)，不宜安排工作?！卑暮４稹?/p>
夏雨林不想再追問，從這件事已經看出院內有好多自己聽來是新聞的事情艾處長都耳熟能詳。聯(lián)想到艾處長對自己平時的工作很是放手，似乎是不聞不問，僅僅是埋頭他分管的工作，但關鍵時刻他卻能主動出面為自己保駕，可見一片好心，那就聽艾處長的吧，不想繼續(xù)對此二人再作深入了解。
正好韓副院長找他一起推敲科委軟課題的立項意圖、要點與難點、步驟與分工，為做好開題的布局。當夏雨林問到人事處提出的這兩個人時，韓副院長一笑以避之。原來韓副院長在等候鄭書記改主意的同時心里已經揣有備用方案。他看中的人選是岳泉寧原來那個研究室另一個課題組的高級工程師仇淑玲。她曾經在他面前稱贊過規(guī)劃處搞特爾菲法調查很新鮮，流露出濃厚的興趣，相信她對科委下達的軟課題任務會樂于親自嘗試的，于是在征得方院長認同以后他親自約談仇淑玲。
果然不出所料，仇淑玲沒有拒絕只是擔心：“科委給我院下達軟課題研究任務尚屬首次吧？肯定是責任重大難度不小，本人心中可沒底哦。”“軟科學是新興學科領域，承擔此項任務標志我院軟科學研究要上新的臺階?！表n副院長鼓勵她“我院軟科學研究需要幾位熱心人，像夏雨林一樣敢字當頭，邊干邊學?！薄澳俏揖驮囋嚢桑背鹗缌崦銖姶饝跋雀梢荒?，不行就再回科室繼續(xù)搞研究?！薄按竽懜砂?，”韓副院長鼓勵她“你行的。”
真是水到渠成，當科委的課題任務書下到院之后，仇淑玲即來室報到。戰(zhàn)研室立馬小會歡迎，同時歡送岳泉寧回室和曾茂林退休，韓副院長親臨這個迎送會并作開題的動員。夏雨林按照事前與韓副院長所議對課題起步與分工作出安排。強調從零起步，首先要全力以赴多渠道調查研究，以充分掌握第一手資料。為使全室三項工作有序開展，確定軟課題研究、《項目論證》和《研究與發(fā)展》分別由仇淑玲、田安群和黃宗輝牽頭。夏雨林強調：“仇淑玲是新戰(zhàn)友，初來乍到牽頭新課題，希望大家多支持，尤其是程虹要全力以赴協(xié)助仇淑玲提高軟課題研究水平。”
其實，關于程虹的工作以及如何進一步發(fā)揮她的作用夏雨林早有考慮，前些日子程虹感冒發(fā)燒休假，他曾去女單身宿舍探視，這才知道她住的是個樓道拐角處的小單間，一張上下床幾乎占據(jù)屋內一半空間。如其說是一間房還不如說是拐角處空間的有效利用。程虹性格內向，但主任來看望她心里很熱乎，話語一多就有堪稱推心置腹的交流。其間小程就試探過：“主任，如果有一天我找到更適合我的工作單位，你能夠放我嗎？”說完她眼睜睜地盯著主任?！澳贻p人要發(fā)展，這很正常?！毕挠炅制叫撵o氣“你的專長在本院難以有效發(fā)揮，如果你真找到你喜歡的單位，我會同意放你高飛的，你放心?！薄罢娴模俊彼馗幸馔饽樀绊暱绦Τ梢欢浠?。
夏雨林當即順勢提出要求：“不過，現(xiàn)在你不能走?？莆能浾n題即將下達，有參加國家級的軟科學課題的工作業(yè)績肯定會為你選擇新的工作單位加分的，你可不要錯過哦！”“那當然！”她開誠布公“從知道科委要下達課題開始我就特高興，想過很多?！薄昂猛郏悄阌惺裁锤咭娔?？”他立即追問?！爸魅危夷挠懈咭娔?，”她很坦誠“只覺得難度挺大的。”稍停一下“主任，像這樣復雜的多因素決策問題肯定要采用最新的軟科學研究方法?！薄澳俏覀兿氲囊粯?。不過，除特爾斐預測法和層次分析法還有什么方法可用，你也認真了解一下吧?！?/p>
迎送會后夏雨林就帶著仇淑玲與程虹去國家科委，既索取到近年來有關科研成果研究與商品化投入的資料又開具多份到北上廣等幾個大城市的市科委和一些部委的科研院所做具體采訪的介紹信。白天與大家分頭跑外調研，首先是部內的幾個兄弟院所，因為方院長特別交待要做盡可能詳細的調研，夏雨林理解為方院長是要方便對自己任內的工作進行比對吧，因為換屆調離或留任反正都要做述職報告的。
就在室里的工作干得正歡之時，家中又出現(xiàn)大問題：父親似乎是半身不遂，說話也困難，幾近失語。加上早就開始的咳痰難日趨嚴重，往往要母親用手輕拍后背良久，而他自己也憋得面紅脖子粗，十分難受。全家人是滿面愁容啊，一個溫馨之家再難聽到笑聲，雨林心情極端沉重。是啊，當自己對親人的病痛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受罪甚至是等待死亡的時候，還有什么比這更揪心的呢！他只能仰天長嘆：“老天爺為什么要這么折磨我的父親？！”
這以后的日子母親就更為辛苦。父親因疼痛難忍又飲食難進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除要杜冷丁止痛最難辦的還是饑餓難忍，有時因想吃卻難以吞咽而打翻母親手中端著的碗，食物與湯水撒滿床，母親只能忍著收拾干凈，然后再咬牙堅持喂食。常常是只能用湯勺喂些流食，唯有鴿子湯一直是父親從不拒絕的，但僅僅是湯水怎能滿足他的胃口抗拒病魔對軀體的消耗呢。
有一次雨林去科技局辦事回院，比平時下班稍早一點回家，看見母親在廚房里用手絹擦眼淚，追問半天她也不說，最后還是辰光告訴他：“爺爺好像是說奶奶不給他肉吃。”啊，雨林都為母親叫屈！雨林和瑞華都想能多幫幫母親，但母親說有她在就用不著他們請假在家伺候病人。如何多一點營養(yǎng)呢，雨林又想到磨豆?jié){。這是上次表嬸來探視父親時對雨林提到的，關鍵是沒有磨子，他也曾打聽過但根本就沒聽說有賣石磨的店鋪而無奈放棄。
現(xiàn)在他決定再試試。星期天他騎著自行車出門，這次他是專門走街串巷到處尋找農貿市場和小商品攤位，中午也沒有回家，午飯就在小攤上買點小吃騎在車上眼觀四方嘴里囫圇吞咽。蹬車跑一天磨沒買到倒是大開眼界，原來諾大的京城除去高樓大廈雄偉還有諸多星羅棋布的市井點綴。各有特色的地攤小市場各種物品琳瑯滿目難得一見，熙熙攘攘的人群各有所獲，可是夏雨林卻空手而歸。
正當他快到家時，意外發(fā)現(xiàn)就在原來楊文荷居住的那棟樓房前一片空地上也擺滿地攤令夏雨林十分新奇，有一種久違的感覺，便停車進入興致勃勃要瀏覽一番。一個個小攤擺放的既有農副產品，也有日用百貨，令人眼花繚亂。走著走著他突然眼前一亮，就在那拐角處擺放的山貨石材之中有一臺小小的石磨！其磨盤大不過小臉盆。他趕緊上前出手觸摸，攤主知道生意來了馬上握柄搖磨夸贊“純天然青石磨，精品！”然后提起上磨盤可見磨齒紋理清晰規(guī)整。這可是寶貝啊！夏雨林立即詢價，對報價也不還價，就這一臺也沒得挑，付錢后抱起石磨在攤主協(xié)助下捆綁在自行車后座上一手扶磨一手推車趕緊回家。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竟不費工夫！
“寶貝”到家引起一家人的驚嘆。瑞華立即用水洗凈，然后將黃豆泡上。第二天晚飯后洗完碗雨林就一心磨豆?jié){。先將石磨放在桌子邊角上，他左手用勺子向磨眼添加泡好的豆子，右手不停地搖轉上磨盤。桌邊磨盤下方在一個凳子上放著搪瓷盆，很快就有豆?jié){從下盤流出滴入盆內。辰陽兄弟倆盡管作業(yè)尚未做完也爭相搖磨和添豆，一磨完母親就急匆匆將豆?jié){拿去煮沸，倒?jié)M一碗加點糖后置于冷水盆中并口吹降溫，稍涼一點就急忙給父親喂食。見父親微微點頭，成功了！發(fā)病至今父親的飲食已經是沒有“食”只有“飲”，現(xiàn)在除有牛奶、鴿子湯，又多一味鮮豆?jié){。因此一家人高興得溢出了眼淚，雨林內心更有自責：為什么不早去買石磨呢？從此以后他每天早泡豆子晚磨漿。
有天晚上母親喂鴿子湯時趁雨林與瑞華均在床旁，父親忽然用那側可動的手直指窗外后院但不能發(fā)聲，這個動作只有母親心里明白，她按下老伴的手告訴雨林與瑞華：“你爸爸的意思是說兩個孫子都已長大，將來他們都要成家，要你們無論如何在后院再蓋一間房?！卑?！房子，這是父親一輩子少有的幾個夙愿之一！“爸，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會蓋起來的。”其實雨林早有此念頭，只是有小道消息說他如果晉升到正處級院里有可能分配三間一套的住房，所以他覺得機會總會有的，況且兩個孩子成家那也是若干年以后的事情，所以蓋房的念頭就尚未付諸行動，現(xiàn)在既然父親囑咐他當然應承下來。
母校舉行四十周年校慶的消息早已傳出，夏雨林不僅從未參加以往的校慶活動而且除文革后回爐補課去聽過幾次課以外十余年極少光顧母校。這次他想回去看看，原因與其說是見見當年的老師、會會返校的同班同學還不如說是想順便去看看病區(qū)的兩位大姐，他的這一想法是被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訪而促成的，這位客人是湘江廠的程碧。
程碧是因公出差來京，辦完公事買好回程票以后她有時間來院里會會清水江的戰(zhàn)友。她知道夏雨林工作有變動所以先去三三研究室找到杜麗萍，雖是多年未見但因為杜麗萍在班上程碧未能久留，最后說必須見夏雨林一面，因為受劉淑芳所托給夏雨林捎信一封。信中說的是有關她兒子升學之事，囑咐程碧只能親手交給夏雨林。杜麗萍笑曰：“小夏可是個大忙人，我看你還是晚上去他家吧。”說著取張紙條寫下夏雨林家的門牌號。程碧在清水江會戰(zhàn)后到北京參加總結會也曾受邀到過夏雨林當時住的家，見過夏雨林的父母，所以她特意去商店買一些點心和水果，并且是吃過晚飯之后才登門拜訪。
程碧敲開門眼前所見是個大男孩辰光，兩人一時都未認出對方?！鞍郑锌腿??！背焦饣仡^招呼父親，因為瑞華今天上中班。夏雨林從廚房應聲而出，真沒想到是程碧?！鞍パ?，稀客到！”邊解圍裙邊戲言“是那陣風把你送來的？快請進?！痹瓉硭谙赐搿！跋墓?，你還是家庭婦男哪！”程碧還以戲言然后開門見山“是劉淑芳托我給你帶來一封信?！闭f著將水果袋交給辰光掏出信遞給夏雨林。
趁夏雨林看信她就先看看房子，辰光給她指點一下，她感覺比上次所見那套房寬敞得多，但有一間房門卻關著，機靈的辰光趕緊說：“爺爺重病，臥床不起，奶奶守護。”沒給她開門，她不好打擾便轉身回到夏雨林身旁，見他看著信似乎還在沉思就端著辰光送來的茶水坐下。“信里說她本人不能來京參加校慶，但兒子今年考大學第一志愿是母校，要我?guī)兔ο鹊綄W校疏通疏通?！毕挠炅峙e著信對程碧直言“兒子誓言要接父親的班，這個家庭不簡單哪！”
沒想到夏雨林的一句感慨之言激發(fā)起程碧心中積淀的共鳴：“這個家庭確實不簡單，尤其是你這個同學真令人佩服！”從夏雨林的眼神知道他正等待她作進一步的解說，“在家里她早就是頂梁柱，在車間一直是先進生產者。”程碧莊重而簡潔“最感人的是她一直對重病在身的老向無微不至的護理?！彼e一例：“自從買到三輪車后，節(jié)假日只要是晴天她都背著老向下樓蹬車去公園，住在附近幾個樓的人哪個不稱贊呢。”聽到這些夏雨林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一直藏在心里的“學紡織的吳廷棟怎么就變成湘江廠的勞模向陽”的大問號，他估計程碧可以解答。果然，程碧為他講述出一個十分感人的愛情故事。
劉淑芳來廠報到之后被分配到向陽任主任的車間技術組是助理技術員。車間原有三個技術員，分管三個工段，她的工作是協(xié)助二工段技術員胡昌明。真是無巧不成書，劉淑芳很快就知道向主任不僅是老鄉(xiāng)而且還是她大學里不同專業(yè)的學長。因為技術組就設在主任辦公室的一偶，所以他們接觸就多，主任對這位老鄉(xiāng)兼小師妹很是熱情，不論工作還是生活都格外關心照顧。因為是老單身，他的關心照顧慢慢滋生出感情的色彩，車間里明眼人都能看出，“主任談戀愛了”這話私下里就逐漸流傳開來。
其實劉淑芳已經在認真考慮自己的婚嫁問題。誰都不知畢業(yè)分配之際所接電報那只是父親謊報病危誘她速回以與吳廷棟即刻成親，說是這門親事不圓他死難瞑目。是父親的言與行激怒了她，強烈的抗拒情緒令她鋌而走險，她僅僅帶著書包和小旅行袋偷偷地跑出家門，直奔火車站買張站票來到湘江廠報到上班。上班以后對新領導的關心照顧雖然覺得有點意外但主要還是感受到溫暖，因為工作勤懇認真在車間里也是個受歡迎的人，加上她和同宿舍的程碧成為好朋友，所以她覺得生活還是滿愜意的。
靜下心來她也認真想過，雖然自己用突然的遠走高飛能夠暫時擺脫父親的強制要求，但是父親下一步還會采取什么措施來令其就范呢，她不得而知。思前想后她終于明白要想讓父親徹底放棄唯一的辦法只有自己盡快嫁人，到那時木已成舟家人終究還是會承認與接受的?？墒亲约合爰拗讼挠炅炙唤邮?，在這里她是初來乍到，何人可嫁？于是她開始對好朋友程碧敞開心扉，程碧當時也正在熱戀之中，她的男友小韓是劉淑芳所在車間的一位工段長，程碧答應和男友一起為她物色中意人選。
社會與時政往往會給人們帶來改變人生的機遇，對劉淑芳而言是文化大革命催生出她感情生活的新篇章。因為向主任這個人有個特點，對己對人都特別嚴格。對己嚴格當然令人敬佩，然而對人嚴格并不是人人都歡迎和能夠接受的，那些在人們眼中表現(xiàn)為后進之人自然就會受不住。時間一長，糾纏漸多，有的人就難免產生誤解甚至是記恨。這“有的人”主要是指車間年輕工人王飛彪和技術組的胡昌明。
王飛彪惡名遠揚，其名飛彪音同“飛鏢”，說話如投鏢出口就傷人，得罪很多人。其父就是那個外號地頭蛇總想非禮宋文麗的湘城元件廠王廠長，有其父必有其子。王飛彪交際甚廣，但工作上吊兒郎當，常出技術差錯，自然與向主任的關系十分緊張，自認為是主任的眼中釘。胡昌明是王飛彪的哥們，因為嫉妒劉淑芳而怨恨主任，認為劉淑芳剛來就受重用這是向主任“偏心眼”，因為劉淑芳長得非常漂亮他私下里就惡狠狠地說主任“好色”。
尤其是下班后只要主任與劉淑芳留在辦公室，胡昌明就認為她們是假借談工作實際是談戀愛。有一天刮大風劉淑芳在關窗戶時飛沙吹進眼睛里，胡昌明進門看見主任正在給劉淑芳翻眼皮吹沙子，他認為她們是要親嘴，立即退出門跑走。晚上見到哥們就把這一幕添油加醋地描繪一番。王飛彪等不及聽完就猥褻地說：“你只看到她們親嘴，可惜沒看到她們以桌子當床吧?！?/p>
當紅衛(wèi)兵的浪潮涌進廠區(qū)之后造反派的火也燒到車間，向主任也未能幸免燒烤。當然是王飛彪他們張貼大字報，其中就有造謠說向主任在辦公室與女人亂搞。雖然沒有點名，但向主任辦公室只有劉淑芳一位女同志，所以對這張大字報反應最強烈的應當是劉淑芳。劉淑芳雖涉世不深但早就體會到向主任的感情用心，更重要的是她通過觀察接觸已經認定向主任是個正人君子，行為光明磊落，因此已經對他由敬意而生愛意，她心目中暗自問過自己：這是否是自己可嫁之人？
看到這張大字報向主任首先擔心劉淑芳會受不了這種誣陷，但他觀察劉淑芳雖眼光深邃外表卻很平靜，完全不是那種會覺得無地自容的女人。常言道身正不怕影斜，劉淑芳自信師傅們不會相信這種謠言，倒覺得既然主任有心自己也已經有意，那何不順水推舟干脆就借此機會把事情挑明呢，她的大膽想法得到程碧和小韓的支持。于是她直截了當對主任說：“我們結婚吧?！碑斎幌蛑魅问乔笾坏醚?！就這樣劉淑芳當眾宣布：“雖然大字報造謠，不批也會自臭，不過我還是要告訴大家，我昨天已經正式向向主任求婚?！辈⒏嬷蠹医Y婚日期“歡迎光臨?！苯Y婚后劉淑芳第一件事就是寫信告知父母，隨信寄去她們的結婚照。
關于劉淑芳的愛情故事程碧就講述到此，她看著夏雨林說出最后一句話：“你看劉淑芳不簡單吧！”夏雨林一邊點頭一邊說：“是啊，她是一個十分倔犟而有個性的女人?！彼妥叱瘫讨笙挠炅掷^續(xù)回味剛剛知道的劉淑芳的愛情故事，聯(lián)想到他幾次到訪她家的所見所聞，內心對劉淑芳的敬佩之情如波濤涌動，不由得動筆賦詩一首。 ????????????????????????
七絕《巾幗贊》
憑舟塵海劈頭浪，嚼味人生奮自強。若水善心澤寶眷，蘭風蕙露甲天香。
校慶的前一天他打電話向院長請假，但電話沒人接，下班前他才知道院領導都去部里開會，于是只好去找白淑茹。辦公室僅有她一人值班，夏雨林說完請假之事后，白淑茹又提起上次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大事”，“那天我說你要有大的進步，”她透露“是部里要派人來了解院領導班子的情況。”“好像是院領導班子要換屆吧？”他很認真“那確實是大事?！薄皩ρ剑幸稽c是肯定的，鄒副院長已經超齡要退下來?，F(xiàn)在補選副院長醞釀新班子已經開始提名?！彼o盯著他“雖然是暗箱操作，但我知道你也榜上有名哪！”“別開玩笑了！”夏雨林聽之一驚但未失常態(tài)“我入黨才幾年？你這個介紹人還不清楚么！”說罷一擺手出門而去。
第二天返校一進校門就感覺到一股喜慶氣氛，標語橫幅、張燈結彩入眼簾，甚至還有間斷的鑼鼓聲入耳。夏雨林一路前行尋找往事蹤影，校園雖有幾幢新建高樓但基本格局未變，來到校友聚會區(qū)一眼就見到賀蘭山下的李群芳，“老夏！”李群芳的聲音還是那么甜美，“小李，你好！”夏雨林沒有叫她老李，希望她永遠年輕“怎么沒見肖七櫓哇？”“老肖現(xiàn)在是廠里的總工程師兼研究所所長，身不由己沒空來??！”她沒說自己早已當了研究所的副主任是出差順便而來，只見她掏出一封信“這是老肖托我轉交給你的?！薄斑@小子進步好快呀！”夏雨林明白他的升遷也是他們廠躍升與國外頂尖公司并駕齊驅的寫照。
李群芳悄悄告訴他，廠里發(fā)展很快對外業(yè)務日漸增多，為方便對外交往聯(lián)系已經在北京梅地亞中心設立辦事處。因為她大學里學的是英文，于是成為她們廠駐京辦事處主任的首選，而且此前就已經兩次出國去過歐美。“你先別聲張，”她提醒他“等我安置下來后會告訴你電話的?！薄皯斪ＹR你，這也都是得益于你們廠的飛速發(fā)展。”夏雨林特高興“這樣你以后就可以常與家人團聚。”說著將自己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告訴她，并補充一句：“回家問你父母好，也代問你妹妹蕓玲好?！边€在讀大學期間她妹妹去過學校幾次，巧合的是她父母沒有按照‘群芳’二字給妹妹取個什么芳的名字，而是取了‘蕓玲’二字，發(fā)音與‘雨林’相近。就是這個名字令她活潑可愛的形象一直留在夏雨林的記憶中。
這次校慶聚會的同班同學還不到一半人，而且主要是分配留京的同學，僅缺湯志和、鈕田峰二人，來得最多的就是他們二院的，包括兩位從云南回調北京的倪夢靜和傅志祥。大家都惋惜沒見到畢業(yè)留校的那兩位，都說他們沒有夏雨林那樣的好運氣。外地回來的沒有幾個人，最遠的就是寶雞的史志剛，他經常到部里來辦事這回正好趕上。是啊，沒有出差的機會來北京的車票如何報銷？母校也是愛莫能助哦。曾經的莘莘學子現(xiàn)在的蕓蕓眾生有幾位能自費請假來參加校慶？
當初他們從此地分別奔赴新的工作崗位，隨著時光的流逝不僅各有所成的事業(yè)而且都已有子女兩個，現(xiàn)在都開始為自己的子女考慮升學與畢業(yè)分配問題。這不，肖七櫓的信中就提到他女兒今年大學畢業(yè)想進京來院工作，給夏雨林打個招呼看能不能牽線搭橋。令夏雨林意外的是史志剛將他拽到一邊口氣分明是求助：“我可能要回到部里工作，你能不能在你們單位幫我愛人找個工作？”看夏雨林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史志剛也沒有細說：“我愛人是教書的，你們院恐怕只有圖書館可去?！毕挠炅忠宦犞览习嚅L要高升，但照顧部院領導的愛人來圖書館就職這在情報室早有閑話，“可我現(xiàn)在不在情報室工作啊，”夏雨林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人打斷。
“你們兩個嘀咕什么呢？”發(fā)問的是曾經的任課老師董佳琪，史志剛趕緊對夏雨林說“以后我再和你聯(lián)系?！眱扇司挖s緊向董老師問好。董老師是與夫人肖茹珺一起過來見見大家，也就三言兩語與大家打打招呼以后就匆匆離開，其他老師僅僅看到遠處忙碌的金老師的身影，原來的幾位任課老師都不見蹤影，可能是都淹沒在被他們一年一屆送走的學生群影之中。夏雨林還在回味剛才老班長的請求，感慨原來的班長和團支書現(xiàn)在都已高升，上次肖七櫓為廠里的發(fā)展向他提出移交《國外AB快訊》他沒有同意，今天史志剛為愛人的工作請他幫忙他也難以表態(tài)，他只能在心中表示歉意。而劉淑芳委托之事看來也不是校慶日的主題，只好先放下等以后另擇機會專辦才行。
聚會難得，想說的太多而時間太短，午餐大家都沒有散，肖茹珺提議：“我們去校外找個飯館搓一頓吧?！薄昂冒。边€是鄭寶暢那張嘴“肖老板要請客了！”肖茹珺是有意但同學們并不領情，雖然她是班內唯一下海經商之人但對她因苛坎經歷而下海多為同情少有稱羨，而且眼前僅僅是小打小鬧，都不忍宰她，席終還是老班長向各人收款付賬。只有夏雨林帶來照相機，他沒有忘記大家合影留念之事。
飯后返回校園人們開始先后道別，夏雨林與肖茹珺同行在林蔭道上，他趁機詢問她下海之事，因為他知其下海但不知其之所以下海。肖茹珺回答很簡單：你給我牽線搭橋的新工作不僅離家太遠而且工作不順心。“因為是新單位又新改行，所以天天起早貪黑根本顧不上孩子。幾年下來不熟悉的知識倒是學到不少，但熟悉的知識所用不多。”肖茹珺很有感慨“頂多就是個聽差跑腿的?！毕挠炅掷斫馑葏位壑槔щy更多更大。
“小夏，回顧我這前半生都是別人給我做主。你看，畢業(yè)分配我的志愿也是大三線卻被留京城；下放勞動分明是受貶被趕出京城還得乖乖卷起鋪蓋卷走人；為再回京不惜改行走的還都是旁門、后門?！毙と悻B要結束談話“我辭職下海就是要嘗試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夏雨林知道心高之人不愿平庸，遭遇挫折會強心勵志，既然個體戶已經是雨后春筍，而她改行這幾年積累的各種資源，熟悉的各種渠道正好助她一臂之力，但愿她這個零售各種電子元器件的小攤能夠越擺越大。
聚會的同學們各奔東西之后夏雨林買好沉甸甸的一袋水果去拜訪兩位女病友夏郁芳、雷玉敏。沒想到給他開門的竟是一個小女孩，瞪著一雙怯生的大眼睛開口說的是：“大媽，是個不認識的叔叔?！毕挠炅值牡谝环磻恰芭畠憾家呀涍@么大！”應聲而出的是雷玉敏?！袄状蠼悖愫?！”夏雨林先有禮，“是小夏啊，快請進！”雷大姐接過夏雨林遞上的水果“又買這么多水果！”“還擔心你們搬家找不著呢?！毕挠炅汁h(huán)視一下除去一臺新電冰箱原有的兩個單人床已變成一單一雙“夏姐姐她好嗎？”他估計既然雷大姐已有女兒，那夏郁芳當然是已經搬出去住。
“郁芳她很好?！崩子衩舳诉^來一杯茶“她現(xiàn)在院辦工作，校慶活動主要是招待貴賓，就是幾個畢業(yè)后當大官的。領導要郁芳負責接待，她可能要晚點回來?！薄岸屨f了，她回家晚一點能給我?guī)Щ貋砗贸缘摹！毙∨⒌穆曇羟宕嘞胥y鈴，可“二媽”、“回家”余音充耳令夏雨林疑惑不解，又不便貿然詢問就坐下品茶?！拔覀冏畲蟮淖兓褪嵌嗔艘粋€女兒?！弊趯γ娴睦状蠼銚崦⒌男∞p主動為他釋疑“現(xiàn)在附小就讀。蓉蓉，叫夏叔叔。”“夏叔叔好！”蓉蓉很乖巧“你和二媽同姓哪？”“是啊，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毕挠炅蛛m臉上有神秘一笑，但腦子里卻仍然是云里霧里，“大媽”、“二媽”，那“爸爸”呢？
就在此時房門大開先是一陣風緊接著夏郁芳手提兩個塑料袋出現(xiàn)在夏雨林面前，蓉蓉趕緊接過塑料袋?！鞍?，稀客啊！我說呢，今天左眼跳原來是有貴客到?！毕挠舴枷嚷曈e含一絲怨意“今天刮的什么風??？是參加校慶才來的吧？”“應該說是想看看你們才來參加校慶的?！毕挠炅志o握她的手說的是實話表的是歉意“我是出差到蝴蝶泉邊想起你們曾經請我看電影《五朵金花》，后悔十多年沒來看你們?！薄笆前。换问嗄?，你看我們都老了?！崩子衩粲懈卸l(fā)“你看上去——有句話怎么說的？”她轉臉問夏郁芳，夏郁芳脫口而出：“年富力強！”雷玉敏點頭：“對對對，年富力強?！?/p>
夏郁芳很關心：“說說你的情況吧。家里人都好吧？”“好的是愛人有幸先對換來北京工作，父母親和妹妹后來也落戶北京定居，兩個兒子現(xiàn)在一個大學一個高中。”夏雨林長話短說“不好的是父親癌癥垂危?！薄昂眉一?，上次見面你還是假單身，現(xiàn)在是一家七口在北京團聚。”夏郁芳驚奇之極，因為蓉蓉落戶北京她們曾費九牛二虎之力“你肯定是當大官了吧?！彼佬纫呀浗鉀Q愛人落戶的那位領導可不是一般人物?！澳銈儾恢腊桑氉邮怯姓咭?guī)定的?！毕挠炅旨泵q白“不過，我的運氣確實是比別人好一點?！?/p>
“郁芳，久未見面要說的很多?！崩子衩舨逶挕拔铱戳粜∠脑诖顺酝盹垼屛覀兟犓氄f是如何好運當頭的。”“不，不，謝謝你們，但我得準點回家?！毕挠炅至⒓赐裰x“父親幾乎半身不遂，晚飯我還得幫母親給他喂飯呢?！闭f完他就起身告辭?！芭丁崩子衩艉拖挠舴级加星敢?，光對夏雨林的“好”事感興趣，忽略了他還有“不好”之事，因此都沒有堅持挽留客人。“初次見面沒有禮物，這點錢買個學習用品吧。”夏雨林翻口袋掏錢將僅剩的幾塊錢遞給蓉蓉并轉臉對雷、夏二位“不好意思，事先不知，沒有準備?！比厝夭⒉簧焓洲D臉看大媽二媽都點頭后才說“謝謝夏叔叔！”
夏郁芳堅持送夏雨林出門，夏雨林這次沒有拒絕。她是要告訴他蓉蓉的來歷，他也有意想請她澄清心中的疑問。路不遠話不多，但問題都已講明。蓉蓉是雷玉敏回家鄉(xiāng)探親“巧遇檢到”的孤兒，夏雨林早知道雷大姐立意獨身，可夏郁芳怎么也效仿雷玉敏獨身一輩子呢，像她這麼漂亮的女子追求之人肯定是要排隊的呀，她一個也沒有看中？
時至今日她已經習以為常，不怕被人貽笑大方，在夏雨林面前更是無所忌諱。原來她有過熱戀但收獲的卻是苦果，思前想后覺得原本與雷玉敏同病相憐親如姐妹日子過得十分舒坦，既然她不嫁我也可以不走，繼續(xù)相互為伴長相廝守吧?！拔覀儸F(xiàn)在是難以分割的，尤其是我們已有一個女兒，也是一個家?！毕挠舴夹θ菘赊洹斑@個家雷大姐當媽媽，我就學當爸爸，決心努力讓蓉蓉這個孩子健康成長?！薄叭厝啬芘c你們一起生活這是她的福氣，你們是天賜的緣分。”夏雨林誠心祝?！霸改銈円患倚腋？鞓罚 ?/p>
回家路上雨林回味夏郁芳所言所行，努力去理解她的特殊生活方式。看來人們對幸福生活的理解與追求是各具特色，應當尊重她的意志與選擇，只是覺得她的作為讓別人視為有點不合常態(tài)而對自己是否太過殘酷？夏雨林心中總還是有點茫然與惋惜。晚上向瑞華匯報校慶活動與感受時特別講到夏郁芳這一家。沒想到瑞華的第一反應是：“她們這不會是同性戀吧？”“別亂扣帽子?！庇炅植⒉黄埻八裏釕賴L苦果，只能說明初戀對她的傷害太深太重?！?/p>
校慶過去十多天夏雨林為老班長所托探問過羅薇，當羅薇聽明白雨林是要推薦他的老班長的愛人來圖書館工作后微微一笑：“你不是對我們圖書館安排上級領導愛人頗有微詞的嗎？”夏雨林十分尷尬回應：“老同學所托斷然拒絕也不妥，不過我也沒有答應他，能成是他的福氣，不能成我也可回應他?！薄翱隙ㄊ遣怀傻?，”羅薇認真地告訴他“你知道董飛林嗎？就是本院最老一屆總工程師，后來任部科技局總工程師。他前不久來過電話，問能否將他的兒媳安排到圖書館工作?！薄笆菃?？”雨林十分驚訝“他兒媳來了嗎？”“這件事還懸在那兒，”羅薇說“你想想，即使圖書館能夠接受一個，也輪不到你那老同學的頭上啊?！薄澳堑挂彩??！毕挠炅种さ攸c點頭。
雖然老班長的事碰了釘子但夏雨林還是為劉淑芳所托專門跑一趟母校，他也就只能是去教研室找主任金老師。顯然金老師對接待此類求情之事已習以為常，所以夏雨林一開口談正事她也是老生常談那句話：“凡是報考本校的我們當然歡迎，關鍵是考分要到線?！边@個道理夏雨林懂，但他還是堅持把劉淑芳所述實情和盤托出：劉淑芳說他愛人現(xiàn)在是臥床難起，身體虛弱，擔心來日不長，抱恨工作上宏志未展，寄望兒子將來能夠接班，兒子也對病榻上的父親信誓旦旦。金老師聽出父母都是本校畢業(yè)的學生，現(xiàn)在又要兒子考本校，覺得以前還沒有接待過這樣的特例，所以她也頗有感觸：“放心吧，我記住了。你轉告劉淑芳，到時候只要能夠幫忙我一定盡力?！?/p>
當晚夏雨林就給劉淑芳回信，轉達金老師的這句話，希望她兒子高考成功。也沒有忘記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因為他從母親照顧病痛的父親所付出的身體勞累與承受的精神壓力可以想象得到劉淑芳目前的處境，況且她還要上班，既要盡職盡責又要掙錢養(yǎng)家呀！夏雨林對這個家庭深有同情，更有敬佩，她們身處逆境心向陽光，憧憬未來，覺得她們的托付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就應當盡力為之，所以信中表示待高考成績公布后他一定會再去母校聯(lián)系。隨信裝進一張本班同學校慶返校的合影照。
《軍工史》內部本即將進入審稿期，為使審稿取得最佳效果各級領導議定應當先試點，正好有一分冊已經交稿，那就是夏雨林負責撰稿的第六分冊，錢局長當即決定以會議集體審查的形式進行。夏雨林收到的開會通知是會址杭州，會期五天，來回恐怕要一個禮拜。夏雨林曾多少次手持一紙外出開會的通知書，但這次的感覺有些異樣，手感有些沉重。他所感受的壓力并非是自己撰稿的分冊要拿來試點，而是現(xiàn)在父親病重自己還遠行這有違孝道。
如重職守就當如期赴會，要重孝道就該守護病父，夏雨林陷進忠孝難以兩全的抉擇旋渦。他雖然將心事守口如瓶但緊鎖的眉頭卻躲不過親人的眼睛。母親和瑞華知道他又有出差的任務后，是母親首先表態(tài)：“去吧。你從來就沒有耽誤過公差，這次也別耽誤?！币妰鹤記]有反應她又加上一句“不就六七天嗎，你爸爸都已經熬過六七百天，你就放心去吧，?。俊焙竺孢@句話瑞華倒是先入耳，她心中盤算“來回頂多一個禮拜，會很快就過去的?！庇谑且矊τ炅终f：“放心去吧。實在不行我請幾天假?！庇炅质裁丛挾紱]有說。
第二天一上班夏雨林問艾文海：“這個會不能在北京開嗎？”“會址是錢局長指定的，他說大家都很辛苦，選址杭州好讓大家游覽一下西湖美景。”艾文?；貞巴ㄖ家寻l(fā)出，不可能變更的?！卑暮Ｒ仓老挠炅值男氖拢皇执钤谙挠炅值募珙^細聲一句：“你的機票我?guī)湍阗I，你把家里的事情好好安排一下。我已經交待秦欣蘭她會多去你家看看的?！毕挠炅植辉侔l(fā)聲，因為自己是這個會議不可或缺的主角。
臨行的那天早上雨林向母親和瑞華告別之后來到父親的床前：“爸，我?guī)滋炀突兀残酿B(yǎng)病吧。”父親沒有任何示意，但雨林直覺父親直盯著自己，眼神如鉤好似要挽留自己，稍有猶豫雨林還是狠心一咬牙轉身離去，但乘機途中始終都被父親那直勾勾的眼神隱含著的一絲責怨所壓抑。下午他就住進杭州市富陽區(qū)臨近西湖的一家旅店，有一個會務組做接待，各分冊的主筆都已到達，原來錢局長和徐處長他們剛剛在此主持召開完另一個會議。夏雨林看會務組發(fā)的本次審稿會議的日程安排，知道五天會期中審稿只安排三天，另一天機動，最后一天是游覽西湖。
他拿出書稿正籌劃三天審稿的進度，突然有人敲門：“夏雨林，北京長途電話，快！”夏雨林聽之一驚！沖出門直奔會務組。聽筒里是羅薇的聲音，急促而沉重：“雨林，你父親去世了！”“什么，你說什么？”夏雨林驚炸一聲令會務組人人目瞪口呆，都聽到電話里的呼叫聲“你父親去世了。快回來吧！”此時此刻夏雨林呆若木雞，他毫無悲聲像一根木樁杵在那兒紋絲不動，腦海里卻已經是波濤洶涌，突然產生的巨大心結如泰山壓頂：怎么會這樣？
會務組的人趕緊將艾文海叫來，并告知錢局長。他們將夏雨林勸回房間，一再請他節(jié)哀。這突然降臨的噩耗令他們都一時手足無措，雖然是人死不能復生，但夏雨林必須立即回家。那么這個會還開不開？要開怎么開？此時的夏雨林已經是歸心似箭，他率直地對艾文海說：“請你做我的替身，主要是將大家提出的意見如實詳盡地記錄下來，作為我進一步修改的依據(jù)。這就要讓你替我辛苦，真對不起！”艾文海也來不及細細考量就答應下來，錢局長也只能同意這么辦，當即決定夏雨林第二天一早去趕直飛北京的航班。
接下來的這頓晚飯夏雨林僅僅吃幾口就離開飯桌，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那個巨大的問號：怎么會這樣？他無數(shù)次地重復自問：怎么會這樣？父親雖然絕癥纏身但也苦苦地熬過數(shù)百天，為什么今天出差才幾小時他就突然瞑目而去呢？眼前浮現(xiàn)出臨別時父親直勾勾的眼神，顯然父親是不希望我遠離的。盡管我是咬牙離開的，但絕沒有想到這一轉身竟然是永別?。?/p>
晚飯后又收到北京的加急電報，是室里的秦欣蘭發(fā)來的。夏雨林今夜難眠，追問“怎么會這樣？”令他輾轉反側苦苦思索。窗外夜空殘星彎月孤云，忽見一顆流星劃過。小時候聽母親說過，天上一顆流星隕落就表示人間一個人去到西天。剛才那顆流星就是父親已經升天？從此就是天人永隔！雨林認定如果今天不出遠門父親此時此刻一定還躺在床上，罪過??！
難道這就是命運嗎？久病的父親遲早要走這是雨林已有思想準備的，但是以這種巧合形式突現(xiàn)讓雨林深感被命運捉弄，這樣的厄運恐怕在世間是絕無僅有??！雨林對“怎么會這樣？”窮追不舍，窗外西湖朦朧的夜空令他突發(fā)奇想，是不是不該來西湖？你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莫道西湖風景好”嗎？那你趕快回家去奔喪吧，西湖風景謝絕你的觀光！雨林心想我是得罪了那位神靈呢？他苦澀無語。
天剛剛拂曉夏雨林乘會務組的車直奔機場，有艾文海陪同。可是當天飛北京的機票已經售馨，夏雨林遞上北京發(fā)來的加急電報痛求相助，售票處的工作人員請示領導后答復是可以在頭等艙想法解決，問要不要頭等艙的票？夏雨林轉臉看艾文海，艾文海稍有遲疑。因為他也從未乘坐過頭等艙，但他還是點頭說“要”。反正小夏父親的去世及其引發(fā)的所有問題都是突發(fā)事件，應當屬于應急處理，此時此事如果固守成規(guī)就會不近情理。所以夏雨林很快就買到機票，辭別艾文海登上飛機。
在飛機上夏雨林一直是那個“怎么會這樣？”的問號重壓在心頭。昨天飛走，今天飛回。就是這個來回父親沒有了，審稿也泡湯了。是痛心？是懺悔？令他陷于迷茫。此時此刻的心態(tài)正可用如下一詞所表達：
長相思《思迷?！?/p>
思迷茫，夢迷茫，離舍依依驚報喪。孝忠兩泡湯。
痛斷腸，悔斷腸，竟未陪終兒嘆殤。責躬垂淚汪。
午后回到北京一進家門未與在場的人們打招呼就直奔父母的臥室，可病床上已經不見父親的身軀，只有母親與愛華妹妹坐在空床沿相擁而泣?！皟喊 币姷剿贇w的兒子母親悲嘆有加“我們都沒有趕上給你老爸送終??！”“媽——”雨林一長聲悲咽撲向母親，母子抱頭痛哭，“哥，”愛華一邊拭淚一邊扶起雨林，瑞華也上前來攙扶，“爸爸”辰陽辰光兩兄弟都圍過來，雨林起身后雙手分別摟住兩兄弟，然后對臥室門口的羅薇羅平說“我要見父親！”
原來天氣炎熱，又不知雨林何日能歸，在鄒副院長與韓副院長的關照下，經過醫(yī)務室汪大夫尸檢后，母親給父親穿好壽衣，包括鞋帽、被單這都是早就備好的。由羅薇要車并聯(lián)系醫(yī)院，由瑞華和羅平偕同秦欣蘭和同班同學傅志祥一起幾近半夜才將父親的遺體移送到醫(yī)院太平間。
事不宜遲，在場的羅薇姐弟、秦欣蘭和傅志祥一同陪雨林去醫(yī)院。在路上問羅薇才知道母親因為便秘的毛病在廁所的時間長點，因此父親臨終時身邊沒人，所以她說沒有給老伴送終！來到太平間是羅平從冰柜中將存放父親遺體的一屜拉出，雨林眼見父親雙目已閉，昨日那如鉤的眼神已永遠收藏，冰清的遺容令雨林悲從中來，不由得俯身撲到父親身上大聲懺悔：“爸爸，我對不起你啊！”
羅薇她們趕緊將雨林強行扶起，眾口悲勸“節(jié)哀，雨林，節(jié)哀！”羅薇認為雨林不可久留此地，“雨林，快回去安慰母親吧?！彼淮_平、傅志祥陪伴雨林回家“我和秦欣蘭去聯(lián)系遺體火化的事?！被丶彝局懈抵鞠橐辉賱裎坑炅郑骸澳阋?jié)哀！要好好照顧伯母?！庇炅謴娙瘫搭l頻點頭，車到家夏雨林誠謝傅志祥：“辛苦你了，謝謝！快回去吧?！薄肮?jié)哀！保重！”傅志祥拍拍雨林的肩頭告辭而去。
回到家中倒是母親先開口問及后事如何處理，特別提醒：“要趕緊告訴你表叔?！币患胰硕级⒅炅?。雨林的感受是親人們雖知癌癥奪命是遲早的事，但卻對死神突然降臨沒有思想準備，雨林明白自己必須節(jié)哀，要盡心盡力將喪事操辦好，讓家人盡快從悲痛中恢復過來。等羅薇和秦欣蘭回來雨林就去辦公室給表叔打電話報喪，電話中雨林聽出表叔表嬸的驚嘆聲，最后在表叔堅持之下告知遺體在八寶山的火化時間。
準備事項就分頭進行。由羅薇姐弟落實靈車，雨林置辦父親遺像并購買骨灰盒和花圈，秦欣蘭聯(lián)系好院里派車接送。火化前在殯儀館租借的一間靈堂由羅薇主持一個莊嚴簡潔的告別儀式，除表叔表嬸是他的司機專車送來的，家人及親朋（僅兩外孫美美和強強因為太小留在家中由奶奶帶著）加上同學與同事計約三十余人分乘四輛院車。都佩戴白花在哀樂聲中對遺像鞠躬行禮并緩步走過父親的遺體，然后與母親和家人牽手表示哀悼。
母親很堅強，她沒有哭泣，甚至沒有滴一滴眼淚。眼前這一幕幕真情令她感動，老伴只不過是個退休多年的普通工人，如今遠離那個曾經工作數(shù)十年而遠水難解近渴的工廠，可是這幾天白天晚上不斷地來人，既有自己熟悉認識的鄰居街坊也有從未見面的雨林的同事朋友，都來表示哀悼勸慰。尤其是今天竟有如此多的親友來給老伴送行，舉行如此莊重的告別儀式，她悲痛的心情得以安撫寬慰，內心不斷囑咐老伴：你走好！安心在那極樂世界等我吧！
在儀式結束之后送靈車去火化時，雨林突然撲在靈柩車上呼喊“爸爸，我對不起你呀！”隨之而來的是他悲切的哭泣。這一幕令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突兀，更看到這父子情深，但難有人能夠體察出夏雨林的自我責備，一種永不能推卸的負罪感。最后是被親友強力規(guī)勸硬行將他從靈車上拉走，表叔表嬸也從母親身邊過來勸慰雨林節(jié)哀。
稍后雨林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先拜謝表叔表嬸請假來送父親，執(zhí)意請他們先回，待小臥車開走后他轉身向同學同事致謝，請羅薇先送大家返回，并請秦欣蘭幫忙復印父親的《死亡證明》。要瑞華和妹妹陪伴母親回家，自己帶著辰陽辰光一起去焚燒花圈，然后去辦理骨灰存放手續(xù)。被告知要一周后來取骨灰。父子三人最后是乘坐公共汽車回家的。
喪假期要滿，雨林開夜車一口氣寫好六封報喪信。首先是山西的兩封信，一封掛號給廠里群工科，隨信將父親臨終前的所有醫(yī)藥費單據(jù)和《死亡證明》（復印件，羅薇說原件派出所銷戶要用）以及喪葬火化各項費用的發(fā)票全部掛號寄出，另一封是給瑞雯姐，信的末尾煩請她向群工科探詢職工去世后家屬的撫恤政策。接著是四川的茹芝姐，然后是武漢的云禾叔叔和郭翼姐。最后一封是深圳的文麗姐，雖說是認的干親，但眼看暑假將至，她肯定要帶著女兒來認爺爺?shù)模詧髥什荒苋鄙偎?/p>
第二天雨林和瑞華議定黑袖套只在家戴，上班都摘下來，孩子們上學也一樣。因為瑞華是中班，雨林就將六封信交給她上午去郵局寄出。上班后雨林先平靜地見過大家，對大家的關愛表示謝意。然后簡要地溝通一下工作就填好差旅費報銷表，然后去找方院長簽字，因為有頭等艙機票的問題必須要院長簽批?！肮?jié)哀?！狈皆洪L見夏雨林來上班就問“后事都辦完了嗎？”一邊簽批一邊囑咐夏雨林：“多用點時間陪陪你母親?！毕挠炅謨H默默點頭，然后拿著報銷表徑直去財務處。
財務處的袁元玥一見夏雨林就冒出一句：“你可來了！”因為期刊費用夏雨林經常和她打交道，不過今天夏雨林沒有理會她這句話就直接將報銷表遞過去。待到辦完報銷手續(xù)后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未封口的信封遞給夏雨林，“夏主任，有件事請你幫忙。話都寫在信里，你回去再看?！币驗楹竺孢€有人等著報銷夏雨林接過信只點點頭什么也沒有說就退到墻邊取出信一看，一張紙是中英文對照，另一張紙為求助緣由，是袁元玥想去澳大利亞闖一闖，目標是去一家公司財務打工，她對自己用英文寫的聯(lián)系信件沒有把握，希望夏雨林給予修改潤色助她一臂之力。信的末尾寫有三個大字：急，保密。
既然是要保密的事怎么就選中夏雨林呢？袁元玥對夏雨林的好印象起源于幾個編務在她面前不經意的多次夸贊言辭，諸如為編務們爭取勞務費和難得的出差機會呀，自己的稿費只拿三分之一呀，還有上次編輯部評為院先進小組所得的獎金分配也沒有忘記她袁元玥，而且一張十元的鈔票還是夏主任親自送到她家的。此外，既然夏主任這么熱心辦英文版期刊那他的英文水平一定不低。凡此種種，袁元玥相信夏主任一定會幫忙的。
可是她這突兀之舉卻令夏雨林倍感意外。一直以來他印象中的袁元玥是個玲瓏剔透的美女、精明麻利的會計，何曾想到她嬌小苗條的身軀內卻有一顆并不安分的居心，也想要跟風遠走高飛呢。雖說是工作關系融洽但私人交情并不太深，該不該幫這種要保密的忙夏雨林拿不定主意，更何況他現(xiàn)在的心情是還背著一個難以言狀的包袱。眼看就要下班，夏雨林趕快收起信，沒張口給予她任何示意，甚至連眼角也沒有掃她一眼就加快腳步離去趕往醫(yī)務室，他想問問汪大夫父親突然去世最可能的的病理原因。
汪大夫已經從秦欣蘭那里知悉夏雨林這次狠心咬牙出差的緣由，那么夏雨林極有可能會將父親突然離世歸因于他出差所引發(fā)而十分自責，估計會來找她問個究竟的。所以見夏雨林進門她先開口：“小夏，你要節(jié)哀！”她請夏雨林坐下后解說據(jù)她的檢查判定是老人因為身體極為虛弱濃痰排不出口阻塞氣道而憋死的。她的話夏雨林不能不信，但總覺得她是要為他解脫負罪感，雖口說“謝謝”而心里仍然將信將疑。
是夜方院長親自登門對母親表示唁慰。他對一家人坦言：“老人患癌能堅持這么長時間實屬不易，你們全家都已盡心盡力。請節(jié)哀吧！”特別提醒夏雨林：“父親走了，該更多地關照你母親。”他告訴夏雨林：“我已經和韓副院長說定，你有那么多的休假沒用，就在家陪伴你媽幾天吧。下個禮拜再上班?！边@句話令夏雨林很是感動，便點頭答應。他心知肚明父親查出患癌以來最操勞、最揪心、最辛苦的是母親，面容已顯憔悴蒼老，急需釋壓減負啊。
送走方院長雨林就和妹妹商議好接下來的幾天做三件事。第一件，明天先將父親用的單人床拆除。第二件，后天帶母親去公園散散心。第三件，周日帶母親進城去見親家。第二天一早瑞華下班回家后也同意這三件事，然后就告訴母親。可能是對孩子們操辦老伴的喪事比較滿意，所以她沒有表示異議。于是說干就干當即就將單人床扯解送到后院棚子中保存，雨林對母親說：“等后院蓋起房子來這床肯定還可以用的?！蹦赣H點點頭。母親的臥室原本還是全家的客廳，現(xiàn)在等于是客廳的面積擴大，電視機移至空出的位子。母親心里也明白，孩子們的心意是要她逐步淡忘那張病床留下的陰影。
一覺醒來藍天白云，天助一家出游公園。愛華幫母親梳洗一番還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瑞華提早趕回家，用過早餐一行四人就登車出發(fā)。辰陽在校，辰光自帶午飯上學。兩輛車昨晚雨林都已擦拭干凈，較新的那輛車他讓瑞華托母親，老舊的車雖沒有座椅靠背但雨林給它捆綁上一把有靠背的椅子?！胺判模因T慢一點。”雨林在扶妹妹上車以后關照她“你要是擔心就用手扣著我的褲腰帶?！?/p>
今天的出行雨林所想與以往騎三輪帶著父親逛街游園舒心療病有所不同，既是為母親化解悲痛，是嘗試改換她長期日日夜夜緊張辛勞服侍病人的生活模式，轉移注意力、放松心境，增加輕松愉快的精神生活情趣，有效地避免今后生活中沒有老伴獨自傷神的孤獨感。同時也是對妹妹的一種補償，因為自己虧欠妹妹太多，自從她出嫁以后對她的生活狀況，以及她孕育哺養(yǎng)兩個孩子付出的辛苦，自己真沒有多少關心，常常以“放心”原諒自己，與她出嫁前相比是問心有愧呀。
雨林明白，為要使親人們尤其是母親游園獲得較好的效果，首先要自己節(jié)制哀情，決不能緊鎖眉頭沉著臉，所以在園內不論是悠閑漫步，賞花觀鳥，還是坐享和風，取景拍照，雨林都盡力似同往常游園一樣。瑞華和愛華都很配合，尤其令雨林高興的是妹妹拄著父親用的那根拐杖走走歇歇，執(zhí)意不用雨林格外照料，雨林明白她的心意是要哥哥多關照母親，于是雨林選擇花多人少的地方逗留既看花又享清靜。午飯是自帶一點再買一點，悠閑自得地填飽肚子，原地休憨良久才往回返，老媽一直惦記著早點回去為孫子做晚飯，因為這幾天辰陽每天晚上都趕回來和辰光一起陪伴奶奶。
雨林安排周日進城去見親家母是要一舉兩得，既是讓母親去親家那里看兩個外孫，也是為送妹妹回婆家。親家母袁婉萍畢竟是親歷過失去老伴的痛，所以她有獨到的貼心勸慰，再加上美美和強強兩個寶貝的親昵可愛，竟使母親的臉上恢復一些多日未見的笑容。雨林也高興此行有如此收效，此時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相機抓拍多張兩個寶貝與姥姥親熱的笑臉、頭像和玩姿，他相信沖洗出來放大后的照片放在母親的床頭會讓母親一人在家有感孤獨時增添絲絲暖意。雨林的心胸是哀思如潮感慨萬千哪！這個家如同一輪明月突然缺失一塊，他的心情更多一份愧疚，有填詞為證：???????????????????????????????????????????????????????????????????
????《訴衷情》??返哺夢碎
當年漢水碼頭夫，逐愿屋區(qū)隅。嘔心瀝血兒育，力濟旺家途。
謀返哺，聚京都，老攙扶。愿違誰料？未報恩殊，望月嚎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