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說我從出生起就是一頭怪物

下卷《滅魔》

我娘說我出生在一個下雪天。

鵝毛大雪滿天飛舞，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地上就結(jié)起了二尺厚的積雪。

而我，就在那個時候出生。

生下來渾身雪白，頭發(fā)和眉毛也都是白的，就跟外面的雪一樣白。

為此，我娘差點就瘋了，在旁邊呆呆地看著我哭了一天一夜，直到我那打獵回來的爹發(fā)現(xiàn)了奄奄一息的我，并給我喂了點稀粥，我才得以逃過一劫。

到底是母女連心的，我娘忍著懼怕給我喂奶，即便一喂好奶她就把我放在一旁，任由我自己或哭或笑，或鬧或眠，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說，當(dāng)她第一眼見到我咧嘴對她笑時，她才有勇氣抱我。

而那個時候，我快半歲了。

我從生下來就畏光，所以我的家常年陰暗，特別是我的屋子。

我第一次和小伙伴玩是五歲的時候。

在那之前，我娘不給我出去玩，不管我怎么哀求她，她都不會答應(yīng)的。

甚至當(dāng)我提得多時，她就會對我很生氣，還不讓我吃飯。

我捱不過饑餓，就答應(yīng)她再也不提出去玩的事了。

可我知道那不過是我的援兵之際，我的心依舊向往著外面的世界。

就這樣到了我五歲生日那天。

一覺醒來，外面全是皚皚白雪，白得刺眼，白得純凈。

下雪過后正是打雪仗的好機會，我躲過了我娘的視線，偷偷溜出去，穿著她給我做的大紅棉襖在雪地里撒歡，留下屬于我的小小的腳印。

“啪——”

一個雪球砸在我身上，我轉(zhuǎn)過身，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我的對立面，正朝我笑。

“你干嘛拿雪球砸我？”我氣鼓鼓地質(zhì)問他。

“下雪天不玩打雪仗玩什么？”他笑道，彎下腰攏了一手的雪做了個雪球，又朝我砸過來。

我很快躲開，心里氣不過，也學(xué)他的樣子做了個雪球砸他。

就這樣一來二去的，我們這邊吸引了不少人的加入，有跟我差不多大的，有比我小的，也有比我大的。

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

我們玩得很瘋，整個山林間都是銀鈴般的笑聲。

我不知道我娘為什么不讓我出來玩，明明我可以跟小伙伴們玩得很好。

打鬧中，我突然被腳下的一根樹枝絆倒，跟著有越來越多的人壓在我身上，大家都是笑著的，仿佛連摔跤都成了有趣的事。

“啊啊啊啊——怪物——”

不知是誰突然尖叫起來，然后有更多的聲音喊著“怪物”。

我發(fā)現(xiàn)那些聲音都來自我的四面八方，等我抬頭的時候，一枚雪球砸在我眼睛上。

很疼，也很冷。

我感到那只被砸中的眼睛又酸又痛，睜開眼時一度是黑的。

那只完好的眼睛讓我看到，那些本來跟我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們都聚集到了一處，手里拿著大大小小的雪球。

對著我虎視眈眈的，恨不得沖過來撕了我那般。

在我的腳邊，是我的裹頭巾，我娘叮囑我如果要出去一定要戴好的裹頭巾。

我那頭銀色的長發(fā)暴露在他們的視線中，我不知道為什么他們要罵我是怪物，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們要拿雪球砸我。

直到我看到了他們裹頭巾底下的黑色頭發(fā)。

怪物本來就不該存在這個世界，怪物就要有怪物的去處

我忘了我是怎么跑回家的，只知道最后的場景是好幾個人摁著我打。

有用拳頭砸我的，有用腳踢我的，還有扯我頭發(fā)和衣服的。

我哭，我叫，我掙扎求饒，可是沒有一個人聽我的，相反我越求饒，他們打我打得越起勁。

明明我們之前還玩得那么開心。

直到有人把他們從我身上拉開，我才有了可以逃跑的機會。

我的一只鞋子早已在逃跑中不知去向，可能也是在我被打時我奮力掙扎給踢掉的。

當(dāng)我狼狽不堪地回到家，我已經(jīng)凍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娘見到我，丟了手里的鏟子跑到我身邊，問我怎么會弄成這樣，問我裹頭巾的下落。

可惜我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到她頭上的裹頭巾，手有了自我意識般顫顫巍巍地伸過去，一把扯掉那塊頭巾。

然后我看到我娘那黑色的如墨般的頭發(fā)，在她身后傾瀉而下。

“為什么？”我睜大眼睛問她。

她沒回答我，只是把我抱在她懷里哭。

從那之后，我娘就不再讓我出去了，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得知外面的情況。

那些跟我打過雪仗的人找過來了好幾次，每次都在我房間的那個窗口嘲笑我，用最難聽的話辱罵我、咒詛我。

他們還讓我去死，說我就不應(yīng)該來到這個世上。

他們對著我的窗戶扔石頭，用木棍敲打，編成歌謠唱給我聽。

而我娘每次都會大喊著把他們趕走，在他們的嬉笑聲中怒吼、咒罵。

有一次他們又來了，還帶了個十二三歲的男的。

我認(rèn)得他，他是村里流氓，專門做一些偷雞摸狗之事，他爹是惡霸，所以他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我不知道為什么他會跟他們在一起，他們也常常被他欺負(fù)過、揍過，難道不應(yīng)該是遠(yuǎn)離他嗎？

直到他手里那拳頭大的石頭打破了我的窗戶，并打中我額角，我才明白，他是被他們請過來對付我的。

為了對付我，他們和那個經(jīng)常欺負(fù)他們的人聯(lián)合起來了。

血很快染紅了我的半邊臉，溫?zé)嵴吵淼难€從額角源源不斷地冒出，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血流如注”。

不知道是我猙獰的樣子嚇到他們了還是什么，最后他們一哄而散，留下我站在窗邊發(fā)呆。

我?guī)缀鯊U了一件衣服才把我的血止住，白色的布料上全是我的血。

我頭一次知道，原來白色和紅色在一起是這么的好看。

那件衣服是我周歲時我娘親手縫給我的，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但是此刻，它成了一塊要被丟棄的破布。

我爹在我的窗子上按了可活動的厚木板，這樣他們來時我就把木板放下來并拴上，如此一來他們就沒辦法傷到我了。

我娘則更專心我這邊的情況，一聽到外頭有聲音，不論她在做什么，都會第一時間奔出去查看。

她護(hù)我周全，卻不知她的緊張和疑神疑鬼，已逐漸將她陷入萬劫不復(fù)當(dāng)中。

他說：你的名字真好聽

我發(fā)現(xiàn)我娘變得呆呆的，她看著我有時會面露傻笑，有時又會很怪異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那眼神令我有些陌生，又莫名的害怕，每當(dāng)這時我會輕聲喚她，她會在猛地驚醒后對我報以溫和的微笑。

春暖花開，我家的院子里開滿了各種野花，我用一根木棍將窗子架起，靠在窗口望著窗外的春景。

白色的、黃色的蝴蝶在花叢里翩然起舞，蜜蜂繞著花嗡嗡地飛著采蜜，運氣好時我還能看到偷溜進(jìn)我家偷食吃的野貓。

春意盎然。

我真的好想出去玩，去呼吸外面的空氣，去感受外面的氣息。

我哀求我娘，就差跪下來了，可得到的永遠(yuǎn)是冷冰冰的無情的拒絕。

哪怕我再三保證我就只在院子里玩，哪里也不去，她也鐵了心不肯答應(yīng)我。

一天我正沐浴在陽光的溫暖中，一枚小石頭撞到了窗欞上，“啪”的一聲又彈回到底下的泥土里。

“喂！”

我循聲望去，一個穿著深藍(lán)色粗布衣的男孩站在我家門口，他的面龐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只是我不認(rèn)得他。

“你不認(rèn)識我了？”他說，表情有點失落。

我歪著腦袋看他。

“我們還一起打過雪仗呢！”

“啊！是你？！”我想起他來了，那個朝我砸雪球的男孩，“你怎么到我家來了？”

“我來了好幾趟了。”他搓搓鼻子，憨笑，“每次都被你娘趕走，你娘可兇了?！?/p>

“她把你當(dāng)作別的人了。”我記得在我被圍攻時，是他把人從我身上拉開，我才有了可以逃跑的機會。

所以，他是唯一對我有善意的人。

他忽然沉默了下來，看著我欲言又止。

為了打破尷尬，我主動開口：“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白雪，我娘給我取的?！?/p>

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亮，就跟灑在他身上的陽光一樣明媚，“我叫李大壯……你的名字真好聽。”

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的名字好聽，我不禁感到快樂，比我偷遛出去玩還要快樂。

我倆交談沒多久我就聽到我娘咆哮的聲音，她似乎很生氣。

聽到聲音，我見李大壯很明顯地瑟縮了下，臉上的表情帶著恐怖，“你娘要出來了……我下次還能過來看你嗎？”

“我們立個暗號，我敲木窗四下，兩輕兩重，你就把窗戶打開。”

“我走了，我下次再來找你?！?/p>

在我娘拿著大掃帚追出來時，李大壯已經(jīng)消失在我的視野里了。

我娘見抓不到李大壯，狠狠瞪了我一眼回到屋里去，而我則沿著墻壁滑坐在地，感受著劇烈的心跳聲。

那一顆躲在我身軀里的心臟，此刻發(fā)出的跳動聲竟是那么的振聾發(fā)聵。

隔了一天，我果然收到那特殊的暗號。

四下?lián)舸蚵?，兩輕兩重。

我把窗戶打開，李大壯站在我家院子里對著我笑。

“你怎么進(jìn)來了？”我驚訝道。

他對我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你娘出去了，我偷偷溜進(jìn)來的?！?/p>

“我給你帶來了好東西?！彼叩酱皯暨?，從懷里摸出一個草編的蟈蟈，對著我不好意思道，“我第一次編，不好看，不過以后我會越編越好的?！?/p>

綠色的蟈蟈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惟妙惟肖，特別是那對黑色的眼，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東西，簡直跟真的一樣。

我愛不釋手，看了又看，驚嘆他的心靈手巧，忍不住夸了幾句。

李大壯摸著他的后頸，笑得靦腆，“你要喜歡，我以后常常給你編……只要你不嫌棄?！?/p>

我笑著搖搖頭，“不會嫌棄，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我會很珍視它的?！?/p>

他說我很美好

就這樣，李大壯會隔三差五地來找我，每次過來他都會帶著禮物來。

或者是草編玩具，或者是路邊的野花，或者是用紅色野果做成的手釧……

他會告訴我發(fā)生在他身上的趣事，那些好玩的、驚險的、悲傷的事兒。

我倆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透過他的嘴，我了解到外面的世界。

在他那里，樹不再是樹，而是通向天庭的扶搖階梯；溪流不再是溪流，而是夜間仙女下凡的戲水美景。

他也經(jīng)常給我?guī)Ш贸缘模袝r是紅糖糯米團(tuán)子，有時是洗干凈的野果，有時是烤得外焦里嫩的紅薯。

我娘知道了他的存在，在暗中觀察了幾次，確認(rèn)他不像村里別的那些傷害我的人之后，也就不再趕他走了，甚至在她出門勞作時，還會給他留一扇門，方便他進(jìn)來。

日子一天天地過，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直到有天見到帶著傷的他出現(xiàn)在我面前。

從那時候開始，每次他來見我，我總能從他身上看到新添的傷。

我不知道他的那些傷是從哪里來的，問他他也只會說是摔跤摔的或者是下地干活不小心弄到的。

他的托詞總伴著他左右亂瞟的眼睛，我知道他在騙我。

“你這里這么回事？”大暑的下午，他頂著大太陽來找我時，我指著他血淋淋的眼角問他。

距離上次來見我，他已經(jīng)隔了五天了。

以前他也有事不能天天來的時候，但都會提前告知我，而這次，他是悶聲不響地消失了五天。

說實話，我有點生氣他的，甚至在他敲那個暗號時，我都打算不理他了。

可他一直敲，敲到我更加生氣，然而看到他帶血的眼角，我的氣突然就消了一大半。

“沒事，磕破了點皮而已?！彼亮瞬裂劢腔卮?，眼睛又開始胡亂地瞟。

我揪住他的衣襟，逼他與我對視，“大壯哥哥，你看著我的眼睛說?！?/p>

“我……”

此刻的他已經(jīng)成了孔武有力的少年，而我也不用再踮起腳才能夠上窗臺了。

“是他們對不對？”我問。

其實我都知道的，那些曾經(jīng)揍過我的人，在得知我跟他的關(guān)系后，經(jīng)常當(dāng)著他的面諷刺他。

說他跟一個怪物在一起，他也是怪物。

說他喜歡上了怪物，他就是個瘋子。

包括他的父親，也嚴(yán)厲禁止他來見我。

這段時間，山村里出現(xiàn)了很多怪事。

狗在夜里會莫名其妙地吠起來，難得一見的山雞集體逃出山林，圈養(yǎng)的鴨子、鵝變得焦躁不安等等。

還有這晝夜極大的溫差，白天是夏季，可到了晚上，卻要蓋著薄棉被才能入睡，否則就會被凍醒。

村人都說是因為我的緣故，我是個不詳之人，連累了他們。

他低下了頭，盯著腳尖，“不關(guān)他們的事?！?/p>

“那……是伯伯打的你？”

我明顯看到他肩膀顫了下。

果然，被我說中了。

“父親他……他只是不懂你的美好……”

我的心重重一顫，他說我“美好”，多么讓人心動的一個詞啊。

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我，包括我雙親。

“大壯哥哥，以后你不用再來找我了。”

他猛地抬起頭，愣愣看著我。

我對他笑笑，“我爹說了，等他攢夠了錢就帶我去城里看病……他有認(rèn)識的人在那里，他說城里郎中醫(yī)術(shù)高超，我的病一定有的治?！?/p>

“雪兒……”

我拉著他的手，放到了我的臉上，“大壯哥哥，我會一直想你的，你永遠(yuǎn)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天晚上，夜里很冷，冷到一床薄棉被都無法御寒，我裹緊被子，在床上輾轉(zhuǎn)難測，心里只覺不安。

門突然被大力推開，我娘披頭散發(fā)地沖進(jìn)來，將我從被窩里挖起。

“走！你快走！”

她讓我逃，逃得越遠(yuǎn)越好

我的大腦一時間反應(yīng)不過來，只能怔怔望著她給我胡亂套上衣裳，又拉著我出門。

走到門口我才發(fā)現(xiàn)，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雪，雪很大，地面很快就積起了厚厚的一層。

可是現(xiàn)在明明是夏天啊。

“娘？”我囁嚅著拽緊了她的手，“我們?nèi)ツ模俊?/p>

話剛說完，我看到村莊亮起了火把，盈盈火光在黑夜里是如此的明亮而耀眼。

可是我卻覺得那火把仿佛要把我燒著似的，詭異而驚悚。

恐懼將我完全包圍。

然后我聽到了很多的聲音，嘈雜的、暴躁的，更多的是咒罵。

我看到那些火把都在朝一個方向移動，而那個方向，正是我家這邊。

“來不及了！”我娘拽著我跑了起來。

雪落在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還有衣服上，又落進(jìn)我的衣領(lǐng)里，凍得我打了個寒戰(zhàn)。

“娘，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被她拽得手腕生疼，她的力氣很大，幾乎能把我的骨頭捏碎的那種。

“爹呢？爹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寒風(fēng)灌進(jìn)我嘴里，我吃了一嘴的雪和冷風(fēng)，嗓子跟被刀割過一樣，火辣辣的痛。

我娘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拉著我拼命地跑。我跟不上她的速度，好幾次差點兒被絆跌。

“娘……”我氣喘吁吁道，喉嚨里腥甜，大腦也開始暈暈乎乎的，“娘，我跑、跑不動……了?！?/p>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怎么都無法邁出下一步，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

像我這種常年被關(guān)在屋里的人，怎么經(jīng)得起這么劇烈的奔跑呢？

我娘停了下來，她轉(zhuǎn)過身望著我家的方向，彎下腰來按著我的肩，“雪兒，娘只能送你到這兒了，記住，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要回村子里?！?/p>

“你要逃離這里，逃得越遠(yuǎn)越好。”

我不敢置信地望著她。

離得山村遠(yuǎn)，這里又沒有燈光，我無法看清我娘臉上的表情。

縱然如此，我仍舊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我囁嚅著問她：“娘……您……不要我了嗎？”

山里風(fēng)大雪大，天寒地凍，可我覺得我的心比這冰雪天地更冷。

娘抓緊了我的肩膀，那么的緊又那么的用力，即便隔著厚厚的棉襖，我也禁不住疼而皺起了眉。

她把我擁進(jìn)懷里，在我耳邊低語：“雪兒……你永遠(yuǎn)是娘最愛的孩子?！?/p>

我感到有滾燙的液體滴落在我的頸子上，在我來不及回抱她時，我被猛力地往后一推，跟著身體不受控地往下墜。

我喊我娘，可回答我的只有風(fēng)的呼嘯聲。

我落在了一塊巨石上，渾身上下如同散架了似的，連手都無法抬起來。

雪花落在我臉上，我怔怔地望著漫天白雪，不明白我娘把我扔下的原因。

心里有一個意念支撐著我站起來。

我要回家，無論如何我都要回去，我要問我娘為什么把我撇棄在山里，為什么不要我了。

如果我哪里做錯了，我一定會改過來，只要不丟棄我。

整座山就只有我那個村子，火光即使微弱也能指引我找到回家的路。

我跌跌撞撞、一腳深一腳淺地摸索著回去，積雪漫過我的膝蓋，身上的衣物無法抵御這刺骨寒冷。

而這都不足以阻擋我回去的決心。

血在雪地里蔓延，觸目驚心

我看到整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我家門口，每一個人的手里都拿著農(nóng)作時才用得到的器具，有鋤頭、有鐵鍬，也有鐮刀。

火光沖天，將我家上頭的夜空染成了血色。

那是我家的屋子燒著了。

驚恐如潮水將我淹沒，我不顧一切地往我家那邊跑，邊跑邊喊我爹娘的名字。

我的裹頭巾早已在回來的路上弄丟了，衣服也被樹枝劃破好幾個地方，此刻的我披頭散發(fā)，如鬼如魅。

人群自動給我開了條路，我看到我爹撲倒在我家院子里，我娘就在他不遠(yuǎn)處，兩只手緊緊拽在一起。

從他們身體里流出來的鮮血如同紅色的小蛇，蔓延了一地。

雪很白，血很紅。

原來白和紅在一起并不是只有美麗，有時也可以這么的觸目驚心。

“爹——娘——”我哭喊著撲過去，抱起我娘的上半身，摟著她的腦袋。

她早已咽氣，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呆呆望著夜空。

“為什么？為什么？！”

我大聲質(zhì)問人群，沒人回答我，只有呼嘯而過的暴風(fēng)雪，迷離了我的視線。

“妖怪回來了！妖怪回來了！”

人群里不知是誰喊了句，原本還安靜的人群一下子躁動了起來。

“抓住她！抓住這個罪魁禍?zhǔn)?！抓住她！獻(xiàn)給天神！”

“獻(xiàn)給天神！阻止這場雪災(zāi)！保佑我們風(fēng)調(diào)雨順！”

“獻(xiàn)給天神！獻(xiàn)給天神！獻(xiàn)給天神！”

我被人從腋下架住，整個人提了起來，我娘沒了支撐，重重地摔進(jìn)雪地里。

我哭著喊著，奮力掙扎著讓那個人放開我，眼角余光撇見身后之人的臉——尖嘴猴腮、顴骨突出。

他是村里的那個惡霸，我的大壯哥哥就在他身旁。

我被關(guān)了起來，安放在一個潮濕、陰暗的地方，沒人來看我，也沒人關(guān)心我的生或死。

只要暴風(fēng)雪一停，我就會被當(dāng)作獻(xiàn)給天神的祭物，所以接下來等待我的只會是一場大型的活人祭祀。

山村供奉天神，每年冬天，村里年邁的老巫女會領(lǐng)著全村的人去村外的祭壇獻(xiàn)祭，以求天神保佑，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

祭物一般是牛羊，有時也會用鴿子代替。

這場夏日飛雪來得莫名其妙，村人都認(rèn)定是我的出生帶來了不詳，惹怒了天神。

如今天神發(fā)怒，要把村子傾覆在暴風(fēng)雪當(dāng)中，只有將我獻(xiàn)祭，才能阻止這場滅頂之災(zāi)。

這段時間，我哭累了就昏睡過去，醒了繼續(xù)哭，心里如同有道不盡的悲傷和痛苦，以至于最后，我的兩只眼睛都腫到睜不開。

因為饑餓，我只能吃地上的臟水，我的指甲在摳門時被我摳爛，指甲斷裂，十指鮮血淋漓。

門外突然響起了開鎖的聲音，伴著木頭摩擦?xí)r發(fā)出的冗長吱呀聲，陽光如洪水闖了進(jìn)來。

長時間不見天日的我被這光芒刺得睜不開眼，也看不清來者是誰。

“喂！吃飯了！”粗啞的嗓音伴著幾分戲謔調(diào)笑，“最后一餐飯，好好享用呀?！?/p>

他滑膩膩的語調(diào)讓我有作嘔的感覺，裝著紅燒雞腿的飯碗被放在我手邊夠得著的地方。

“怎么不吃？”他用鞋尖踢了踢我，又在我面前蹲下身來，“怎么？不合你口味？”

我不去看他，把臉別向另一邊。

這個動作刺激到了他，他捏著我的下巴，掰過我的臉逼迫我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老子？”他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大黃牙，“看不出來你長得還挺標(biāo)致的，怎么以前就沒發(fā)現(xiàn)呢？”

“要不是這場大雪，說什么老子也要得到你！嘖嘖……”他的手從我臉上滑到我胸口，“那天在你家綁你時我就察覺到了，可惜了可惜了……”

“不過……一個將死之人也沒法說什么吧？”

我驚恐地瞪著他，卻引來他更加放浪形骸的笑聲。

“對，老子就喜歡你這種眼神，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加地蹂躪你！”他抓著我的手放在我頭頂，將我壓在地上，舌頭掃過我的臉。

“放開我！”長時間的沒有進(jìn)食以及男女力氣上的懸殊讓我無法抵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任由他擺布。

眼淚溢出眼眶，我感到我胸口一冷，同時他干枯的爪子伸了進(jìn)來。

“不要……我求求你放開我……”

“二柱子，你爹喊你回去！”門外傳來的聲音讓他停住了動作，他懸在我身上，懊惱地低吼了聲。

“小女表子，下次再來找你！”

錯的不是我，錯的是這個世界

村霸走了，我坐起身，蜷縮成一團(tuán)緊緊抱住自己。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我猛地抬起頭，掙扎著爬到門口，趴在門上用盡力氣喊：“大壯哥哥——大壯哥哥——”

腳步聲停了下來，我?guī)缀跄芟胂蟮玫介T外之人回身的場景。

“大壯哥哥是你對不對？我認(rèn)得你的聲音?！?/p>

門外的人沒有回答，隔著木門我卻能聽到他的粗喘，壓抑、痛苦。

“大壯哥哥……為什么要拋下我……”眼淚從我眼角劃過，我以為這幾天我哭得已經(jīng)無法再流出淚水了，想不到還能有人讓我潸然淚下。

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他終歸沒有與我說一句話。

我被這個世界拋棄了，沒人再會記得我，也沒人再會認(rèn)得我。

那碗飯我終究沒有吃，在我渾渾噩噩、意識極度不清醒的時候，我感覺我被人抬了出去。

刺眼的光線照著我，我昏昏地睜開眼，頭頂是湛藍(lán)純凈的天空，還有一輪無比耀眼的日頭。

耳邊有動聽的鳥叫聲，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的鮮活而美麗，只是終歸容不下我。

這次的獻(xiàn)祭儀式，全村都出動了，不論男女老幼，都簇?fù)碇景迳系奈遥煌ス┓钐焐竦募缐抢铩?/p>

“好——停！”蒼老而沙啞的嗓音在我頭頂前方響起，隊伍依次停了下來，在我的可視范圍內(nèi)，是一張張或好奇、或驚懼、或看熱鬧的臉。

我在人群中搜索那張唯一熟悉的面龐，然而來回掃視了好幾次，也依舊沒有看到。

大壯哥哥……你連最后一面都不肯見我，是嗎？

“把祭物抬上來！”

一聲令下后，我被四個壯漢抬到前面去，又被放到一塊平整的巨石上。

伴著古老而詭異的吟唱，穿獸皮戴羽毛帽的老女巫手拿光禿禿的枝條，在我周圍揮動。

冰冷的水珠落到我頭發(fā)上、臉上和身上，那是獻(xiàn)祭前的沐浴儀式，每個獻(xiàn)給天神的祭物都要經(jīng)過凈身了才可以。

“禮成——”

低沉的號角聲吹響，驚起林間的飛鳥，好多么見過這仗勢的村民都被嚇得瑟瑟發(fā)抖。

“把她扔下去！”

冰冷無情的嗓音落下，我被扔進(jìn)了一個深且幽的洞里，泥土的氣息將我包圍，我還能看到那些因為我的到來而驚慌亂竄的爬蟲。

“敬愛的天神啊，我們現(xiàn)在就將肥美的祭物送給您，請您保佑我們，保佑我們的子孫——”

有人慢慢地向洞口靠近，我知道接下來我即將被石頭砸死，心早已死去的我在這一刻竟然無懼死亡的到來。

可是……我不甘！

我不甘心就這么死去，明明我什么都沒做，明明我沒有任何過錯。

我也不甘心我爹和我娘的冤死，他們?yōu)榱吮Ｗo(hù)我，以生命為代價，慘死在村民的刀下。

為什么死的不是他們？為什么死的是我全家？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第一個準(zhǔn)備用石頭砸我的人出現(xiàn)在洞口，當(dāng)看清他的臉時，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大、大壯哥哥？”

那個送我草編玩具的大壯哥哥，那個經(jīng)常來找我玩給我講故事的大壯哥哥，那個在我生命的最后日子里給我送飯來的大壯哥哥，那個除了我雙親之外唯一對我有善意的大壯哥哥，竟然……成為了行刑的人。

“行刑——”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是你不是別人？

我情愿是別人來行刑??！

“為什么？為什么——”我用盡力氣質(zhì)問，“為什么?。?！為什么是你？！”

“行刑——”老巫女一再催促，聲音里儼然有了不耐煩。

“為什么會是你？！為什么——大壯哥哥，你告訴我啊——”

外面的聲音雜亂無章，很多人在講話，我聽不清，也不想去聽，我只想聽大壯哥哥的聲音。

他是我生命里最后的一縷光了。

“行刑——”

“啊啊啊啊啊——”我哭喊，我質(zhì)問，我看到我的大壯哥哥高高地舉起了他拿著石頭的手，狠狠對著我砸了下來。

石頭砸進(jìn)我的眼里，我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血漿瞬間被砸得迸裂而出。

更多的石頭被扔下來，我心中的恨意如滾燙的巖漿，洶涌而出。

“錯的不是我，錯的是這個世界，錯的是你們——”

“你們才是該死該滅亡的！你們才是該遭天譴的——”

“我咒詛你們，從老到少，無一人壽終，都要死于非——”

最后一塊石頭砸中了我的嘴巴，也把我未盡的話給淹沒，我的魂魄脫離了我的軀體沖出洞穴，帶著滔天怒意沖向人群。

村人如同受驚的野獸四散，我的頭發(fā)仿佛有自我意識，纏上那些人的脖子。

尸首分離，心口被刺，五馬分尸……我將滿腔忿恨注入我的頭發(fā)中，以它為武器，所過之處片甲不留。

殺戮使我快樂，殺戮使我心中的怒氣得到平息。

最后的我終究變成了人人可憎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