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第二回 清明雨上
四月,清明。
秦黛汐又回了一趟老家。這次不是為了奶奶的腿——奶奶已經出院了,在家慢慢養(yǎng)著——是為了掃墓。她每年清明都會回去,給外公掃墓,給爺爺掃墓,給那些她沒見過面的先人燒紙錢、敬香、磕頭。
今年不一樣。今年她多了一個身份——一個有秘密的人。
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唐一諾給她發(fā)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丫頭,明天你就要去掃墓了。如果方便的話,替我點一支香。不是給誰,就是替我點。我想讓你知道,我在你走過的那些路上,在你呼吸過的空氣里。
她讀了三遍,然后回了一條:“好。”
第二天,她站在外公的墓前,從包里取出一支香,點上,插在香爐里。煙霧細細地升起來,在雨中歪歪斜斜地飄散。四月的小雨,細得像牛毛,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對著外公的墓碑,在心里默默地說:外公,這是替一個朋友點的。他叫唐一諾,湖南人,四十七歲,單身。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你如果在天有靈,保佑他平安健康,保佑我們早點在一起。
她沒有說“保佑我媽接受他”,因為這種事求外公沒用。外公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怕老婆的人,連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哪管得了女兒的事。想到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在墓地里笑,不太合適,但她忍不住。
她媽在旁邊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沒什么?!彼諗苛诵θ荩拖骂^,假裝在整理供品。
她媽沒再追問,但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懷疑,是觀察。她在觀察自己的女兒,從這個春天的細雨里,從這個清明的墓地旁,從這個“沒什么”的微笑中。她在試圖讀懂她。
秦黛汐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沒有躲,也沒有解釋。她知道,從那天在醫(yī)院走廊里說出“他比我大二十三歲”開始,她和她媽之間的關系就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不再是母女之間的無話不談,而是一場無聲的拉鋸戰(zhàn)。她媽在等著她自己想通、放棄、回頭。她在等著她媽的理解、接受、祝福。誰都在等,誰都不肯先讓步。
四月的深圳,雨水多了起來。
秦黛汐再次站在木棉樹下的時候,花已經開始落了。樹下鋪了一層厚厚的花瓣,紅得觸目驚心,像是誰在地上潑了一桶紅漆。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木棉花開的時候,她還不認識唐一諾。那時候她只是覺得這花好看,紅得熱烈,開得不管不顧?,F(xiàn)在她再看這花,覺得它不只是好看——它像她的愛情,熱烈、盛大、不顧一切,開了就不打算收回去。即使落在地上,也是完整的、鮮艷的、不肯褪色的一整朵。
她蹲下來,撿了一朵剛落下來的木棉花,放在手心里?;ò赀€是飽滿的,沒有脫水,沒有枯萎,像是剛從枝頭跳下來,帶著余溫。她把它夾在日記本里,和那片銀杏葉放在一起。
銀杏葉是秋天,木棉花是春天。
她在收集季節(jié),收集他在的每一個季節(jié)。秋天的時候他在信里說“新加坡沒有秋天”,她就寄給他銀杏葉。春天的時候他在信里說“新加坡沒有木棉”,她就拍給他木棉花。她想把他沒見過的、沒感受過的、沒觸摸過的四季,一點一點地寄給他,封存在信紙里,等他回來了,再一樣一樣地打開,指給他看——“這是你錯過的春天,這是我替你留著的?!?/p>
她給他寫信。
大叔,木棉花開始落了。鋪了一地,像紅毯。我撿了一朵,夾在日記本里,和銀杏葉放在一起。等我們見面的時候,我給你看。你可以摸摸它,雖然干了,但形狀還在。顏色也還在,只是沒有那么紅了。像我們的感情,經過時間的風干,也許會褪色,但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在我的日記本里,在我書桌的抽屜里,在我心里。
你收到的信,我也都留著。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放在一個鐵盒子里。鐵盒子是上次去新加坡的時候,在你家樓下的雜貨店買的。你記得嗎?那天你說要買個盒子裝零碎的東西,我挑了這個,你付的錢。你說“這盒子太小了,裝不了什么”。我說“夠用了,裝信剛好”。你沒有再說什么,付了錢把盒子遞給我。你不知道我說的“裝信”是什么意思,可能以為是裝我要寄給你的信。不是的。是裝你寄給我的信。所有你寫給我的字,我都要收好,一件不落。
她寫到這里,停了筆,看著窗外的雨。
四月雨多,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遠遠的,有人在雨中奔跑,腳步聲噠噠噠地敲擊著地面,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忽然想起他信里寫過的一句話——“下雨的時候,我會停下來聽一會兒。聽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打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打在地面上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開始聽。
雨打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是“嗒嗒嗒”的,清脆的,像有人在敲門。雨打在木棉樹葉上的聲音是“沙沙沙”的,輕柔的,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雨打在地面上的聲音是“噼噼啪啪”的,雜亂的,像無數個小鼓同時被敲響。這些聲音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不是沒有聽到,是聽到了但沒有在意?,F(xiàn)在她在意了,因為他讓她在意了。
她睜開眼睛,繼續(xù)寫信。
大叔,我在聽雨。
雨打在空調外機上,嗒嗒嗒的,像敲門。
雨打在木棉樹葉上,沙沙沙的,像說悄悄話。
雨打在地面上,噼噼啪啪的,像小鼓。
我把這些聲音記下來,寫信告訴你。
這樣你也能聽到了。
她把這封信裝進信封,在信封上貼了一張木棉花的貼紙——她在淘寶上買的,一套二十四張,和銀杏葉那套是同一個系列。春夏秋冬,每一個季節(jié)都有對應的話。這個貼紙把“花開”拆解成一步步的等待——苞、蕾、綻、盛、殘、落,她在深圳經歷了從花開到花落的完整過程。她在貼紙上選了“盛”——最盛大的那一朵,開得最放肆、最不管不顧的那一朵。
像她的愛。
四月下旬,唐一諾的調職申請終于批下來了。
新的崗位在深圳,全球人才發(fā)展中心的高級總監(jiān)。他將在六月底完成新加坡的工作交接,七月初正式回到深圳。
秦黛汐在郵件里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公司加班。晚上九點半,辦公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照{已經關了,空氣有些悶。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預計七月上旬到崗”,把每一個字都讀了一遍。
七月。
不是“下半年”,不是“年底”,不是“明年”。是七月。是三個月后,是九十天,是一個可以掰著手指數的日子。
她把手從鼠標上拿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日光燈管的影子,白色的,長長的,像一道光做的橫梁。她盯著那道影子,忽然笑了。不是微笑,是咧嘴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如果這時候有人進來,會以為她瘋了。但辦公室里沒有人,只有她一個人,加班的、孤獨的、剛剛收到好消息的、不知道該怎么慶祝只能對著天花板傻笑的秦黛汐。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打電話。手指劃到通訊錄里“大叔”兩個字上面,停住了。他在新加坡,現(xiàn)在是晚上快十一點了,也許已經睡了,也許還在看書,也許在陽臺上喝茶。她不想打擾他。好消息不需要第一時間分享,好消息可以等。
她放下手機,開始收拾東西。關電腦,關燈,鎖門,走人。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有些亂,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彎的。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他快回來了。”她小聲說。
鏡子里的她也小聲說:“他快回來了?!?/p>
公司樓下,四月的夜晚已經有了初夏的氣息,風是暖的,吹在臉上像溫熱的毛巾。她站在路燈下,給唐一諾發(fā)了一條消息:“大叔,晚安。做個好夢?!?/p>
他沒有回。
也許已經睡了。
她想象他睡著的樣子——側躺著,手放在枕頭下面,呼吸均勻,眉頭微微皺著。他在夢里會夢到她嗎?也許不會。夢是不可控的,你不知道會夢到什么,夢到什么就是什么。但她希望他夢到她。不是因為她想出現(xiàn)在他的夢里,是因為她想知道,在他最放松、最不設防、最真實的意識里,她是在的。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那棵木棉樹?;ㄒ呀浡浔M了,葉子開始長出來了,嫩綠的,在路燈下泛著光。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看那些新葉子。
花開過了,花落了。葉子會長出來,夏天會來,然后是她從未見過的木棉樹的夏天——濃密的綠蔭,像一把巨大的綠傘。等到了七月,他回來了,他們會一起站在這棵樹下,一起看它的葉子,一起等下一個花期。
下一個花期。
她忽然覺得,等待不再是煎熬了。因為等待有了終點。終點就在前方,不遠了,她已經在終點線上看到了一個人的輪廓——站著的,笑著的,朝她伸出手的。
那就是七月,那就是唐一諾,那就是她等了這么久、盼了這么久、哭了這么多次、折騰了這么久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