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的高中門外一百多米的位置有一家咖啡店。很小的一家咖啡店，裝修也很簡潔，甚至說是簡陋也沒什么不妥。

咖啡店里只有四張小桌子和一個吧臺，售賣劣質(zhì)的咖啡，炸洋蔥圈，蛋撻和其他一些小食品。我喜歡放學(xué)后進(jìn)去坐一坐，吃炸洋蔥圈，喝咖啡。

吧臺的角落總是能看到一個女生，不是同校的同學(xué)，因?yàn)闆]有穿校服。她喜歡在夏天穿灰色T恤，牛仔超短褲，白色涼鞋，天氣轉(zhuǎn)涼了就會換成米白色厚毛衣，黑色長褲和UGG棉鞋。每次去咖啡店都能看到固定的那個角落里的她，一邊喝咖啡，吸煙，一邊翻看手里的書。她吸的是細(xì)枝的南京，看的是村上春樹，普魯斯特，卡夫卡。

有時候她會聽音樂，用她的iPod。

如果要和她聊天，只需幫她續(xù)一杯三塊錢一杯的劣質(zhì)咖啡。

有段時間，我們成了朋友。算起來時間也不短，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對于“朋友”這個詞的定義，我本身也不敢自說妄言，可在我看來我們應(yīng)當(dāng)算得上是朋友，起碼在當(dāng)時我是深信不疑的。

關(guān)于她本身，我沒有作過多的了解。

在她穿白色毛衣的季節(jié)，我們成了朋友。我們并肩坐在靠著暖氣的吧臺角落里，聊天，喝咖啡，吃炸洋蔥圈。

我們聊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她喜歡搖滾樂，我們聊了皇后樂隊(duì)，滾石樂隊(duì)，披頭士樂隊(duì)。她喜歡電子游戲，我們聊了小島秀夫，三上真司，辻本良三。她喜歡讀小說，我們聊了村上春樹，普魯斯特，馬爾克斯。

她不停的吸煙，一根接著一根。

那段時間回家后很麻煩，因?yàn)槲乙蛭夷赣H解釋身上的煙味是哪里來的。

她在附近城中村里有一個小房間，在一棟小樓的頂樓。有一個小陽臺，陽臺窗外就是天臺。房間里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柜，一個書架，一張書桌和椅子，一臺電視機(jī)，一臺電冰箱，和一個沙發(fā)。沒有廚具，因?yàn)樗粫鲲垺?/p>

書架上放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小說，影片光盤和游戲光盤。她有一臺ps4，書架上的游戲還算齊全，至少比我藏在床下的抽屜里的要齊全一些。

冰箱里放滿了各種速凍食品和飲料，啤酒。

我們經(jīng)常會坐在陽臺上喝啤酒。我喜歡青島純生，她喜歡百威。我們經(jīng)常會爭辯到底是有德國血統(tǒng)的青島更純正，還是從美國來的百威更爽口。爭論是無意義的，在喝醉后的爭論第二天醒來后已都經(jīng)忘了是誰最后獲得了勝利。

我問過他關(guān)于未來的事情，那是她穿灰色短袖T恤的時候。

“將來嗎？怎么說呢？懶得去想它?！?/p>

“為什么？”

“這世界上干擾計(jì)劃的因素太多了，比如說今天早上，就因?yàn)樽蛱焱浂[鐘，然后就取消了去咖啡屋的計(jì)劃。”

“可是有個計(jì)劃總是好的?！?/p>

“有這個道理嗎？”

“自己的人生總是要自己去規(guī)劃的不是嗎？不能總是隨波逐流不是嗎？”

“隨波逐流也沒什么不好?！?/p>

“你就不想再對自己的人生抱有什么期待？”

“算是有吧?！?/p>

“什么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最近你最想要去做的是什么事情？”

“今年的E3小島秀夫的《合金裝備V》該出消息了吧。”

“傳言說今年會有確切消息。不過你除了游戲就沒別的了嗎？”

“村上春樹還會有新書吧？未來三年?！?/p>

“以村上春樹的狀態(tài)來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但是關(guān)于你自己的計(jì)劃，就沒有了嗎？”

“總之，很難說嘛。但是我想去旅行?！?/p>

“去哪里呢？”

“臺北，東京，北海道，然后是夏威夷?！?/p>

“就這些地方？”

“暫時就是這樣?！?/p>

“然后呢？”

“怎樣都行。”

“死也可以？”

“死也可以?！?/p>

“這樣就結(jié)束了？”

“總該有個結(jié)束。我的人生到此還算得上精彩。”

或許在最精彩處戛然而止的故事，相比于經(jīng)歷高潮后慢慢歸于平庸的故事，更能打動人心。

最后一次和她見面是在她穿著白色厚毛衣的季節(jié)。

她喝了很多咖啡，中途去了幾趟廁所。我們一言不發(fā)，我一直在看咖啡店新到的幾本刊物，她一直在吸煙。

最后她離開時和我說，“再見?！?/p>

我也說，“再見?！?/p>

從那之后她就消失了。也許不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但至少從我的世界里消失了，無影無蹤。

咖啡店的角落空了出來，城中村里的房間也來了新的租客。

“我老家的車站有幾條狗，大白狗，很可愛?！?/p>

“她老家在哪來著？”我努力回想。洛陽？應(yīng)該是。

忽然想去看狗，大白狗。我本身是不怎么喜歡狗的，但是想去看狗和喜不喜歡狗無關(guān)。僅僅是單純的想去看狗而已。

買了一張去洛陽的動車票。票是藍(lán)色的。

到站洛陽。我在站臺上等，等狗的出現(xiàn)。遲遲不來。

四個小時，沒有出現(xiàn)。我?guī)缀跸敕艞壛恕?/p>

終于出現(xiàn)了，渾身白色的大白狗。很可愛。我心滿意足地買了回程的車票。

那天晚上睡得很沉。至于是哪天晚上，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就像是喝的爛醉那樣，回到房間倒頭就睡，睡了足有十幾個小時，中間連夢都沒有做過，就一直睡。有沒有打呼嚕我是不知道的。

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沒了時間概念，不知是幾時，甚至連此時處于何地也忘得一干二凈。窗外很黑，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此時應(yīng)該是下午六七點(diǎn)，也可能是早晨六七點(diǎn)。

等我清醒過來已經(jīng)是半個小時之后了，因?yàn)橥耆诉@里是哪里，所以連燈的開關(guān)都找不著，摸索了十幾分鐘才打開燈。

燈光有些過于刺眼?？赡苁俏业难劬σ呀?jīng)習(xí)慣了黑暗。

看清了這里是哪里，明白了現(xiàn)在是幾時。

下午。

煮了雞蛋，烤了土司，在桌子前吃。肚子不覺得很餓，只是覺得應(yīng)該吃點(diǎn)什么，多少得吃點(diǎn)，人得靠食物活著，就像汽車得靠汽油才能跑一樣。

我的車沒油了。也罷，反正離報(bào)廢也不遠(yuǎn)了。這輛二手富康也該進(jìn)報(bào)廢廠了。

可是它開著著實(shí)不錯，前車主改裝了發(fā)動機(jī)，馬力很是強(qiáng)勁，機(jī)械也一直沒有出現(xiàn)問題，破是破了些，可是一次也沒有把我撂在路上。

比火車可靠多了。

吃完飯收拾了東西。馬上又是睡覺時間了。

睡不著覺。毋庸置疑，肯定睡不著，我也沒有早睡的打算。

我一直都很難分辨雙胞胎兩個人。從外觀上看來雙胞胎也許是有一些細(xì)微的區(qū)別。可是我對普通人就有些臉盲，對雙胞胎更是打亂了我對于“臉”的認(rèn)識。

為什么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我只能從一些奇怪的地方去區(qū)分雙胞胎。比如說T恤上的數(shù)字，78和79。左邊的是78，右邊的是79。如果她們換了T恤穿的話，那左邊的是79，右邊的是78。如果她們換了衣服，也換了位置的話，那左邊的依然是78，右邊的依然是79。

或許方法有點(diǎn)蠢。但這是我唯一能區(qū)分她們兩個人的方法。

這件T恤是她們在超市活動的時候領(lǐng)的獎品。一個是第78個中獎?wù)?，另一個是第79個中獎?wù)摺?/p>

和她們相遇是在瑞氏酒吧。酒吧老板瑞是我的朋友。睡不著覺的那天晚上，我去了酒吧，和瑞聊天。

她們在酒吧吧臺的最角落。

時間對于瑞來說是停滯的，他的生活十年來沒有任何改變。

每天擦酒杯、削冰、調(diào)酒就是他的生活的全部。中午十二點(diǎn)起床，凌晨三點(diǎn)入睡，有幾年他甚至沒有邁出酒吧門半步。

此時他正在給土豆削皮。我是吃不來炸土豆片的，瑞炸的土豆片也可以，但我更喜歡超市里成包賣的樂事。

“在干嘛呢？”78說。

“不請我們喝一杯嗎？”79說。

“三杯百威?！蔽覍θ鹫f。

“我喜歡喝青島。”78說。

“我喜歡青島純生?！?9說。

“按她們說的來?！?/p>

“好的?！比饛谋淅锬贸鲆黄堪偻?，一瓶青島和一瓶青島純生。

“以前我我喜歡青島來著?！?/p>

“現(xiàn)在喜歡百威？”78說。

“對。”

“為什么改變口味？”79說。

“沒什么特別的理由?！蔽艺f。

二零一四年，夏天。

打車穿越半個城市——其實(shí)也沒多遠(yuǎn)的路。

夏天河畔的蚊群很是煩人。河畔也沒有涼快很多。

我和杰在這里度過了大半個夏天。

三公里長的大橋橫跨在我們的頭頂，一到晚上還是有些涼風(fēng)的，從河面吹過來。

我們在這里喝冰啤酒。

“以前這里的河灘還可以下去?！苯苷f。

“是嗎？我以前沒怎么注意?！?/p>

“那是很久以前了，在你還沒來這座城市之前?！?/p>

“二十年前？”

“差不多吧，那時候我只有五六歲的樣子。我在這河畔的廠區(qū)出生，長大。只要煙囪一冒煙，我就知道我父母的車間開工了，我和廠里的同伴溜出廠區(qū)，來到這河畔。那時候這座橋還沒建起來?！闭f著，杰指了指頭上的大橋。

“那會這河畔還沒開發(fā)，就是一片水灘，很淺，最深也就淹過大腿的深度。我們就在這里邊玩水?！苯軓亩道锬贸鰺熀?，但卻怎么也找不著打火機(jī)。我摸出我的打火機(jī)，給他點(diǎn)燃，他吸了一口香煙，然后吐出來一團(tuán)煙絲，煙絲在空中翻轉(zhuǎn)、交纏，然后散去。

看著煙絲散去，杰繼續(xù)說：“我們這會坐的地方以前是個蘆葦叢。蘆葦在夏天的尾巴開花。但是在這之前蘆葦?shù)幕ɡ俳?jīng)常會被我們揪走?！?/p>

“我小時候也喜歡揪這東西玩。”

“這東西又不能吃，很難理解方式我們?yōu)槭裁窗V迷揪這東西。反正那片蘆葦叢每年在開花的季節(jié)只能開那么幾朵，其他的花蕾都被我們摧殘了?！?/p>

“可憐的蘆葦?！?/p>

“可憐。”杰說。

可憐的事情太多了。可憐的東西太多了。我也很可憐，杰也很可憐。

我們身后是杰長大的老廠區(qū)。就只剩殘?jiān)珨啾?。老式車間矗立在廠區(qū)里，孤零零的，墻壁上的漆已經(jīng)掉光了，大門也被永久關(guān)上了。但還有窗可以走，窗戶上的玻璃已經(jīng)一個都不剩了。

廠區(qū)的角落里有一臺只能當(dāng)廢鐵買的冶煉爐。為了提高冶煉的速率，那個年代的冶煉爐都異常的大，煙囪也異常的高。隨著技術(shù)的進(jìn)步，冶煉爐也不需要那么大了，今天看來這家伙只是一坨廢鐵而已。

于是他被拋棄了。在工廠倒閉結(jié)算的時候，這家伙實(shí)在拍賣不出去，就只好留在這里，當(dāng)做曾經(jīng)存在過的紀(jì)念。

廠區(qū)空空如也。以前這里是萬人規(guī)模的工廠。

白天這里還是挺熱鬧的。離廠區(qū)不遠(yuǎn)的地方有條商業(yè)街，白天人流量很大，但街上的停車位很少，就有很多人把車開到這里來。

所有人都知道河畔有個廢棄的老廠。

現(xiàn)在是個停車場。

停車價(jià)格也不貴。

白天數(shù)千輛汽車涌入這里，晚上再陸續(xù)退去，如潮汐一般。

“走吧?！苯苷f。

“去哪里？”

“哪里都好。”

夜晚的瑞氏酒吧人稍微多一點(diǎn)。但也只是一點(diǎn)而已。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們都喜歡酒吧街，酒吧街上的酒吧，隨意一家，今天去這家，明天去那家。

像瑞氏酒吧這種，藏在路邊小巷子里的酒吧，只能被打入冷場，甚至在介紹本地酒吧的小冊子上都看不到瑞氏酒吧的名字。

加冰的威士忌格外好喝。但是這種高酒精度的烈酒不能喝太多，否則今晚得瑞開車送我回家了。

兩杯下肚就已經(jīng)渾身發(fā)熱，頭腦有些發(fā)暈。

據(jù)說威士忌是北歐人為了抵御寒冷的時候發(fā)明的一種驅(qū)寒的藥水，北歐寒冷的冬天是很難適合人類生存，在冬天來臨的時候，就在火爐前圍坐，喝威士忌。

瑞炸的洋蔥圈的技術(shù)挺不錯。我會點(diǎn)幾個洋蔥圈，伴著啤酒下肚。

喝完威士忌，再跟瑞要幾杯咖啡。

帶著酸味的苦咖啡。杰不能理解我為什么每次都要喝這又酸又苦的咖啡。

我也不明白。

吧臺的角落里，78和79依舊在那里。

杰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每周六，他都會和那女孩約會，然后把魂丟給那女孩。

周天到周二她會回味那天和女孩發(fā)生的事情。周三到周五又會計(jì)劃著下一次約會的目的地，內(nèi)容，甚至想好約會中每一個場景，她會說的話，而他又要如何回答。

杰在瑞那里借了他的快報(bào)廢的桑塔納，載著那女孩從城市這一頭，到那一頭，沿著盤山公路往山上爬，因?yàn)榧夹g(shù)不佳經(jīng)常熄火。

他們把車停在半山腰，坐在路邊的防撞樁上，看這個城市的夜景。

很小很小一個城市。一條河流是中軸線，把城市分為兩個部分。北邊是老區(qū)，南邊是新區(qū)。沿著河道一直往東，城市的邊緣，在山上能看到的最遠(yuǎn)的亮燈的地方，那是我和杰的宿舍。那里大概住了不少和我們一樣的人。

河的南面，沿河而建的一個個公寓樓，其中有一棟的有一個房間是屬于那女孩的。

兩個人坐在防撞樁上沉默不語。女孩靠在杰的肩上，閉上了眼睛，似是睡著了。

杰看著他的側(cè)臉，修長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和一張大小恰到好處的嘴巴。

時間仿佛就此暫停。

從冰箱拿了啤酒躲在陽臺上抽煙，看著女孩公寓的方向。

出門，打車到了河堤路上，找到可以看到女孩公寓的位置。

公寓還有亮燈的房間，各色各樣的人影，男人，女人，在窗簾背后舞動。女孩的房間已經(jīng)關(guān)燈了。

杰怔怔的盯著公寓看了許久，才才離開河堤路。

走一段路就是瑞氏酒吧，已經(jīng)打烊了，卷簾門半開著。

杰低下頭鉆了進(jìn)去。

“這么晚了，要吃點(diǎn)什么嗎，我現(xiàn)在可以做。”

“不用了，只喝啤酒就可以了。”

瑞從扎啤機(jī)上接了一杯啤酒，放在杰的面前。杰盯著啤酒杯，看著酒杯里的啤酒泡沫一點(diǎn)一點(diǎn)消散在空氣中。然后端起啤酒杯一飲而盡。

掐點(diǎn)一根過濾嘴香煙的過濾嘴，叼在嘴里另一邊，點(diǎn)燃過濾嘴的一邊。

“我待會要開車回家，我送你一段吧?！?/p>

“不用了，離得不遠(yuǎn)，而且我喜歡走路。”

出門，路邊的路燈已經(jīng)全熄了。

一邊走一邊撫摸路邊的路燈桿，回到了宿舍。

夏日的雨總是一直下，下個不停，像是要把這個世界淋濕。

杰開著二手桑塔納在盤公路上山徘徊。嘴里叼著煙，車窗半開。雨從窗戶里飄了進(jìn)來，打濕了藍(lán)色的西裝，西裝褲子，上衣口袋的打火機(jī)，口香糖，加油站的發(fā)票，只剩三四根香煙的，癟掉的南京香煙盒。

嘴里的煙早已被雨水熄滅。杰渾然不知。車輪濺起水花，雨刮器上下上下上下來回?cái)[動，似是節(jié)拍器一樣打著節(jié)拍，杰的視線一會跟著雨刮器上下擺動，一會回到路面。車速很慢，后面的車不停打著喇叭。

“最近經(jīng)常一個人來？”78說。

“以前見你都是個另一個男人一起?！?9說。

“最近他有點(diǎn)事?！蔽艺f。

杰最近很忙。每天清晨我起床時他就已經(jīng)不在了，而到了晚上也是很晚才回來，有時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睡了。

“我說”，78從冰桶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我們來玩?zhèn)€游戲吧。”

“什么樣的游戲？”我問。

“看見那邊的彈子球機(jī)沒有？”79指向角落里的彈子球機(jī)，“我們輪流玩，分?jǐn)?shù)最低的人干了這瓶威士忌?！?/p>

“喂，沒開玩笑吧，這一瓶直接下去酒量再好也不可能什么事沒有吧？”

“沒有?！?8說。

“沒在開玩笑?！?9說。

“那來吧?！蔽艺f。

彈子球在機(jī)器中彈來彈去，每彈到一個規(guī)定的點(diǎn)，就會得分。如果從最下面的孔掉下去，則游戲結(jié)束。

我得了78分。

“很巧?！?8說。

“為什么不是79。”79說。

那天我干了一瓶威士忌。倒也說不上是直接干了，700毫升的酒倒了三杯。

喝完我理解了北歐人的取暖方式。但我不能理解北歐人的食物是否充足到可以隨便吐。

第二天醒來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我身邊睡的是那一對雙胞胎。

“早上好?！庇疫叺恼f，不知道是78還是79。

“早上好?！弊筮叺恼f。

杰低頭進(jìn)入了瑞氏酒吧半開的卷簾門。

“最近喜歡夜里來啊?！比鹫f。

“有點(diǎn)事情。”杰徑自走向吧臺。

瑞停下手機(jī)的活計(jì)，走到杰的面前，“要喝啤酒嗎？”

“兩杯，一杯是你的。”

“不用了，我喝可樂就行了?！?/p>

“不喜歡啤酒嗎？”

“不是，我喝不得啤酒，從小就不能喝，酒精過敏?！?/p>

杰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自認(rèn)為是朋友的酒吧老板居然一無所知。

杰掐掉一支香煙的過濾嘴，點(diǎn)燃，然后叼上另一頭。

“要抽煙嗎？”

“嗯?！?/p>

杰抽出癟掉的煙盒里最后一根香煙，遞給瑞，瑞從上衣口袋里摸出藍(lán)色的Zippo打火機(jī)，擦燃，點(diǎn)燃香煙。

“你抽煙都要掐掉過濾嘴的嗎？”瑞說。

“這東西沒什么用，我小時候前在鄉(xiāng)下吸的香煙都是自己卷的，沒有過濾嘴的，現(xiàn)在習(xí)慣了，受不了過濾嘴過濾后的那種味道?！?/p>

“聽說過濾嘴是為了防止煙霧給肺完成過大的損害才發(fā)明的?！?/p>

“沒人在乎吧?！苯苷f。

酒吧里陷入了沉默，兩個人在默默吸煙，杰喝啤酒，瑞喝可樂。空氣仿佛凝膠一般凍結(jié)，只有煙霧在空中翻轉(zhuǎn)，交纏。酒吧里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有鐘擺的聲音。吧臺角落里的擺鐘還在一下，一下的擺著，這是臺有些年代的擺鐘了，據(jù)說是德國制造，至于怎么到這里來的，瑞也說不清。鐘擺的聲音原來越大，以至于覺得有些刺耳。

鐘擺擺了三百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了。”杰開口說。

“已經(jīng)決定了？”

“嗯，總之花了很長時間，但還是決定了要離開這里。”

“可還能再見？”

“也不是再也不回來了。我是要去找一個可以讓我容身的地方。什么地方也好，反正不是這里?！?/p>

“路上小心?！?/p>

“嗯?！?/p>

杰一飲而盡手里的啤酒，走出了酒吧。

我在高中時期有過一個女友。短暫的時間，短暫的女友。不曉得是什么原因，也許只是為了打發(fā)無聊的空閑時間，但我確確實(shí)實(shí)有過這么一個女朋友。

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要路過一段河堤。我和女友經(jīng)常會在這里碰面，她是隔壁學(xué)校的低一級的學(xué)妹。

我騎自行車，她步行。我們兩個人的家相隔不遠(yuǎn)，但因?yàn)榘嗬锬猩简T裝有禧瑪諾變速器的山地車上下學(xué)，我也跟了這個風(fēng)，和家里軟磨硬泡買了一輛一千多元的山地自行車。

“這可比我們家買過的所有自行車加起來都貴了?！奔依锶诉@么說。

因?yàn)樯降剀嚥荒茌d人，于是我只能在河堤處停下，等她來，然后推著自行車送她到小區(qū)門口，再自己騎車回家。

“我們學(xué)校流浪狗可多了?！彼f。

“最近這一帶學(xué)生多，大家都對流浪狗挺好的，所以就越積越多了?！蔽艺f。

“你們學(xué)校也很多嗎？”

“倒也一般，因?yàn)槲覀儗W(xué)校男生多，沒女生那么細(xì)心，可能吸引不了流浪狗?！?/p>

“我倒是希望多來幾只流浪貓?！?/p>

“狗和貓不能共存的吧？聽說它們是天敵?！?/p>

“看來這一帶已經(jīng)是狗的地盤了?！?/p>

我們每天路上都是聊類似于這樣的話題。

但也不是每天都這么平和。也有過爭吵，爭吵的原因都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中間她提出過幾次分手，我挽留。

最后一次她說分手的時候，我沒有挽留。

戀愛的時間不長，大概三個月吧。

從那之后我一直單身，雖然有過交女朋友的想法，但也缺乏去實(shí)現(xiàn)這個想法的動力，最終不了了之。唯一一次是大學(xué)時期，我追一個女孩，送了很多禮物，約會過幾次，但也僅僅如此。

后來也被表白過一次，我挺喜歡的一個女孩，至少談不上討厭。我以為如果我不討厭的女孩給我表白，我一定會一口答應(yīng)，但到了實(shí)際中，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沒有做好戀愛的準(zhǔn)備，不論是思想上還是其他方面。于是我逃避了。我給自己編了很多借口，其實(shí)只是欺騙過自己而已，至于那個女孩，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對，總之事情就這么不了了之，我們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

我也就一直單身到現(xiàn)在。至于何時擺脫這個情況，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就算現(xiàn)在給我一個如瑪麗蓮夢露，或是奧黛麗赫本這樣的漂亮女人做我女朋友，我也不可能說立即就和她戀愛，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我現(xiàn)在的生活模式，早晨的起床刷牙時間，晚上的睡覺時間，周末和朋友去網(wǎng)吧的時間，都是固定的，要打破這個框架需要我做出巨大的努力。之前現(xiàn)在的我是沒有打破這個框架的能力，也沒有想要打破這個框架的愿望。

這樣活著就好，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自己什么。

杰離開這座城市是在下雨的季節(jié)。

那天風(fēng)有點(diǎn)大，但沒有下雪。地上有前幾天下的，還沒有融化的雪。

我送他到車站。

杰的話很少，只是一個勁吸煙。我們在火車站前的咖啡屋等車來。

咖啡屋里還有上古版本的《大眾軟件》，里面有介紹電子游戲《上古卷軸5：天際》，《合金裝備4：愛國者之槍》的文章。都是些快十年的老游戲了。

我翻看這本《大眾軟件》，喝咖啡，杰坐我旁邊，喝咖啡，吸煙。

咖啡的味道很差，苦中帶酸，幾乎和瑞氏酒吧的一模一樣。這樣的咖啡換做以前，杰一定得喝一口就吐出來。今天的杰意外的沒有吐出來，喝了一杯又一杯。

“目的地是哪里？”

“哪里都無所謂?！?/p>

“以后還會再見？”

“也許會吧?！?/p>

“那，再見。”

“再見?！?/p>

杰提著行李箱走出了咖啡屋。我把雜志上剩下關(guān)于《合金裝備4：愛國者之槍》的內(nèi)容看完，扔下雜志，喝完剩下的咖啡，離開咖啡屋打車回了宿舍。

我從我生命中的某個節(jié)點(diǎn)開始，變得只為自己而活。那個節(jié)點(diǎn)我也不記得是什么了，總之我下了這樣一個決心。

取悅別人是毫無意義的，只有取悅自己才是真正的有意義的事情。

或許這不算什么正確的價(jià)值觀，但是確實(shí)最實(shí)用的價(jià)值觀。把身邊的一切事物都功利化，才能徹底看清這些事物的本質(zhì)，看清這些事物之于我自己的意義，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于是我看清了很多東西，放棄了很多東西，把沒有價(jià)值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拋棄，把有價(jià)值的東西牢牢抓住。

我過得輕松了，很多意義上。

很多東西都是浮于表面，一吹即破的東西。

對于未來，我也沒有想法。

“想法很重要?！?8說。

“人應(yīng)該趁年輕規(guī)劃好自己的人生。”79說。

“但實(shí)際上規(guī)劃很容易就失敗了不是嗎？”我說。

“總比隨波追流好！”78說。

“就是！”79說。

“那就去旅行吧?！蔽艺f。

“去哪里？”78問。

“第一站是臺北。”

“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嗎？”79問。

“倒也沒什么特殊的原因?！蔽艺f，“只是覺得這樣說出來比較順口。”

“那然后呢？”78說。

“東京，北海道，最后是夏威夷?！?/p>

“規(guī)劃挺好的嘛?！?9說。

“只是重復(fù)別人的人生而已?！?/p>

“那然后呢？然后怎么樣？”78問。

“怎樣都行。”

“怎樣都行？”

“死了都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