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一所房子。

什么樣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看到過很多房子，這是新的。

那你在最近的這所房子里看到了什么？

那個女人彎腰拾掇著地上的菜葉，她離的很近，和我說話時，是自來水的味道。哥哥兩年前結(jié)了婚，湊巧的是，這個女人比我小兩歲，我卻要叫她嫂子。哥哥比我大半歲，作為家里的長子本就取得了第一生育權(quán)。再加上半年前我又出了車禍，如今只能靠輪椅行動，更是喪失了父母掏出錢包的資格。輪椅有時挺好玩的，前后左右都可以操控著動，偶爾哪個齒輪卡住了，哥哥也會給我修。只是每次給我修輪椅時，他總是按捺不住暴躁的情緒，雖然沒表達(dá)出來，但我想，在他渾身酒味的籠罩里，他是不喜歡我的。

自小我就很聰明，長得也白凈，在十六歲前，我還是村里的搶手貨，直到那場車禍，什么都變了。村支書的侄子一直都看我很不爽，他除了比我有錢有勢，其他什么也沒有。在無數(shù)個輾轉(zhuǎn)反側(cè)難眠夜，我都認(rèn)為他是故意撞的我。但看著父母捂著六萬賠償金愛不釋手，我也不知說什么好。父母的積蓄不多，可加上這六萬可大不相同，我哥就可以娶上老婆了，對一個傳統(tǒng)小村莊而言，傳宗接代可是頭等大事。就這樣，順理成章，我就成了一個為延續(xù)祖上積德的殘廢。每次輪椅出問題了，哥哥總是應(yīng)道知道了，要喝上許久白酒，才一言不發(fā)的給我修，大多數(shù)時候語氣不耐煩，僅靠著慢慢消卻的一些關(guān)于愧疚感激的情緒在苦苦支撐。我不怪他，他沒什么文化。

在車禍以前，我是家里的香饃饃，由于經(jīng)濟(jì)問題，讀書這件事只能二選一，父母選了我，因為我能考87，哥哥只能考67。他在小學(xué)畢業(yè)后就開始幫忙家里農(nóng)活了，我還可以繼續(xù)讀書。這就是一個延續(xù)，我度過了輕松的青春期，哥哥也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正軌。有時我總會惡意的想，這六萬塊，對父母來說，是不是他們感到幸運大過對我的感傷。但看著逢年過節(jié)村支書送上的雞蛋和幾斤豬肉父母臉上皺紋擠成一團(tuán)的開心狀，我也不好說什么。

那個女人是我的嫂子，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喊嫂子，沒人時候我就喊阿蘭。這事說起來挺巧妙的，阿蘭家祖上算個地主，也是我們這片有頭有臉的大家族。碰上一些政治歷史時期，也就剩阿蘭和她老爹。阿蘭以前有個哥哥，在火車站不知什么原因被幾個紅衛(wèi)兵活活打死，媽媽也受不了瘋了。家里人謹(jǐn)小慎微照料還是擋不住一個跳河的結(jié)局，人，就那么沒了。碰上九八年阿蘭他爹患上場大病，無依無靠的阿蘭只能賣身，找個家庭求點援護(hù)，給老爹延個壽。老爹延了兩月命，還是死在村衛(wèi)生所，多少，湊了個體面的棺材本，從此，阿蘭呆我們家，做了哥哥的媳婦。

我一直和阿蘭很聊的來，或許是因為小時愛讀書的緣由。阿蘭又是個大家閨秀，從小就上私塾，以前家里還請過鋼琴老師，聽得我一愣一愣的，這些都是阿蘭沒人時候和我說的。家里有人阿蘭就很避嫌，基本都很少和我目光相對，更別提交流了。在我們村，還是留著旌表那一套，講一個節(jié)烈，講一個嫁雞隨雞，盡管我是個殘廢，也不好請她來給我擦身換衣，這樣不僅哥哥壓不住火，我和阿蘭估摸著得浸豬籠?？晌遗紶枙?，能和阿蘭一起浸豬籠，也挺好的。

我做了一件錯事，從小到大，我就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孩子。對不起，我沒忍住，我真沒忍住。我看見一套樸素的內(nèi)褲，我很色情，我有罪，我趁著家里沒人，阿蘭在燒菜，我就取下來仔細(xì)端詳許久，我想聞聞看女人是什么滋味。湊巧碰上進(jìn)來取料酒的阿蘭。一時我手足無措，慌不擇言。

我看見了一所房子，里面什么都沒有。

“你再想想看?！卑⑻m起初有些訝異，但還是微笑的和我說房子的事。

我手上攥著內(nèi)褲，握緊在拳頭里，只好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說：“那房子里有個房間，很暗，讓人喘不過氣?！?/p>

還有其他的嗎？

里面除了一個房間什么也沒有，不僅很暗，還很冷。

那房間里有什么呢？

你說最近的這個房子嗎？

對呀，我很好奇，你的腦瓜里有什么，那太吸引人了。阿蘭眼睛里有期待的亮光。

我看見一張大床，上面躺著兩個人，一動不動，像雕像?？照{(diào)呼呼的吹，那個房間的窗簾嚴(yán)絲合縫，見不得一點光亮。床下面還躺了五個，有老人有孩子。他們也一動不動，和睡著了一樣，眼睛卻是睜著。我進(jìn)了那個房間，起初什么也看不見，等久了適應(yīng)了黑暗才看見七個人。他們沒有看我，我覺著瘆得慌。你能想象嗎？床下的五個人眼睛睜著一動不動，也不看我。

這是真的嗎？

不是，這是我的夢。準(zhǔn)確來說，那五個人只有兩個人躺著，三個人靠墻垂著，就是那種倚墻而靠。

那你為什么執(zhí)著這個房間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著那房間很冷，很暗，里面的人很不對勁，我在那個房間里，也有些喘不過氣來，等我快要呼吸不上，我就醒了。但那房間，讓我覺得舒服，溫暖，像在子宮里時一樣。什么也不用想，以前不會想，現(xiàn)在不會想，未來也不會想。

你要吃空心菜還是花菜？

都可以，阿蘭。

那天阿蘭做了很好吃的空心菜，在傍晚時候哥哥忙完農(nóng)活回來，和阿蘭發(fā)生了一陣爭吵。傳入我房間的大多數(shù)都是哥哥的暴怒嘶鳴，我覺著他像個喝上頭的猴子，或是猩猩。還隱隱綽綽聽見阿蘭的啜泣聲，我感到難受極了，就直愣愣看著天花板發(fā)呆。房間一片漆黑，窗戶關(guān)的嚴(yán)絲合縫，雖沒有蚊蟲嗡嗡振翅，卻也聽不見一點蟬鳴。阿蘭的泣聲和哥哥的憤怒慢慢靜下來，轉(zhuǎn)為了呻吟聲，我更難過了。

那次車禍我確定是故意的，村支書的侄子一直對我有意見，我也不是個軟蛋。在武力上他打不過我，在文化上他也不如我嘴上嚷嚷道：“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贝逯闪耸畮啄辏诖謇锵喈?dāng)有威望，和父母商量著不要報警，拿幾萬塊私了，我的人生也就在這場商談中毀了。好多個夜里我都在想，如果沒有那次車禍，我也會遇到阿蘭這樣的人，我會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脫離這個近似于森林的原生家庭，去掙脫久經(jīng)染身的野性，擁抱我的俏麗佳人，我會擁有一個自認(rèn)為美滿幸福的人生，但這一切都在不知何時睡著的夜里。

那天早上，母親給我翻轉(zhuǎn)著身子擦背，欣喜著對我說阿蘭懷孕了，能給家里添個大胖小子。雖說又要花點錢，但村里也好生養(yǎng)，一口粥一口奶也能喂下來，母親盼望著是個男丁，我聽著也挺高興，后來我對母親說，我想見見阿蘭，問些事情。母親開始有些不情愿，說是私下見嫂子不合規(guī)矩，哥哥知道了得來氣。我苦苦哀求母親說道，我如今都?xì)垙U了，就想問上些問題，最近心里有點堵，嫂子正好讀過些書。母親也怕我郁郁寡歡，和父親商量了半天總算是同意了，便把阿蘭喚來我房中。

你懷孕了？

對。

你聽過一個故事嗎，叫雪國。

沒聽過，可以和我說說嗎，我想聽。

其實也沒啥好說的，就一次雪崩，山下的母親環(huán)抱著兩歲的孩子，緊緊懷抱著，蜷進(jìn)整個腹腔，像他剛出生時一樣。

為什么和我說這些？

我也不知道，和你現(xiàn)在一樣，也有個孩子在你的懷抱里。

你想體會女人嗎？我聽郎中說，懷孕了以后就可以………… 明天家里沒人 ，去隔壁村打麥，順便在那留宿。

以前想，現(xiàn)在不想了。

為什么不想？那次……

我也說不好，我就覺得我在那個房子里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無生趣，那房子里很冷很暗，也有大人緊緊抱著小孩，卷在毛毯里。現(xiàn)在我想起了還有毛毯這么個東西，那可多溫暖呀。和那個雪國的故事一樣，你不覺著，那房子，也可以叫雪國嗎？

你是說那種緊緊抱著的溫暖母愛嗎？像汶川地震抱著孩子的母親一樣？

我之前說過吧，我看見過許多房子。這個房子，是里面的一間而已。

那你還見過什么其他的房子，可以和我說說嗎？我想聽。

那不重要了。

什么重要呢？

什么也不重要。

是吧，懷孕也不重要。

我幻想過很多人生，在車禍前。

我也幻想過。

你幻想過如果我沒出那檔子事，你和我可能在一起嗎？

我幻想過，在小時候，我就知道你了。

知道我什么？

知道你很多。

你是我嫂子。

我知道。

你真的不想？

我現(xiàn)在不想了。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你又開始了，含糊其辭，我笨，哪里知道為什么，神神道道的。

他們是明天才走，今天在家吧。

對，怎么了？

沒怎么，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那不重要，可以了。

你不喜歡我嗎？

我喜歡，但我怕。

怕什么？

怕想象。

那我走了。

好。

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話。

別想了，誰都不應(yīng)該想我說的話。

你哥哥是否能讓我完整呢？像一塊拼圖。

阿蘭，沒人能讓誰完整，這種事情不存在。如果有幸遇到能湊合忍得了的人，就用盡全力抓緊，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手。

所以我應(yīng)該將就嗎？

沒錯，說得對，就是將就。因為不將就的話，你會一點點變老，生活會變得更艱難，你會更孤單。你想方設(shè)法要填補(bǔ)內(nèi)心的空虛，用朋友，用事業(yè)，用毫無意義的X愛，但是內(nèi)心的空虛卻依然還在。直到有一天，你看著自己的周圍。發(fā)現(xiàn)大家都愛你，卻沒人喜歡你，那將是這世上最孤單的感覺。

那是一個很冷清的夜，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水龍頭沒關(guān)緊的聲音大多數(shù)時候是種折騰，但在特定時候就挺悅耳。以前不小心劃傷了，我總會舔舐吮吸著自己的血液，一個原因是人類的血挺有意思，和動物的血在氣味和味覺上都有區(qū)別，還有一個是我以為這樣就能補(bǔ)回去。但這次我不想再繼續(xù)享受自己的血液了。手腕劃得有些深，應(yīng)該是劃到了動脈吧，它們奔涌而出，湍流不止。

我又回到了那所房子，很冷，很暗。越來越冷，愈發(fā)愈暗。有個溫柔的聲音對我說：“從前，有個村婦，帶著一個兩歲的孩子，生活在一個簡單的地方。后來，那地方變成了雪國。”我想，雪國應(yīng)該很冷吧，看不見一絲光亮，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就像這所房子。

不知為何，我為成為這所房子的第八人感到幸福。我決定，給它取個名，就叫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