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王”之所以突然放過了公孫枝,沒有再繼續(xù)言語相逼,倒不是因為他存有多少仁慈,而是因為遠方揚起的煙塵讓他感到十分不安。而想要知曉這其中的緣由,就不得不提一下韓簡這幾日的行動了。
箕谷一戰(zhàn)后,韓簡帶親兵攻破白狄諸部,俘獲了慎陽部、谷川部首領(lǐng),從其口中得知呂氏一家被廧咎如挾持而去,心中不免又擔憂起來。畢竟,與這些散亂的白狄部族比起來,一直盤踞在大鹵地區(qū)的廧咎如并不是一個尋常的部族,而是由多個部落十幾萬人組成的龐大集團。對待這樣的龐然大物,僅憑自己身后的二百余名甲士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有強大的支援才行。而當此之時,韓簡已走出太遠,無法即刻回國請求援兵,只得派出一隊人馬到霍國請求增援。
與此同時,山戎部族感念韓簡出手援助之恩,滿口答應派人到甲氏族部去稟報詳情,希望甲氏首領(lǐng)能派出大軍協(xié)助。但甲氏首領(lǐng)是個貪利之人,聽聞晉人有求于己,非但不愿出兵相助,反而還獅子大開口跟韓簡討起了價碼。韓簡親赴甲氏勸說多日,直說到口干舌燥了,對方還是不肯松口。好在霍公求懼怕晉國不敢拖延,將都城戍守的八百士卒盡數(shù)派了出來,韓簡將其全都列在甲氏族部之外,對方這才同意派出一千余人助陣。有了這樣一支兩千多人的隊伍,韓簡信心十足,于是便氣勢洶洶地朝著廧咎如各部的駐地開拔過來。
不過當此之時,還有一個問題依然沒有得到答案,那就是廧咎如各部分散而居,韓簡并不清楚呂氏族人究竟是被哪一部劫持,故而也只能暫時駐扎在陽地,并派出斥候四處打探。
幸運的是,在陽地駐扎的第二天,在帳外巡邏的士卒抓獲了一名狄人,此人自稱是狐氏族人,因與廧咎如交戰(zhàn)被俘被迫做了奴隸。此番出行,是受一名狐氏孺子所托,到狐氏大戎傳遞消息的。聽到此言,韓簡大喜過望,于是便細細詢問了其族部所在的位置,以及城邑內(nèi)的人口、防御等諸多細節(jié)。待一切都查問清楚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也就浮現(xiàn)了出來。
到八月三十日夜間,韓簡趁著夜色讓士卒秘密潛行,將大鹵周邊的暗哨據(jù)點一一拔除。待天色漸漸泛白的時候,大軍就已經(jīng)陳列在大鹵的營門之外了,只是為著呂氏諸人的安全著想,這才沒有趁其不備沖入營壘,只是派出了兩輛戎車前去致師,同時向狄人傳告命令。
此番晉人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現(xiàn)在營壘之外,已經(jīng)令狄人感到惶惑了。而為了進一步迷惑對方,韓簡又著人用戰(zhàn)車拖曳著樹枝在隊伍后方來回疾馳,更是讓對方摸不清底細。“祁王”帶兵闖出營壘,見到密密麻麻的戰(zhàn)車、旌旗和數(shù)不清的士卒兵甲,突然就感到頭暈目眩,差點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聽聞祁王英勇神武,今日一見果然不凡,韓簡在此有禮了!”韓簡命御戎駕馭著戰(zhàn)車慢悠悠地走上前來,滿是不屑地向“祁王”作了個揖。
“小兒焉敢欺我!”“祁王”手執(zhí)馬鞭指向韓簡,怒氣沖沖地吼道:“不由分說便殺我族眾,這就是你們中原人的禮儀嗎?”
“陣前致師乃是軍禮,韓簡既然與祁王以甲胄相見,自然不敢虛慢無禮,祁王卻為何要如此質(zhì)問呢?”韓簡樂呵呵地笑道:“而且早就聽聞貴部手下勇士數(shù)千,個個都是能與虎狼搏殺的壯士,韓簡仰慕已久,一時沒有忍住,這才讓我方勇士前去比試比試。若是貴部勇士不堪一擊,讓祁王臉上無光,那就只能深表遺憾了!在此特向祁王致歉,是韓簡做錯了,還望祁王海涵。”
“小雜種嘴上無毛胡言亂語,本王何曾懼怕過誰?”“祁王”滿眼兇光,惡狠狠地吼道:“你若真是有種,就與本王對決搏殺一回,光是在嘴上放肆,不是大丈夫所為!”
“祁王這是何必呢?如此大動肝火,未免顯得氣量太狹小了些!”韓簡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又轉(zhuǎn)回了正題:“韓簡此番并非為了兵戈而來!只是聽聞寡君的長姐伯姬公子在貴地作客,至今已荀月有余,一直都沒有返回封地。寡君深知長姐身體孱弱,經(jīng)不得路途顛簸,故而感到十分擔憂,特別委派韓簡帶著溫車前來相迎,好讓她早日回封地歇養(yǎng)身體。”
“原來如此?!薄捌钔酢蓖蝗幌氲阶约哼€有籌碼在手,情緒也漸漸輕松起來,故而推拒道:“本王也是與伯姬公子投緣,所以特邀她來我部作客。公子喜愛此間風物,曾說這里山水怡人、氣候溫和,是個康養(yǎng)的好去處,想來早有久居之心,并未言及何時啟程返國。孺子若是得暇,大可以在此安住幾日,待伯姬公子有意離開的時候,再一同返國也不遲!”
“無妨無妨!”韓簡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甲士,淡淡地笑了笑說:“寡君早就聽聞貴部熱情好客,臨行前對韓簡耳提面命,叮囑一定要順從祁王的心意。只是我身后這萬余甲兵,他們素來好狠斗勇散漫慣了,若是因為不懂得貴部的習俗惹出什么麻煩來,祁王還要多擔待才是!”
“呵呵……”“祁王”的面色突然緊張了一下,隨后又試探性地問道:“聽聞貴國先君武公被授為晉君時,麾下士卒不過一軍,也就是萬余人。小小孺子怎可如此淘氣,將貴國的士卒全都帶出來了?”
“唉……”韓簡知道對方在試探自己的底細,故而擺了擺手說道:“我便是再淘氣,又怎敢拿軍國大事開玩笑。不過是年少心性喜愛交游,在經(jīng)過楊國、霍國和狐氏時拜見了幾個好友。他們對大鹵的風光向往已久,都想要跟著來游玩一番,韓簡實在面薄不好推拒,只得與他們同游了。祁王可切莫拿這些作什么笑話來聽!”
說話間,梁戊帶著幾名甲士押著幾名狄兵趕上前來,對韓簡說道:“這幾個人偷偷摸摸地在我陣列后方打探消息,叫我都抓來了?!?/p>
見“祁王”面色窘迫,韓簡隨口問道:“他們可是你們部族的?”
“自然不是!”“祁王”咬著牙否認道。
“既然如此,定然是其他部族的奸細了!”韓簡回頭吩咐道:“有奸細刺探廧咎如的防御,祁王一定憤恨得緊,該怎么處理呢?”
梁戊二話不說,示意身后的甲士在那幾名狄兵的背后分別砍了一刀,幾個人應身倒地。梁戊這才回應道:“既然是來做客的,自然要為祁王分憂了!”
“你!”見自己派出的暗探這么快就被抓了過來,想來對方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部族周邊的出口也被盡數(shù)封堵。在這種四面失據(jù)的情況,若是再堅持強硬難免會陷入更大的被動。故而明知對方挑釁,“祁王”也只能強壓著心中的怒火,淡淡地回應說:“那就多謝了!”
“豈敢!”韓簡從車右背后的箭袋中挑出一件玉璧交給了梁戊,同時還滿是歉疚地說道:“也怪我不知禮了,本該早早獻上玉璧的,誰知光顧著高興,竟把正經(jīng)事都給忘了。這是寡君賜予祁王的見面禮,還望不要嫌棄才是?!?/p>
“既然是晉君的贈禮,本王自然是不好推拒的?!币娏何炫踔耔底呱锨皝恚捌钔酢眳s并不伸手去接,而是耐著性子推辭道:“只因我部過于鄙陋,難免會接待不周,如此見罪于遠客,反而傷了和氣。孺子若是時間寬裕,不妨就在此等候片刻,也好容出一些時間,讓本王對伯姬公子以禮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