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馨主題”第六期“困”主題寫作。

“老楊”成了個老大難！

難住“老楊”一家的是“老楊”的婚事?！袄蠗睢钡幕槭?，不僅難住了“老楊”個人和他爸楊老師，也難住了一家老小、弟和妹！

“老楊”其實不老，論年齡，他今年剛剛二十八。放在現(xiàn)在女娃三十不嫁，男娃四十未娶也是常見的事?？煞旁谏鲜兰o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老楊”的年齡就確實不小了，一塊上學未考上初中的小學同學，人家孩子都近十歲了。一塊上初中沒有上高中的同學，人家的孩子也都六七歲了。教人咋能不著急？

早先剛高中畢業(yè)那陣，要說上門說媒的人倒還不少。但要么人家就看不上“老楊”的長相，要么“老楊”還嫌人家沒文化。更令人氣憤的是，有人還嫌“老楊”這人有文化，說什么：書讀的多的人，肚子里都裝的都是彎彎繞，一般人交不起！

哎！把他家的，書讀多了還是害，都是那個球高中惹的禍！

“老楊”是個文化人。

說“老楊”是個文化人一點也不算過。那時候，偌大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兩萬多人口，就只有一所初級中學，全縣三四十萬人，就一所高中。每年能考上高中的初中畢業(yè)生鳳毛鱗角，而“老楊”就是其中的幸運兒！高中幾年，一則“老楊”說話愛引經(jīng)據(jù)典，二則“老楊”確實面相有點顯老。所以，同學們都叫他“老楊”，隨和的“老楊”也就樂得其所，無論誰叫“老楊”，他都應承的十分干脆：在下正是。

那時候，上高中難，上大學更是難上加難。為了提高升學率，也為了提高高考的工作效率和減少高考的工作量。高中畢業(yè)班的學生，每年在臨近畢業(yè)的最后一學期，開學后兩個月就要參加一次高考預選，只有預選上的同學才有資格報名參加高考，沒有預選上的同學，高中上完了，連高考的考場都進不了。高考落榜生，具有城鎮(zhèn)戶口的，還有招工招干的路數(shù)，那些農(nóng)村戶口的同學就只有回家去務農(nóng)?！袄蠗睢本褪穷A選的落榜生，他只好回家去務農(nóng)！

春天的麥苗遇見了雨水一天一個樣，眼看著十多畝地的麥子還有一半沒鋤完，麥行子中的燕麥、刺薺、毛娃娃與麥苗爭水爭肥，這把“老楊”他爸能急死。而“老楊”卻戴著他那八百多度的近視鏡仍然不緊不慢！東一鋤頭，西一鋤頭，口里照樣漫不經(jīng)心地：“多乎哉！不多也！”

“哎吆，壞了！”“老楊”一鋤頭又把一簇麥苗給鋤掉了。就在“老楊”趕緊掩飾的過程中，卻被他爸看見了?？吹健袄蠗睢睂Ⅺ溍绠旊s草鋤掉，“老楊”他爸氣不打一出來：“我把你個狗日里！你能弄個慫？你把麥苗鋤掉，留下毛娃娃干啥哩？我看你明年二三月吃慫?。≌f著，“老楊”他爸就掂起鋤頭打“老楊”。

別人稱他是“老楊”，“老楊”卻稱他爸是老楊。好漢不吃眼前虧?？吹剿謩恿舜郑袄蠗睢比鐾染团?，邊跑邊喊：“老楊同志你莫惱，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個狗日里把書念到?（方言：頭）里邊去了，麥子和草你分不清?！袄蠗睢彼謿獾亩自诘厣狭R。

哎！“老楊”他爸生氣的不僅是“老楊”瞎眼睛把麥鋤壞了，更讓老漢生氣和鬧心的是“老楊“最近給他闖下大禍了！

農(nóng)村娃娶個媳婦難，像“老楊”這種，上，上不去，沉，沉不下，滿嘴之乎者也，不土不洋的半拉子農(nóng)村娃娶媳婦又是難上加難。為了“老楊”的婚事，可以說“老楊”他爸可是操壞了心。更讓“老楊”他爸揪心的是，眼看著沒有上高中的老二兒和閨女也都過了婚齡人。上輩子人講：老大沒結婚，就輪不到老二的份。如果，老大還沒婚娶，就給老二結婚了，那老大婚娶就更難！大麥沒黃小麥黃，天底下從來就沒那個理！為了信守古訓，也為了“老楊”，把人家老二和閨女的婚事都耽擱了。

是媒不是媒，都得兩三回。就是說，農(nóng)村人有個講究，要讓人給你娃說個媒，在說正事之前，你最少也得把媒人央上兩三回，央求著人家給你娃瞅個下家。央媒就是到街道上的食堂請媒人。媒人在酒足飯飽之后，你再提說給娃說媒的事，人家才給你跑路去磨嘴皮子。

眼看著晃過了一年又一年，眼下就是臘月二十七，也是年前的最后一個集?！袄蠗睢彼趾兔饺思s好了在街道的大眾食堂請。

“老楊，不是我說你，你這人比蟣子還嗇，央媒哩么，你就拿的這個煙？喝的這個酒？羊群煙我在農(nóng)業(yè)社那時候沒抽過？街道酒廠的酒我不會去灌？怪不得捏人（方言：別人）說你這些窮教師為一碗鹽水都打架哩！”酒過三巡的媒人猴三劈頭蓋臉數(shù)話著“老楊”他爸楊老師。

“老楊”他爸確實是個楊老師，在鄉(xiāng)鎮(zhèn)中心小學教書哩！但他是一個教了幾十年的老民辦，至今都沒有轉正，對外名義上是教師，每月可憐地拿著補貼十八塊，養(yǎng)活著一家五口頂硬人，老婆是個病身子，放學后還要去忙地里的活，從他的穿衣打扮和滿臉褶皺的面相看，他比農(nóng)民還農(nóng)民。

“老猴，你不生氣嘛！兄弟有心后邊補，事成之后，我一定得好好地感謝您！”楊老師一邊給媒人猴三遞煙敬酒，一邊賠不是。

“你說的歪是個錘子話！你還不見兔子不撒鷹是不？我給他誰家娃說媒他不尖莊酒、白沙煙，甚至有人給的是紅塔山。你倒好，事成之后補心哩！我看就你這樣子，你娃一輩子都娶不上！”猴三越說越帶勁，把個“老楊”他爸楊老師騷得滿臉通紅。

食堂的老板見這邊吵的厲害，也跑過來勸說：“有話好好說，都不要激動，不要激動嘛！”

但猴三卻仍然不依不饒，老板的勸說反倒使他更帶勁，“嘩”的一聲炸裂聲，猴三將楊老師敬給的酒杯摔碎了！

“吃個錘子哩！你吃了個不要臉！我把酒肉喂豬了！”門口沖進來了“老楊”的身影。

其實，為了給“老楊”說媒，“老楊”他爸前后已經(jīng)請過猴三四次了，猴三今天北頭有個項（方言：可能的對象），明天東頭有個項，但一次都沒有見過人。知道他爸二十七集又要請猴三，“老楊”就有一百個不情愿，“老楊”覺得是項不是項，你先叫人見一下嘛！請了三四次，連個女娃的帽根梢梢都沒見得上，這樣的媒人不請也罷，請了也白請。猴三純粹是騙子。出門之前，“老楊”他爸就擔心“老楊”說錯話，所以來時就沒要他。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老楊”在食堂外邊一直偷著聽。

“你不管，猴三就是個騙子，他居然拿我的婚姻大事來騙吃騙喝，他媽的還嫌不好，我叫這狗日的再吃再喝！我今天就結束了這個狗東西的老命！”“老楊”明顯是被猴三對父親的那一番奚落給激怒了，也不知他從哪里摸來了一把水果刀捅向猴三的后腰。

看到“老楊”的這種二球舉動，那可把楊老師嚇壞了！楊老師趕緊一邊大聲呵斥“住手，你狗日的弄啥駕？快把手里東西交給我。把你個狗日的還成精了！”

在周達塬（方言：周圍塬面）裝人裝慣了的猴三也被“老楊”這個二球嚇壞了?？吹絼恿说蹲拥氖程美习鍒缶耍率麓罅?，自己脫不了干系啊！“老楊”在警車的鳴笛中被帶走了！

猴三在街道上吆喝著：“想娶媳婦？你娶個碾椽子。狗日的還想殺人哩！”

好在大冬天，猴三穿著一件翻毛皮大氅?！袄蠗睢钡乃吨淮唐屏撕锶囊路?，并未傷到猴三的肉，扭打中，猴三的后臀只擦了點皮，再加上楊老師給猴三賠不是像雞叨食，猴三也沒有起初氣大了。警察問完當事人的話，做完筆錄，對“老楊”說：“你這個案子，可以說是個治安案件，也可以說是個刑事案件。治安案件，可以定故意傷害，刑事案件可以定殺人未遂?！?/p>

聽到故意殺人可把楊老師嚇怕了！這么一下，就可以定故意殺人，那可是個天大的罪。楊老師好說歹說，警察在征求了猴三的意見后說：“那就先交五百元罰款，回去等候處理。具體咋定性，咋處理，我們研究，后邊通知你。”

楊老師好不容易湊夠了五百元罰款，把“老楊”贖回來，但這后邊咋處理還吉兇未定！

你說你個狗日的，大學咱沒有資格考，鋤地你不會，媒人讓你捅了一刀子，現(xiàn)在整個塬面都傳遍了，你叫我把你這個禍水咋個弄？

當初楊老師既有對民間說法的顧忌，更重要的是，他沒想到堂堂一個高中畢業(yè)生的“老楊”的婚事居然成了一個老大難，西蠻鬼丑都沒人上咱的套??！現(xiàn)在惡名昭彰，更沒有人敢給你說媒了！現(xiàn)在楊老師后悔沒聽旁人的勸，就應當早早地給老二訂了婚，更應當給女兒找下家。哎！我先人虧人了！想到這里，楊老師老淚橫流，從此楊老師更是孤言寡語，唯唯諾諾！

困局解困還得靠自己。

其實，“老楊”也曾經(jīng)為自己的婚事著過急，早先他想，不管怎么樣，咱畢竟比別人多讀了幾年的書，要找也要找個相當?shù)摹扇瞬罹嗖淮?，就有共同的語言，溝通起來也方便。即使務農(nóng)種烤煙，咱肯定都比別人強！

經(jīng)過仔細的打聽，”老楊“終于打聽到同一鄉(xiāng)鎮(zhèn)就有一個也和他一樣的高考落榜的女娃娃?！袄蠗睢毕耄禾熘乙?！那時候，沒有手機和微信，人和人聯(lián)系，一般來說，要么通過中間人去聯(lián)系，要么就去自己直接去見面。但聽說女娃娃比“老楊”低了好幾級，“老楊”和人家并不熟，怎么去和人家接觸和認識呢？想到這里，“老楊”把心一橫：球，把臉一抹，我就找個借口去她家。

正值暑假期間，女娃娃就在家里。

“有人嗎？給喝上一口。“老楊”還是一個老油條。他裝作路過口渴了，就找了一個借口進到人家院子了。女娃娃一看，來了一個老頭子，一米六八左右的個子，滿臉的褶子紋，花白的頭發(fā)，一身農(nóng)民的打扮。由于落榜的原因，女娃娃一人正苦悶在家，她就不想見別人，“老楊”倒好，不請自到。女娃娃沒好氣地說：“沒有水，還沒人燒下水，我也正想叫人給我喝口水！”

“哎吆！脾氣還不好！有理不打上門客，這娃咋這樣說話哩？”“老楊”想。但確實名不虛傳，女娃娃一米六的個頭，一條又粗又壯的帽辮子，圓圓的臉盤，大大的眼睛，眉清目秀，惹人喜歡！

“老楊”嘿嘿笑了笑：“沒人燒不要緊，要不我來幫你燒。燒好了以后咱兩喝?！边@個“老楊”臉皮也是夠厚的。

“女子，去去去，人要喝一口水么，有個啥？去給人倒一碗?！薄袄蠗睢边@才注意到墻根底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他正在那邊熬著一鍋藥。“老楊”看有人搭上了話茬子，喜不自禁，順勢就圪蹴在了老人旁。“叔您好！我路過，口渴了，看見您家門開著，我就進來了。來，我給您幫忙燒火。我媽身體不好，我經(jīng)常給她熬藥哩！”“老楊”貼摸（方言：巴結、套近乎）著老人說話。

“娃娃瓜哩很！人走到咱門上了么，要喝一口水，你有啥推辭哩？我早些年在煤礦上班，步行回來，經(jīng)常路過人家門口討水喝，從沒有遇上推辭的，這是積德行善的事。現(xiàn)在這日子好哩！飯時候吃頓飯都沒有個啥！”老人的話語讓“老楊”覺得暖暖的，已沒有了進門時的尷尬。頓時，他似乎和老人成了忘年交。

其實，老人不知道他的來意，如果知道了他的來意，還說不定是個啥態(tài)度哩！咱先不管它那么多，婚姻主要看兩人，現(xiàn)在又是新社會。如果人家女子對咱沒意思，一切的一切都白搭。所以，“老楊”一邊與老人攀談著，一邊注意著女娃娃對自己的的態(tài)度。

那女娃娃提來了一個電壺（方言：熱水瓶），倒了一大洋瓷碗開水端給了“老楊”，扭頭就走，連“老楊”正眼都沒看一眼?！袄蠗睢毙睦餂隽税虢刈樱磥磉@就不是咱碗里的菜！他知趣地摸了摸自己未老先衰的臉上皺紋，狠勁地打了一把，皮草不如人啊！

老人不解地問：“哎，這娃你打自己干啥哩？”“老楊”憨笑著：”沒事，叔，我打蠅子哩！嘿嘿！沒事?！?/p>

“哎，我還沒問你，你是干啥哩？咋能走到我們村？”老人問“老楊”。

“沒事，我沒事閑逛哩！到你們村找同學，同學人沒在，剛好走到你家們口了?！?/p>

“老楊”看到?jīng)]自己的戲，就東一榔頭，西一榔頭，和老人聊了聊天，給老人篦完藥鍋中的第一遍藥，找了個理由就走了。

后來聽說人家女娃復讀了。從此，“老楊”就斷了去找人家那個女娃娃的心。

兔子不吃窩邊草。同學中戀愛的多，結婚的少，也許就是這個理。

你別看“老楊”其貌不揚，但“老楊”的人緣好著哩！上高中那陣，老楊給同學們也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一則讀書認真，二則與人隨和。但“老楊”就是個書呆子，死讀書，讀死書。有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大清早，“老楊”一個人在縣城東河岸邊的樹林里：“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guī)律的，規(guī)律是可以認識的。”朗朗有聲背誦政治課文。但放下書，讓“老楊“聯(lián)系實際，講一講物質運動的規(guī)律，“老楊”卻總是一頭霧水，講不出個所以然。同學們把他叫孔乙己也好，叫“老楊”也好。他都笑臉相迎，并且立即答應：在下正是，有何吩咐？

男人中有剩男，女人中也有圣斗士。

幾個女同學一合計，就把一位與“老楊”同歲的還未婚嫁的女同學給扯到了“老楊”家。畢業(yè)幾年，從未謀面，一下子不請自來，還來了這么多的女同學，這著實讓“老楊”受寵若驚！“老楊”頓時手舞足蹈：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幾個女同學借口說：“我們到公劉墓來玩，到你家來喝喝水。給你添麻煩了！”“老楊”回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幾位美女光臨寒舍，寒舍頓時蓬碧生輝！”大家頓時都哈哈大笑?！袄蠗睢边€是那個老樣子！”

路上，幾個熱心腸的女同學都說：咦，“老楊”讓書讀瓜了！從此再無人提起來時的事。

“老楊”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

那幾個女同學給同級的其他男同學說起他們的遭遇，男同學都說：“老楊”叫書讀傻了。也有可能“老楊”身體有問題。

“老楊”的婚事確實是個老大難！

蹲在地上的楊老師，看著蹲在麥地另一頭嚎啕大哭的“老楊”，再想想家里的老二和閨女，猶如掉進了十八層地獄，被困的死死的。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盃敔斞?！爸爸呀！我楊家先人虧了什么人?還是我老楊作了什么孽？上天居然要這樣懲罰我？”

“老楊”和楊老師父子的哭聲撕心裂肺，傳到了對面的山崖上，來回哇哇……哇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