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羽嫣般若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都是我的錯，不該生下你。你走吧，就算哪天我病了動不了死了，也不用你回來，不要你管！”父親怒火中燒，一腔幽恨化作字字句句像一根根無形的針直插入若塵的心。

從不輕彈的淚水模糊了若塵的視線，明知是沒有溫度的家為何還總說服自己?；貋砜纯?？都說唯一的兒子會得到更多的愛，可是他沒有。他以為，躬親其事身履其勤，冰山也會有消融的一天，因為渴望愛哪怕只是一點點，甘被人拿捏，需要時有你正好，不需要時不值分毫。

只是，沒有誰會一味地任人擺布，當(dāng)失望越攢越多絕望越積越深，在一副身軀一顆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傷害，火山終于爆發(fā)了，日積月累的所有情緒都傾瀉而出。

父親似乎有點意外，有點震驚，一向溫順的若塵怎么變了個人，平時的乖乖小白兔竟變成了一頭發(fā)怒的獅子向他咆哮。

風(fēng)散了，雨停了，若塵的心也碎了，千千萬萬的碎片無聲無息，飄落這蒼穹中，不合時宜的一場雪花漫天飛舞，寒意襲人，素白不撓。

“走就走，反正我是多余的，這個家有我沒我都一樣?！比魤m任眼淚肆流，轉(zhuǎn)身，走了。

“你，我……”父親伸出手，是想挽留嗎？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最后，無力的手落在了風(fēng)中，是黯然，是無力，是悔恨，也有追憶。

一座深山密林，一間簡易木屋，被一場突然而至的大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屋里，一個黝黑而健碩的中年男人正焦慮地看著木床上又冷又餓正瑟瑟發(fā)抖的一對孿生兄妹，心如刀割，天真爛漫的四歲寶寶本應(yīng)該在家里備受疼愛，此時卻跟著自己在山里受苦。

他脫下自己身上最后的一件外衣，套在孩子身上，再看看屋外下得正歡的冰雹加雪，山路被封，眉頭緊鎖。

“爸爸，我好冷，好餓，我想媽媽了，我要媽媽……”瘦弱的妹妹哭鬧不止。

“若影乖，不哭。等雪停了，我們就回家。”

都怪自己，明知計生辦抓得嚴(yán)，為了多要一個兒子，帶著他們躲進(jìn)大山，不料碰上了這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雪，還夾帶著冰雹。

“真的嗎？太好了?！毙置脗z紅撲撲的小臉洋溢著歡樂。

“若塵，照顧好妹妹，哪也別去。若影，要聽哥哥的話哦。我到外面看看，順便帶點好吃的回來。”

“知道了。爸爸早點回來哦?！?/p>

“好?！?/p>

男子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越走越遠(yuǎn)，最后連一個小黑影子都沒看到了。

次日午后，雪停了，天也放晴了。男子形色匆匆的背著一兜的食物回來，卻不見了兩個孩子的蹤影。他發(fā)了瘋似的滿山遍野地找。后來，在山外偏僻的一戶農(nóng)家里找到了若塵。

農(nóng)戶對他說，雪停了，他上山，在半山腰上看到昏迷的若塵，半身埋在雪里，兩手扒在雪面上，都凍僵了，我伸手探鼻息，呼吸微弱，不忍心呀，便把孩子先抱回家了。

男子謝過好心人，緊著把若塵送去醫(yī)院。若塵醒了，心牽若影，便立即問他，“妹妹呢？”

若塵看著滿臉憂慮的爸爸，神色困惑，“妹妹？我還有個妹妹嗎？爸爸，妹妹在哪？”

“你！你還來問我？我讓你照顧好妹妹，怎就把她弄丟了?！卑职謿饧惫バ?，忘了若塵也只是個孩子。

醫(yī)生見狀，立馬說，“請你冷靜點，孩子這應(yīng)該是遭受了極度驚恐后的選擇性失憶，能否恢復(fù)記憶還得看他自己，俗話說，心病還需心藥醫(yī)?！?/p>

之后又找了好久，還是沒有妹妹的下落，想想當(dāng)時那個惡劣環(huán)境，十有八九遭遇不測了吧。

飛瓊賽月白，世間多紛紜。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又是煙雨迷濛的時節(jié)，一天凌晨，若塵醒來，耳畔縈繞著夢中隱隱聽到的一句話：塵世若影，情緣如夢，無關(guān)對錯，盡是因果，所有遇見皆過客，唯一人爾最親近，同銷萬古愁、千秋業(yè)、百事樂、一寸心。

好奇怪的夢呀，還有那話，是自己想太多了還是意有所指？

唯一人爾最親近，這人，會是誰？父母嗎？他們給了我生命按理應(yīng)該算得上是最親近的，可是他們對自己的冷漠薄情又怎么說？若連他們都不是還能是誰？

解不開的謎一直束縛著若塵游離的心，在時光裂縫中不停穿梭，堆積著，沉浸著，被各種夢纏繞著。慢慢地，他喜歡上了在夢里奔跑，與夢隨行。時而經(jīng)久，他好像走火入魔了，一天天一夜夜，渾渾噩噩的三年過去了。

世上真有這么一個人嗎？我該如何遇見？

不能再等了，想要的答案還是得自己去找。一念起，若塵便辭了朝八晚五的工作，踏上尋找真相之旅。

這一路，他塵封已久的一些記憶將被揭開，這是他沒想到的。

若塵一路西游。這日，夕陽正度西嶺，他來到了一座孤山山腳下，抬頭看，山上有座廟，此處歇腳正好。

幽山九曲奔流水，行止云浮碧落輕。激激水聲風(fēng)吹衣，山清一色見朝榮。

廟宇并不大，連廟主在內(nèi)也就三個和尚，廟院香火不息。

次日，天色剛破曉，若塵已站在山頂，晨霧繚繞，遠(yuǎn)近渾然，醍醐從中悟?；叵肽且刮唇獾脑捳Z，未免愁眉蹙額。

不如下去抽道簽吧，或許有幫助，三思而行，抽簽解簽的正是廟主，老禪師鶴發(fā)童顏，慈眉善目，聽另外兩個和尚說，他這一生游歷了很多地方，見識非凡。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老禪師不緊不慢地讀著若塵雙手遞過來的簽語，注視著眼前這年輕人，分明匠心獨，怎奈偏日生。

“「緣起緣滅緣之空，空之緣滅緣起緣」，小施主，一念成執(zhí)半生誤，三聲斷腸六親遠(yuǎn)。”

“半生誤，六親遠(yuǎn)……”若塵若有所思，片刻后問，“師父，何為最親近之人？世上可是真有？”

“小施主，自然是有的。至于到底是誰，得你自己去遇?！?br>

“我能遇見嗎？”

“這得問你自己，問你的心?！崩隙U師微微一笑，站了起來，面向山門。

“謝謝師父。”若塵似懂非懂，拜別下山。

老禪師目送著，雙手合十，吐納一語：緣深緣淺應(yīng)勘破，身非木石東方白。

山路崎嶇，松針鋪地，涉遠(yuǎn)總纏足。若塵腳下步履不停，腦海翻騰不息。

行至半山腰，忽見前方一白衣女子站在懸崖邊上，風(fēng)飛散發(fā)披肩，欲要躍下深淵。

若塵見狀，心暗道不妙，疾步上前，出聲阻止，“這位女子，萬萬不可！”伸手想拉住對方。

白衣女子聞聲，立住腳，回過身，正值芳華正茂，一張芙蓉出水不染一塵的臉柔白如紙，目中無光而直達(dá)痛苦之淵，對若塵的出言阻止并無不悅。

若塵看著白衣女子，總覺得似曾相識，莫名的一種親近感由心而生。

思緒萬千，他愣在那。

白衣女子也靜靜地望著他，瀅瀅雙眸流溢出一股暖光。

“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何以要……”若塵心存疑問，猶豫再三還是問出口了。

“我叫若影。人生總多苦楚，何不解脫?！迸由裆匀簦路鹪缫阎蒙烙谏硗?。

“若影，你說你叫若影？”這名字聽來有點耳熟，他翻江倒海地搜尋記憶，想起來了，那個夢，夢里的話，塵世若影，情緣如夢……

難道，她就是我一心要找的那個人？

“你，過得不如意嗎？”若塵問得小心翼翼。

“不知何來，不得所愛，欲罷不能，真相是真，卻非吾愿，何必牽擾，不如歸去……”

懸崖邊上，縹緲的白影隨風(fēng)飛舞，煞是靚麗，天地間，一道天然風(fēng)景，這邊獨美，奈何憑添了幾分凄然。

“彼岸花開有聲，百花叢中兩朵，生生滅滅往來翕忽，變化安能知？時時盞里生紅浪，往往事與愿違，花開花又落自有天意，誤拂弦，切膚痛，不過是詩為禪客添花錦，禪為詩家切玉刀，淋漓縱橫不暇及。”

“君子一言，當(dāng)真切心。若尋常人尋常事，悟得一二，何愁暮雨沾衣，自是不須惆悵。奈何明月千里不是日也不勝日，或命中早注定，或命苦莫強求，對對錯錯，真真假假，俱往矣，心無念無累。唯一遺憾尚未了?！?/p>

“遺憾？未了？”誰個沒遺憾，誰又能輕易拋卻。

“我經(jīng)常會夢見一個場景，朦朦朧朧的，那里除了我，還有一個人，模模糊糊的，像是很親近的人，每每想要看清他卻已消散……對了，我想問你，你相信這世上會有另一個你嗎？”

“另一個我？是呀，原來是這樣，我怎么就沒悟到呢?！比魤m聞言，看似毫無波瀾，但內(nèi)心已經(jīng)浪濤暗涌。

“爾是爾，爾非爾，尋尋覓覓為解竅。吾是吾，吾非吾，是是非非如何了？馳于方外，不拘于世，不系于俗，亦然快哉?！?/p>

“是，謝謝你一語點醒我這個夢中人……你，你要干什么？不！不要……”若影一個極度漂亮轉(zhuǎn)身，縱身一躍。

若塵忘了處于危險境地，撲過去，可是晚了一步。

“哥哥，那些怨恨，放下吧，原諒了吧，替我好好活著，替我守護(hù)好爸爸，媽媽……”若影的話斷斷續(xù)續(xù)的如一縷流音破空而來，茫茫邈邈。

哥哥！誰是哥哥？若塵面向深崖，一份深深的恐懼感從心底爬上心頭，頭痛欲裂，感覺頭都要炸裂了，腦海隨之浮現(xiàn)一些凌亂的畫面。

白雪凱凱，風(fēng)林深處，一間木屋，兩個孩子，互相依偎著取暖。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半天，一天就要過去，他們的爸爸還沒回來。妹妹好像生病了，顏面潮紅，卷縮的身子不停顫抖，頭很燙，起初呼吸不暢，隨后咳嗽嘔吐，氣促。

“爸爸，你在哪呀？”若塵手足無措，又驚又怕。可是，山林里除了山谷回音，風(fēng)濤聲，再沒其他聲音。

若塵拿了一塊濕布放在妹妹的額頭上，又把妹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妹妹，別怕，哥哥在呢?！彼浀靡郧白约荷×藡寢尵褪沁@樣做的。

“哥哥，我想媽媽了?！比粲鞍l(fā)燒了，神志有點迷糊但話不迷糊。

“我也想媽媽了，妹妹，哥哥這就帶你回家。”若塵像個小大人，很費勁地從屋里拖出爸爸裝衣服用的行李箱，把妹妹放在箱子里，再把爸爸的大外衣給妹妹當(dāng)被子蓋，兩個袖子交叉將妹妹包裹好，又拿了一根繩子綁在箱子的提手上并打了個結(jié)，就這樣，順著滑溜溜的雪地和妹妹踉踉蹌蹌地移動著。

歸途路漫漫，沒有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多遠(yuǎn)，走來走去，總困在山里頭，他們迷路了。又冷又餓，又累又困，他靠著箱子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見妹妹的病好了，她一邊跑一邊對他揮手，笑著說，“哥哥，我們玩捉迷藏吧，你閉上眼睛，不許偷看，等我藏好了你就來找我……”

“好，你不許藏太遠(yuǎn)哦，不然我找不到你，妹妹，藏好了沒有？藏好了我就睜開眼睛了，說話呀，你不說，我就睜開眼睛了……”

妹妹始終沒有說話。

醒了，起來一看，箱子里哪里還有妹妹，他慌了，亂了，暗暗責(zé)怪自己怎么可以睡著了呢。

他顧不上害怕，顧不了雪滑，孤零零地在雪地上四處奔走，一邊哭一邊叫，一邊看一邊摔，摔了起來，起來了摔，直到精疲力盡，失去了知覺。醒來，他人已在醫(yī)院，爸爸也在，只是爸爸問的話莫名其妙的，對他發(fā)脾氣，有點委屈。

從那之后，他不止失去了妹妹，也失去了愛。

這么多年來的愛恨糾葛，原來是這樣，若塵丟失了的記憶碎片一點一點的在歸攏，連結(jié)。

若影，對，若影是我的妹妹！我怎么那么笨，我怎么那么傻，竟然連妹妹都認(rèn)不出來，妹妹……

若塵越想越難受，越想越恨自己。

小時候把妹妹弄丟，現(xiàn)在好不容易相遇了還是沒留住，要我這個哥哥有何用？

“妹妹，等等我……”他崩潰了，一躍而起，身輕如燕，橫空而飛。

隱隱層霄映紫芝，沵沵淺浪泛丹菊。

當(dāng)若塵睜開眼睛，守在他跟前的正是廟里的和尚，“師父，他醒了。”聲音中透著欣喜。

老禪師端著一碗中藥走了進(jìn)來，“喝了吧。事了了，心了了?！?/p>

若塵什么也沒問，伸手，接過碗，一飲而盡。

世事紛擾，如一場夢，睡了，醒了，該忘的就忘了，該繼續(xù)的繼續(xù)。

家里種的茶花該開了，一別幾年，是時候回家了。

圖源? |? 網(wǎng)絡(luò)（版權(quán)歸原作者）

原創(chuàng)作品，嚴(yán)禁抄襲盜用，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