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班的教室里,風扇吱呀吱呀地轉(zhuǎn)著,攪動著滿屋子混合了汗水和油墨味的空氣。林知夏停下手中的筆,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
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足球場上那幾個球門孤零零地立著,被雨幕沖刷得發(fā)白。
“看什么呢?這道導數(shù)題解出來了嗎?”同桌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
林知夏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草稿紙上那一團亂麻的輔助線,輕聲說:“沒思路?!?/p>
其實她剛才根本沒在看題,她在看操場邊那個紅色的身影。哪怕隔著這么遠的雨幕,她也能一眼認出那是陳野。全校只有他一個人,會在暴雨天還穿著那件印著“青水一中足球隊”的紅背心,在泥水里不知疲倦地奔跑、射門。
下課鈴響的時候,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林知夏收拾好書包,把那張只寫了一半的試卷塞進最底層。她撐開那把透明的雨傘,走進了雨里。
通往校門口的那條路是煤渣鋪的,一下雨就變得泥濘不堪。林知夏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坑,生怕濺臟了褲腳。
“借過!”
一聲粗糲的喊聲從身后傳來,伴隨著車輪碾過水坑的嘩啦聲。
林知夏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一輛破舊的黑色山地車擦著她的衣角沖了過去。騎車的人沒打傘,渾身濕透,紅色的背心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緊實的肌肉線條。
是陳野。
他騎出幾米遠,突然捏了閘,車輪在泥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他單腳撐地,回過頭來。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fā)往下淌,流過他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頜,最后匯聚在那個顯眼的喉結(jié)上。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知夏?”他喊她的名字,聲音里帶著點剛運動完的喘息,聽起來有些沙啞,“這么大的雨,怎么沒坐公交?”
林知夏感覺臉頰有些發(fā)燙,幸好雨幕能遮擋住她的表情。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公交車太擠了,我想走回去?!?/p>
其實是因為公交車要兩塊錢,她想省下來買一本新的習題集。但這話她沒法對陳野說。陳野家里雖然開著修車鋪,但他手里的零花錢似乎總比她多,那雙限量版的足球鞋就是證明。
陳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上來吧,我送你。順路。”
“不……不用了。”林知夏下意識地拒絕。他們不順路,她家在鎮(zhèn)東的老巷子里,他家在鎮(zhèn)西的修車廠,完全是兩個方向。
“磨嘰什么?!标愐安荒蜔┑貒K了一聲,直接把車把往她那邊一歪,“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等你走回去,書都泡爛了?!?/p>
他說得沒錯,林知夏感覺到書包帶子已經(jīng)有些濕潤了。她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收了傘,快步走到車后座旁。
“謝謝?!彼÷曊f,動作僵硬地側(cè)坐了上去,一只手緊緊抓著后座的貨架,盡量不讓自己的校服碰到他濕透的后背。
陳野沒說話,腳下一蹬,車子猛地竄了出去。
風夾雜著雨點撲面而來,林知夏不得不瞇起眼睛。她能清晰地聽到陳野沉重的呼吸聲,還有鏈條轉(zhuǎn)動的咔噠聲。他的后背像一堵溫熱的墻,隔著濕透的布料,源源不斷地散發(fā)著熱量,在這個陰冷的雨天里顯得格格不入。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陳野突然減速,拐進了一條小巷子。
“這里近點?!彼^也不回地說。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墻。林知夏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高一分班那天,她在光榮榜的第一行看到自己的名字,而他在隔壁的體育特長生榜單上,名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那是他們唯一的交集,在那張紅紙上,并排站了一分鐘。
“陳野?!彼硎股癫畹睾傲艘宦暋?/p>
“嗯?”
“你……這次模考怎么樣?”問完她就后悔了,跟一個體育生問成績,簡直像是在傷口上撒鹽。聽說他的文化課成績常年穩(wěn)居倒數(shù)。
果然,陳野沉默了幾秒。
“也就那樣吧?!彼卣f,腳下的踏板踩得更用力了,“反正只要能過線,能去省隊試訓就行。讀書這事兒,我不行。”
“你可以的?!绷种拿摽诙?,“只要肯花時間,物理和數(shù)學其實不難?!?/p>
陳野笑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優(yōu)等生就是不一樣,看什么都簡單。林知夏,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有些人拼盡全力,也只是為了能站在起跑線上?!?/p>
林知夏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確實不懂。她不懂他在泥地里摔得滿身是傷還要爬起來的感覺,不懂那種被所有人貼上“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標簽的無奈。
車子停在了老巷子的口。
“到了?!标愐澳箝l停車。
林知夏跳下車,雨已經(jīng)小了一些,變成了細細的雨絲。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fā),從書包里掏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擦擦吧。”
陳野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他的手指粗糙,指關(guān)節(jié)上貼著創(chuàng)可貼,指尖還殘留著黑色的機油漬。兩人的手指在紙巾包裝上短暫地觸碰了一下,林知夏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手。
“謝了?!标愐俺槌鲆粡埣垼鷣y在臉上抹了一把,“快回去吧,別讓你媽等急了?!?/p>
林知夏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巷子里走。
“林知夏!”
身后突然傳來陳野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野跨在自行車上,單腳撐地,雨幕在他身后織成了一張灰色的網(wǎng)。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林知夏看不太懂的復雜情緒,像是猶豫,又像是某種孤注一擲的沖動。
“高考完……”他頓了頓,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高考完那天,我有話跟你說?!?/p>
林知夏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甲掐進了肉里。
“好?!彼犚娮约侯澏兜穆曇簟?/p>
陳野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在灰暗的雨天里顯得格外耀眼。他揮了揮手,調(diào)轉(zhuǎn)車頭,紅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巷的盡頭。
林知夏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雨水打濕了她的劉海,她伸手摸了摸剛才被陳野碰過的手指,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粗糙的觸感和滾燙的溫度。
她轉(zhuǎn)身跑進巷子,腳步輕快得像是在飛。她不知道陳野要說什么,但她知道,這個漫長的、潮濕的、令人窒息的雨季,終于要過去了。
然而,林知夏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轉(zhuǎn)身的那一刻,陳野并沒有直接騎走。他在巷口停下了車,從懷里掏出一個被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小本子。那是他從教導處偷偷抄來的歷年錄取分數(shù)線,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數(shù)字,每一個數(shù)字旁邊,都畫著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同一個名字——林知夏。
他把本子塞回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然后猛蹬踏板,沖進了茫茫雨幕中。
距離高考還有三十天。
三十天,足夠創(chuàng)造奇跡,也足夠讓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