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L最近很是苦惱?？忌瞎M師范生的女兒今年畢業(yè)，可以自己在省內(nèi)擇校就業(yè)，也可以等著教育局分配。因為畢業(yè)學校還不錯，常德、岳陽、湘潭的幾所好學校都拋來了橄欖枝，這下可把同事難住了，選項這么多，該如何抉擇呢？
我和她關(guān)系不錯，看她愁眉不展，就心直口快地說，目前這種就業(yè)形勢下能有個工作就不錯了，人家孩子找不到工作發(fā)愁，你女兒這么多學校搶著要還有什么好愁的？幾個學?？疾煲幌?，比較一下福利待遇、環(huán)境設(shè)施、教學質(zhì)量、學校名氣和當?shù)氐姆績r、工資、教育水平，挑出一個不就好了嘛。
和我持相同觀點的同事不在少數(shù)，也紛紛勸她。她面有難色地解釋說，我覺得這些地方太遠了，我們又不想離開這個縣城，到時候老了需要孩子照顧的時候，她根本指望不上。再說孩子一個人到外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事得自己扛，家里的關(guān)系網(wǎng)幫不上忙。
聞言，我沉默了。
還記得好些年前，在小豬小學家長群里和別的家長一起吐槽孩子學習習慣不好、成績不行時，某個家長轉(zhuǎn)發(fā)了一篇文章，大意是：會讀書的孩子是來報國的，不會讀書的孩子是來報恩的。霎時，群里的氣氛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zhuǎn)。家長們暢想老年時會讀書的孩子遠在天邊，一年到頭面都見不著，而不會讀書的孩子待在身邊，伺候床前，突然，那些不滿、焦慮不翼而飛，大家都覺得不會讀書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可愛。不過，要不了幾天，一切又回到原點，大家該不滿不滿，該焦慮焦慮，該抱怨抱怨。
大家都更習慣“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古往今來，為了孩子含辛茹苦、無私奉獻的父母比比皆是。他們想盡辦法培養(yǎng)孩子，目送他們展翅高飛，而絲毫不在意自己苦守空巢、寂寞孤單。他們的眼里只有孩子的需要，絲毫沒有自己的訴求。
我曾經(jīng)也堅定地持有這種理念。但是，去年婆婆去世時在ICU的所見所聞讓我有所動搖。不去ICU病房，你根本不知道，人至風燭殘年，如果沒有子女在身邊會凄涼到什么地步！
婆婆去世的那個早上，七點多，我和老公坐在ICU病房外的椅子上，等著小叔聯(lián)系的救護車來接婆婆回縣城。一個頭發(fā)斑白、瘦小身材的老人一手提著一個保溫壺，一手拖著一個買菜用的鐵質(zhì)拖車，拖車里面裝滿了厚厚的衣服趕了過來。她不停地按ICU病房的門鈴，忙碌的醫(yī)生丟下一句主管醫(yī)生不在或還不到探視時間就將她拒之門外。見她鍥而不舍繼續(xù)按鈴，醫(yī)生沒辦法，走了出來。一見面，老人說要進去給老伴喂粥，醫(yī)生說病人插了呼吸機，吃不了東西。
老人一聽就急了，大聲質(zhì)問說：“昨天送進來還好好的，怎么才一個晚上就要插管了呢？我不治了，我現(xiàn)在就要接他回家。”
醫(yī)生說：“這個得你兒子來和我們說?！?/p>
老人一聽就哭了，“我兒子還在北京，之前請不到假，昨天老頭子病情加重才給批了假，買的今天的車票還沒上車呢！我是他的老伴，怎么我就不能要求呢？”
醫(yī)生搖頭說，“那不行，你們年紀這么大了，只有你兒子才能真正做主是不是放棄治療。”
醫(yī)生說完就要走，老人拖著醫(yī)生的手不放，又是質(zhì)問又是責罵，要求進去看病人。
按理來說，ICU病房是無菌病房，嚴控人員出入，加上疫情期間，傳染性強，人員管控就更嚴了，一天只讓家屬在固定的時段過來和醫(yī)生交流一下。但老人情緒激動，吵鬧不休，醫(yī)生拗不過，只得讓她進去。
老人進去后，我們在外面都能聽到她一會兒哭怎么就變這樣了，一會兒罵醫(yī)生不會治病，把好好一個人治壞了。幾分鐘后，幾個醫(yī)生把她勸了出來，她又坐在我們旁邊的椅子上哭一陣，訴一陣，罵一陣。
我們本就傷心，看著老人縱橫的老淚，想到病房里那些病人的慘狀，第一次覺得子女不在身邊，老人是何等無助，遲暮的老人是何等悲涼！
正月里給八十歲的堂舅拜年，他是市里一所大學的退休教授。他說，人到了老年才知道，自己有子女在身邊是多大么的福氣。曾經(jīng)他因為表姐中專畢業(yè)留在市里做護士，而他同事的子女在大城市或國外有大發(fā)展而覺得低了人家一頭，但現(xiàn)在，那些同事逢年過節(jié)總是兩個老人你看我我看你，家里冷冷清清，看到堂舅兒孫圍在身邊，別提多羨慕了。堂舅說，人到了老年才知道，子女有出息不過撈個好名聲，子女沒出息就能享后福。
同事L說了和堂舅一樣的話，她說，她爸爸臨終前告訴她倆姐弟說，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事情是晚年子女都在身邊。換以前我也許不能理解她，但是現(xiàn)在，我能理解，深表認同。
作為父母，都會有這樣的矛盾吧，既希望能與孩子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又希望孩子有遠大前程。如果能自私一點，就不會這樣苦惱了。
我家的小豬還小，再過幾年也許我也要面對這樣的苦惱。為了不讓自己和孩子兩難，現(xiàn)在努力賺錢吧，爭取將來孩子飛到哪里，我們能跟到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