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語:2016年5月9~16日,和同事到現(xiàn)場工地檢查工作,回到成都后,陸續(xù)形成了幾篇文字。此為2016年5月12日的第四篇。
2016年5月11日清晨8點許,陽光已照徹四周高山。我們備好干糧和水,從陰涼低洼的營地盤升到海拔2800米的鄉(xiāng)村道路上,在溫暖和煦的陽光里駛向下游40多公里外的廠房區(qū)。營地與廠房區(qū)的直線距離約13公里,但這里的山路十八彎,彎彎一繞就多出30公里路程。這里水路也是九連環(huán)嗎?低頭俯瞰腳下500多米深處,徜徉在高山峽谷間的雅礱江,細如柳枝,不盈一握,極目之處也就兩個彎。從雪山走來,從遠古走來,走了1571公里、比人類血管中流動的血液更古老的雅礱江,蜿蜒曲折何止九連環(huán),在錦屏還有一個與雅魯藏布江、金沙江媲美的大拐彎(黃河的幾字形拐彎叫河套)。
從事水電地質(zhì),看見滾滾河流首先浮出腦海的是長度、落差、流量、裝機等干巴巴的數(shù)據(jù)和地貌單元、地層單元、地質(zhì)構(gòu)造單元等呆板板的圖塊線條。待這些客觀實在卻略顯生硬的內(nèi)容快速閃過之后,我想起了一篇河流名稱變遷與文化演進關(guān)系的趣文。文章說《禹貢》、《山海經(jīng)》、《水經(jīng)》、《水經(jīng)注》中1252條河流多以“江、河、水、川、溪、溝、曲”等字命名,其中水為初始底色、江為南方文化胎記、河為北方文化烙印、溪為古蜀文化刺青。各區(qū)域文化在2000多年的風云際會中此消彼長,河流的名稱也像城頭大王旗一樣變換了多次,最終笑傲江湖的是勁吹的北風和微熏的南風,其它區(qū)域文化的花果則在南北大風中飄零四散了。據(jù)統(tǒng)計全國現(xiàn)今27800多條河流,河占約27000條、江占約800條,形成了江落河漲、北河南江的大格局。四川雖僻處西南邊陲,也受南北文化交鋒交融的洗禮。北鯤南鵬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南北文化垂云而飛,強勢滌蕩古蜀文化,漸演化成江中有河、河中有江且大江小河的兩分天下雜糅一體的局勢。就雅礱江而言,也是隨文化交鋒由若水、打沖江、小金沙江、尼雅曲一路迭代而來。
同車的王仕雄大哥介紹說,我們正走的雅礱江左岸吉居鄉(xiāng)的菜玉滑坡也有勘探平洞。鄉(xiāng)村、滑坡的名稱都比較陌生,“左岸”兩個字卻讓我心里一動。因剛參加工作的那幾年,時常搞錯河流的左右岸(印象深刻的糗事)。后來才明白,我把現(xiàn)代地理學和傳統(tǒng)堪輿術(shù)劃分左右岸的標準混淆了?,F(xiàn)代地理學以流向劃分左右岸,面對下游,左手方為左岸右手方為右岸。傳統(tǒng)堪輿術(shù)以方位劃分左右岸,面南背北,東左西右永不變,當河水流向一變,左右岸位置就乾坤大騰挪開始迷糊人;遇到近東西流向的河流,則無左右岸之稱,只有江北江南江陽江陰之謂(山南水北謂之陽,山北水南謂之陰)。左右本來是簡單的方位詞,但古人有趣會玩,配之陰陽五行后竟能以左右表尊卑,生成了尚左尚右的觀念。但天道不測,嘆造化弄人,這尚左的流毒卻猛于若水,在悠悠歲月里夾沙裹石禍害了不少尚右分子。
王仕雄大哥繼續(xù)介紹右岸的雨日堆積體、唐古棟滑坡、夏日變形體、馬河變形體?!疤乒艞潯比齻€字入耳讓我心念又一動。第一次聽到唐古棟滑坡,是1995年12月漢淮帶隊查勘兩河口水電站時告訴我的,相關(guān)地質(zhì)背景資料還略有記憶。唐古棟滑坡發(fā)育于三疊系侏倭組(T3zh)中,為一套中~厚層淺變質(zhì)巖系,1967年6月8日塵埃漫漫罩空山,近億方的巖體直插江底和左岸,剎那形成高約335米的堰塞壩,雅礱江頓失滔滔9晝夜。
這些灰色的專業(yè)知識其實是借助活色鮮香的神秘傳說記住的。傳說1967年康定土司念經(jīng)打卦問前程事,梵唄聲中巫師作法,一簽撲地天機乍泄:雅礱江水斷,天地換人間。土司聽罷仰天長笑,自以為江水不竭,連綿千里,子孫土司萬世之業(yè)也。何曾料想延續(xù)了1470年的土司制度已油干燈盡,待唐古棟滑坡的塵埃落定,土司便永遠消散在歷史的塵埃中了。后來翻書查閱,得知齊政修教、因俗而治的2569家土司(康區(qū)約40家)早在1958年已徹底終結(jié),康定明正土司也并無此逸聞軼事,神秘傳說與歷史事實不符,但神秘的天人感應(yīng),精彩離奇的故事情節(jié)往往不斷吸引人心翻越理性高墻,奔向未知、飛塵不到的清凈世界。
人心在奔,車也在跑。1小時后,來到了目的地——蒙古山大河灣。稍作歇息,我們一行4人收拾妥當,就沿崎嶇便道下到高差約580米的廠房區(qū),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2016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