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開：東瀛日本的上下三千年（7） 藤原之路，論公有制經(jīng)濟如何逐步演變成權(quán)貴所有制
公元887年，光孝天皇病死，藤原基經(jīng)遵照他的遺愿，傳位第七子源定省，是為第59代宇多天皇。
這位宇多天皇可不平凡，他在即位前是有姓氏的，源氏。這或許是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特例。
按照日本皇室的傳統(tǒng)，天皇家族自認天照大神的后裔，身具神性，是沒有人臣所有的姓氏。宇多之所以即位前被賜姓源氏，實在是因為父親光孝天皇窮得叮當響，家無余糧，身無長物，養(yǎng)不起一大家子皇子皇孫。光孝生前于是將全部29名子女臣籍降下，賜姓源氏，讓他們自謀生路去了。
宇多能夠從地位低下的臣籍恢復(fù)皇族身份并即位天皇，完全是仰仗藤原基經(jīng)的扶持。對此他心知肚明，即位以后便傳詔示意萬事關(guān)白太政，由藤原基經(jīng)做主即可，自己甘愿拱手讓政，開心做個傀儡形。
偏偏于此君臣相得，魚水交融的大好時光，鬧出了一個轟動天下的“阿衡”事件來。
宇多指派藤原基經(jīng)為關(guān)白，藤原基經(jīng)照例推辭。天皇再次下詔敦請，左大弁橘廣相擬定的詔書里面有一句“宜以阿衡之任為卿之任”。
這里的阿衡一詞出自中國的《毛詩正義》：“伊尹名摯，湯以為阿衡。以尹天下，故曰伊尹，至太甲改曰保衡?！彼^阿衡指的就是商湯時期的名臣伊尹，橘廣相撰寫的詔書里面意思就是希望藤原基經(jīng)能夠像商朝的伊尹一樣輔弼天子，名垂天下。
橘廣相的本意或許是掉個書包拽個文，顯得自己寫的詔書有文化格調(diào)高，好比現(xiàn)在拍電影的藝人都喜歡用“雖遠必誅”的典故一樣樣的。結(jié)果這就被藤原基經(jīng)給抓住了把柄。藤原基經(jīng)借口阿衡的職位聽起來很高貴，卻沒有實際的權(quán)力，是個華而不實的空心餑餑，非但拒絕接受詔書，撂攤子連朝政審理都暫停了。
這一停就是大半年功夫，朝堂上下無人打理，亂作一團。大大小小的臣工放下手里的正事，都討論起阿衡這一官職的來龍去脈與執(zhí)掌范圍，引經(jīng)據(jù)典，宛如智障。
藤原基經(jīng)真的就在乎阿衡這個官職稱呼么？玩政治講究點到為止，意在言外。藤原不滿的是詔書里面欠缺將朝政全面托付給他的字句，隱約還有意要限制藤原氏，將權(quán)柄分給橘廣相這樣的新晉朝臣。藤原基經(jīng)所以糾結(jié)阿衡這一句話，無非是借題發(fā)揮，一面打擊深受宇多信賴的橘廣相，一面也是在削宇多天皇的面子，提醒宇多莫要得意忘形，妄圖挑戰(zhàn)藤原北家的權(quán)勢。
根基淺薄的宇多天皇果然受不住，收回先前的詔書，罷免橘廣相，公開解釋朝廷政務(wù)一律托付藤原基經(jīng)。藤原基經(jīng)猶有不滿，繼續(xù)彈劾橘廣相，要求將其逐出朝堂，遠流他國。宇多天皇曉得橘廣相無罪被誣，自然不能從命。
眼看君臣兩方都頂牛了，誰也不愿想讓，時任贊岐守的菅原道真致書藤原基經(jīng)，勸他見好就收，免得禍及自身。藤原基經(jīng)有了臺階轉(zhuǎn)圜，順勢就此平息了阿衡的爭議。
因為這一事件，敢于和關(guān)白藤原基經(jīng)堂堂對陣的菅原道真就此得到了宇多天皇的賞識，開始平步登天的青云路。
菅原道真出生于公元845年，家族世代都是朝廷的文章博士。父親菅原是善官拜朝廷參議，正四位下，兼堪解由長官、近江守。母親大伴夫人，亦是出身和歌世家。
菅原道真出生的時候，是家中第三子，所以取字菅三，而名叫道真，取的是“道藝之真”的意思。幼年時候，兩位兄長先后夭折，菅三成為家中長子，越發(fā)得到著重栽培。
道真自幼聰慧，十一歲的時候，有人讓他作詩， 菅原道真于是賦詩曰：“月耀如晴雪，梅花似照星?？蓱z金鏡轉(zhuǎn)，庭上玉房馨。”聽到的人無不大為激賞。說到幼而能詩的古人，常見的只有七歲詠鵝的駱賓王，菅原道真十一歲能作此絕句，已是非常了得。
公元862年，清和天皇在位的時候菅原道真成為文章生，五年后道真二十三歲時得賜文章得業(yè)生，敘任正六位下下野權(quán)少椽。一天他去拜訪文章博士都良香，恰逢都良香在講解六藝中的射術(shù)。都良香只道菅原是個孱弱書生，不懂得弓矢，結(jié)果菅原道真怒挽長弓，一發(fā)中的，圍觀等著看笑話的吃瓜群眾大為敬服。
所以說古代的士族儒生，講求的是文安邦，武定國，齊家平天下的。哪里像現(xiàn)在的文武人，掃峨眉承主恩，狼主鳴鏑所指雖中戲教師左右皆噴之。
菅原道真二十六歲時授官少內(nèi)記，由此進入仕途。歷任兵部、民部少輔，三十三歲時轉(zhuǎn)任式部少輔兼文章博士，司職文官任免和朝廷儀式。
公元883年，渤海國使節(jié)裴颋訪問日本，菅原道真的老師島田忠臣和菅原本人作為正副特使負責接待。為了提高接待的標準，菅原道真被提升為權(quán)行治部大輔事。行令對歌之余，裴颋夸贊菅原道真的詩詞有白樂天之體，評價極高?？上н@一夸贊落到旁的朝臣文士耳中，大生嫉妒之心，歪曲詆毀的言語好似草底的灰蛇，隱約不絕。
三年之后，關(guān)白藤原基經(jīng)長子藤原時平成年，光孝天皇親自為其戴冠。半個月后朝堂上多名高官改換職務(wù)，菅原道真左遷贊岐守，被趕出了平安京。
四年贊州牧，獨對海邊云。菅原道真任職期間，開設(shè)家塾祭孔授徒，眾多京城子弟慕名而來，門徒盈百，充塞朝野。道真雖然人在遠國，名聲卻越發(fā)顯赫。尤其他一封上書平息了朝堂上關(guān)于“阿衡”的爭論，宇多天皇因而對他青眼有加，格外注目。
公元890年，菅原道真任滿回京，時年四十六歲。第二年正月關(guān)白藤原基經(jīng)病故，朝中風向大變。宇多天皇初心不改，再次試圖出手遏制外戚藤原氏，趁機提拔了一批疏遠藤原而忠心皇室的朝臣，菅原道真便被任命成了中樞近臣藏人頭。道真誠惶誠恐，兩次上表請辭，卻在892年又被任命為左京大夫，恩寵之盛，別無二人。
這以后，在宇多天皇的支持下菅原道真青云直上，五十任參議兼式部大輔，五十一任遣唐大使（因為晚唐藩鎮(zhèn)戰(zhàn)亂而廢止）。五十三歲時長女被封為宇多天皇的女御入侍內(nèi)宮，三女兒嫁給了宇多天皇之子齊世親王。五十四升為權(quán)大納言兼右近衛(wèi)大將，同年宇多天皇退位出家，成為日本第一位法皇（天皇退位出家以后的稱呼），敦仁親王即位為第60代醍醐天皇。醍醐天皇任命菅原道真為右大臣，人臣之極，只有左大臣藤原時平相與比肩。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公元901年正月，醍醐天皇下旨貶菅原道真為太宰府次官，明為貶謫，實為流放，長子菅原高視為首的四名子女都被處以流刑。事情的起因還是菅原道真妨礙到了藤原氏的專權(quán)，藤原時平于是指使親信漏夜入宮誣告菅原道真想要廢黜醍醐天皇，另立齊世親王為帝。齊世親王是醍醐天皇的弟弟，娶了菅原道真三女兒為妻。醍醐天皇信以為真，大為恐慌，于是將菅家一貶到底。
一向垂青菅原道真的宇多法皇五天后聞聽朝廷有變，前往皇宮解勸，卻被藤原時平安排的護衛(wèi)阻擋在宮門之外。悵悵一夜孑立，連醍醐天皇的面都沒有見到，宇多法皇自覺寒涼徹骨，離開宮廷，再不過問世事。
菅原道真雖然位高權(quán)重，其實只仰仗宇多帝的支持，并不具備與藤原氏對抗的實力。后者一旦發(fā)難，滿朝文武皆敵手。五十七歲的菅原道真踟躕赴任九州，一路凄風慘雨，苦不堪言。九州太宰府氣候嚴苛，缺衣少食，菅原道真兩年后便抑郁死于貶所，死前留下絕命詩《謫居春雪》：“盈城溢郭幾梅花，猶是風光早歲華。雁足粘將疑系帛，烏頭點著思歸家?！?/p>
菅原道真的故事若是就此結(jié)束，無非也就是平安時代一詩家而已，李杜文章在，光芒萬丈長。然而道真的故事卻有另一份靈異的收梢。
公元909年，年僅39歲的藤原時平因病而死，923年時平的妹妹所生的皇子保明親王夭折。時人都說是因為菅原道真含冤就曲，冤魂作祟，朝廷于是立即為道真恢復(fù)了名譽、官職。925年，藤原時平的外孫慶賴王夭折，朝野繼續(xù)慌亂不止。
930年6月26日，朝廷群臣正在議論朝政時，愛宕山飄來一片黑云，重重籠罩宮闕。巴雷隱隱千山外，眾人正疑惑不定時，一道響雷遠遠擊來，正好劈中了清涼殿的房柱，當場多名大臣雷擊身亡，另有數(shù)人重傷。受驚的朝臣只道是菅原道真化作雷公前來報怨，紛紛走避，一疊聲地狂呼亂喝。身在殿中的醍醐天皇受此刺激，癱軟在地，再不能起。三個月后醍醐讓位給皇子寬明親王，是為第61代朱雀天皇，醍醐自己則沒幾天就駕鶴西逝，找菅原道真賠罪去了。
清涼殿落雷事件之后，朝廷害怕菅原道真的怨靈化身雷神，在平安京北麓興建了北野天滿宮，代代供奉。菅原道真生前因為學(xué)問出眾，詩詞過人，因此也被當做學(xué)問之神來敬拜。時至今日，日本每年升學(xué)考前的學(xué)生們還會到天滿宮來祭拜菅原，求保佑考試順利。
（第八節(jié) 完）
彼岸花開：東瀛日本的上下三千年（9） 平將門，他日我據(jù)天位，以子為關(guān)白
作者的專題：
鐮倉
彼岸花開：東瀛日本的上下三千年
夜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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