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黛玉葬花”與“寶釵撲蝶”已經(jīng)成了兩個非常有典型意義的封建仕女畫卷,同樣具有唯美的特征,但一個是哀傷凄婉的,一個是明媚欣悅的。如果把這兩個經(jīng)典場景的主人公換一換,還有這樣叫人記憶深刻的效果么?套用賈母的話說就是“看著也不像”了。下面我就從以下6個方面,談?wù)剛€人的淺見:
一是兩個人的個性不同。黛玉多愁善感、悲秋傷月,看到暮春時節(jié),花落滿天,必然感慨自己身世飄零,想到自己也有“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之時,必然是以葬花的行為來祭奠她終將逝去的青春,抒發(fā)她哀傷悲惻的情感。
而寶釵雍容大度、現(xiàn)實平和,不會那么多愁善感,她關(guān)心的是現(xiàn)實問題,自己的家族傳承延續(xù)以及如何能夠用封建的標(biāo)準(zhǔn)道德來約束自己,將來成為一個賢妻良母。所以兩個人的行為一定不能夠互換,這樣才符合人物個性。
二是她們對花這以自然生物的態(tài)度也不一樣。黛玉是惜花之人,珍視一切自然而美好的事物,并且以花自比,所以花落之時必然也會想到如何為落花安置一個比較好的去處,方不負(fù)這鮮艷而有靈性的生命。
可寶釵當(dāng)該算是摧花之人,因為她吃的冷香丸是藥,是用多種花蕊,在特定的時節(jié),經(jīng)過特殊的工藝配制而成。在她熱毒發(fā)作的時候,必然要吃一丸才能緩解病癥。這樣的人必不是惜花之人,否則藥便配不成了。
三是兩個人的身體狀況不同。雖然說黛玉是扛著花鋤挖了一個坑,來埋葬收在花囊里的落花的。但是想一想,如果土質(zhì)不是那么堅硬,坑又不需要挖得很大很深,也不算什么體力勞動的。可是撲蝶這件事情,由于蝴蝶飛得比較快而輕盈,同時蝴蝶發(fā)現(xiàn)有人要捉他們,從而自發(fā)性本能會飛得更快,更加方向多變,那么追蝴蝶這件事情就變成了具有一定體力要求的行為。
這樣,撲蝶這一行為對黛玉而言,顯然是太高難度的一種行為,因為嬌嬌弱弱的她平時走路都要小丫鬟扶著,也是走得顫顫巍巍,美其名曰“裊裊婷婷”,所以才叫行動若弱柳扶風(fēng),如果是這么大強(qiáng)度的體育鍛煉,于她而言體力不支,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可是寶釵身體比較健康,并且微微豐腴,這樣的少女可能就顯得比較皮實、耐力好,完全能夠跑著追蝴蝶。不過饒是這樣,寶釵撲蝶也不免嬌喘微微,面上現(xiàn)出一些薄汗,于是她才停下來休息,即使沒有撲到也無所謂,因為她的目的性也不是特別明確,只不過就是一時興起、玩玩而已。
四是她們的生活態(tài)度迥異。黛玉天生是一個詩人,活得空靈而真純,她雖然平常生活就特別行為藝術(shù),具有天然的藝術(shù)美,但是畢竟“葬花”這一事情與她日??创笱嘧託w來就放下簾攏、教鸚鵡念詩,還是有很大不同的,讓人覺得比較怪誕乖僻,且悲從中生,凄切哀婉,體現(xiàn)了黛玉質(zhì)本高潔還潔去的本性,同時也暗示了人物最終必然走向戚零而死的悲慘結(jié)局。
而寶釵平常是不會關(guān)注這些過于春花秋月的浪漫之事的,她是有高眼界、大胸懷的。但恰恰是寶釵這樣一個被封建禮教重重包裹的人,偶爾也會有表露出一些少女天真爛漫的情愫。撲蝶就是寶釵與日常表現(xiàn)大不相同的偶爾的自然天性的流露,因此也顯得分外可貴和可愛,留給人難忘的印象。
五是從黛玉與寶玉的互動關(guān)系來看,所起的效果不同。寶玉是非常關(guān)心黛玉的,而黛玉呢,必然也是經(jīng)常悲悲切切感慨自己的命運,以及表達(dá)對婚姻的不確定和擔(dān)憂,這樣就需要寶玉來安慰她和時時進(jìn)行自我心理表白。黛玉葬花固然是一個悲劇性的唯美場景,恰好寶玉也有惜花之情,才來到兩人共同讀禁書的地方,兩個人相遇了,從誤會吵架到說明事情原委,從而轉(zhuǎn)悲為喜,兩個人又高高興興在一起說笑了,構(gòu)成了一個非常有故事性的橋段,也是兩個人愛情的重要組成部分。
可是試想一下,如果是黛玉來撲蝶的話(退一步講,假設(shè)她的身體狀況允許),那將是一個非常美好的、讓人覺得欣喜的場景,那么寶玉必然也就在一旁與之同樂了,不會多說什么話,從而便沒法引出下一步的戲劇沖突,推進(jìn)人物之間的感情變化了。那將是多么煞風(fēng)景的事??!
六是從曹雪芹的筆法看,效果也不同。曹公作文必然不露任何重疊堆砌之感,每個人都寫出了符合自己個性的一些行為,突出了人物的個性特征。黛玉葬花可謂“多情女情重還斟情”,情深意切,并且增加了悲劇色彩。
寶釵姿容身材與楊玉環(huán)有些類似,楊貴妃據(jù)傳有“羞花”之貌,如若寶釵葬花,到底是葬落花,還是葬長在枝頭上的花呢?是不是她一出現(xiàn),盛開的鮮花也都因羞慚而萎落了呢?所以寶釵還是撲蝶比較好,一則不與楊妃和花的聯(lián)系犯重,二則也使讀者對于他筆下的人物印象更加豐滿、深刻,這也是刻畫人物的需要吧。
還有人說寶釵撲的是玉蝴蝶,有明顯拆散二玉的含義,如果曹公真有此意的話,那么更是一定要寶釵撲蝶了,而決不可能讓寶釵葬花。同時黛玉撲蝶不是更是給自己添堵了,哪有自己親手葬送自己對美好婚姻的期盼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