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舊女子……
一個“舊”字,人便老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蹉也罷,跎也罷,無非是日月忽忽逐水流,霜發(fā)徒徒生兩鬢。
十八秋老了王寶釧啊,再華美的寶玉金釧,怎禁得起斷壁殘垣十八載?絕代佳人,寒窯苦守,窗外雨潺潺,室內(nèi)風(fēng)凄凄。年年歲歲,春有野花,冬有寒雪,兀自來,兀自去,誰人知她寂寞而開,寂寞而待。偏有薛平貴,以水當鏡,明示她容顏已滄桑,歲月厚風(fēng)塵。好一個鏗鏘兒男,十八載杳無音訊,十八日花好月圓,竟被譽作有情郎。可憐寶釧青春盡逝,力竭精殫,撒手人寰!
此乃前朝之舊,時代、制度、禮法以及天倫,太過久遠,如出土之銅幣,字跡斑駁,綠銹橫生,霉氣氤氳,今人瞟上一眼,便生了冷漠與厭棄……
而這曾經(jīng)流光溢彩的珠玉瓊瑤,為了愛情,即使有徹底的絕決之心,也只能如瞬時煙花,璀璨過后,一地悲涼……
李清照,宋之詩詞大家,本不舊。懂得蹴秋千,嗅青梅,寫得生人杰,死鬼雄,當?shù)蔑抵荆∫笾?,更得佳配,志趣相投,愛篤情厚,占盡先機,引領(lǐng)風(fēng)潮。然,新人生于舊時,不舊亦得舊。狼煙起,戰(zhàn)火飛,國主弱,人心離,山河破碎,愛人棄世,幾度漂零,幾番涕泣,尋尋覓覓,怎一個愁字了得?如此,將一顆錦繡之心熬煎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層層羅衣,斷了金線,損了紅蓮,日日地舊了下來。
此女子,雖也舊,卻是先鮮后舊,卻是家國之舊,卻是孤而不獨,卻是哀而不傷,舊亦舊得有氣度,有風(fēng)致,良宵淡月,疏影尚風(fēng)流……
王昭君,舊家之女,才有琴棋與書畫,貌使天子難自持。卻膽識過人,孤身出塞,萬里和親,悉心傳授漢族技藝文化,贏得邊塞五十載風(fēng)調(diào)雨順,此功堪比霍去病。人在異域,雖也思漢,雖也思親,終舍自我為國家,成就舊女子之新風(fēng)范!
此乃個人傳奇,先舊后新。生于舊時代,卻因歷史與機遇而成其新人之姿態(tài),不具大眾化,但卻為大眾仰慕愛戴,傳唱千載,彌久不衰,風(fēng)采永固!
張愛玲,寂寞深閨寂寞人。上海,三十年代,沒落貴族,孤弱失母,一切都透著遺老遺少的頹廢、慵懶及散漫,銀色器具、雕花桌椅、顏色深黯的落地窗簾,缺少陽光、空氣與流水,便是一襲老舊的錦緞旗袍,緊緊綁于身上,令人喘不過氣來……
身,形影相吊;心,敏感脆弱。所有的熱烈,無非一朵戀愛的紅玫瑰,但也低至塵埃;所有的結(jié)局,卻是七巧吸著鴉片的眼神,空洞、哀怨、迷茫,把時光一天天抽空,把心魂送至云端。但是,她依然有著水的清泠,冰的薄涼,和云的驕傲,在面紗背后,還有霞的溫暖……
她是舊而又舊者,面對新時代,無視新潮流,固守于個人之內(nèi)心。如此之舊,如此之寂,是月宮嫦娥,太過孤傲與清漠,非吾人所應(yīng)贊,不提也罷。
天邊浮云飛,我心寂寞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