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再次見》

早晨天空泛起微光，窗外的小鳥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屋內(nèi)謝媛正在廚房準(zhǔn)備早餐。臥室的鬧鐘叮鈴鈴響了，許璃從被中伸出一只嫩白纖細(xì)的手，在手機屏幕上按掉鬧鐘，隨即掀開被子，小腿先搭在床邊，等了幾秒才踩著粉色兔子拖鞋落了地。起床后，許璃把被子折好，她睡眼惺忪地走到旁邊臥室敲了敲門，溫柔喊道：“阮寧，起床了?！?里面?zhèn)鱽砣顚幚б馐愕穆曇簦骸爸懒恕！?謝媛聽到動靜走出廚房，嘴邊掛著甜甜的微笑說：“璃璃起床了呀，那快去洗漱吧，等一下就可以吃早餐了，開學(xué)第一天別遲到了?！?許璃微笑著輕聲說：“嗯好，小姨?！?這時阮寧也起床了，不過她大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謝媛看她這模樣，嗔怪道：“以后早點睡，別老熬夜，多學(xué)學(xué)璃璃。” 阮寧無精打采地應(yīng)了聲：“知道了媽?！?/p>

她們二人走進了衛(wèi)生間開始洗漱。許璃對著鏡子，把烏黑長發(fā)一點點梳順，扎成利落的高馬尾，額前留著和多數(shù)女生一樣的八字劉海；阮寧則簡單多了，她是短發(fā)，隨手在腦后束了個低馬尾。

桌面?zhèn)鞒鐾肱c玻璃餐桌碰撞的聲音，一道磁性又溫和的中年女聲傳來：“快來吃早餐了，寧寧、璃璃。”

吃完早餐過后已經(jīng)七點了，洛櫻二中早上上課的時間是7點20，今天是開學(xué)第一天，所以早上上課的時間變?yōu)榱?點40。吃完早餐后，許璃和阮寧背上書包下了樓，她們所居住的地方距離二中坐公交車需要10分鐘才能到。許璃和阮寧上了公交車，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公交車開始啟動，許璃望著車窗外，心里慢慢想著：云城真好啊。蔚藍(lán)的天，高大的樹，錯落的房子，空氣里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這里的人也溫和，比起以前的家，實在好太多了。她是真的喜歡這里。這時阮寧靠在她的肩膀上，打斷了她的思緒，對許璃說：“我睡一會，到了叫我?！?許璃沒有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公交車在洛櫻二中門口的站牌停下時，許璃被阮寧拽著胳膊，差點趔趄著摔下去。清晨的陽光把校門口那棵老香樟的影子拉得很長，穿藍(lán)白校服的學(xué)生像小魚一樣往校門里涌，自行車鈴叮鈴鈴響成一片。

“快點快點，去看分班表！”阮寧的馬尾辮甩得老高，不由分說地拉著許璃往教學(xué)樓跑。許璃的白色帆布鞋踩在發(fā)燙的水泥地上，書包帶勒得肩膀有點酸，眼睛卻忍不住往四周瞟——云城的天很藍(lán)，教學(xué)樓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連空氣里都飄著青草味，和她以前住的那片灰蒙蒙的老城區(qū)完全不一樣。

走廊里早已擠滿了人，公告欄前更是里三層外三層。紅底黑字的分班表剛貼上去，油墨味還沒散，學(xué)生們踮著腳在名字里扒拉，驚呼聲和嘆息聲混在一起。阮寧仗著個子小，拽著許璃從人群縫里往里鉆：“找找找，高二（3）班……我媽說我肯定在這個班！”

許璃被擠得后背貼在冰涼的墻壁上，正想往后退點，忽然有人猛地往前一撞，她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

“唔?！?/p>

額頭撞在一個堅硬的后背，帶著點清冽的茉莉香。許璃嚇得渾身一僵，慌忙想站穩(wěn)，卻聽見頭頂傳來一道很低的聲音，冷得像冰：“讓開。”

她猛地抬頭。

男生轉(zhuǎn)過身來，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領(lǐng)口露出一點黑色T恤。碎發(fā)遮住眉骨，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陽光從走廊窗戶斜切進來，剛好落在他眼尾，卻沒焐熱那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

是他。

許璃的呼吸瞬間卡住了，手指死死攥住書包帶，指節(jié)泛白。那個雨夜又撞進腦子里——她縮在墻角，父親的怒吼像炸雷，玻璃杯碎在腳邊，而這個男生突然踹開虛掩的門，逆著樓道昏暗的光，一把將她父親摁在地上，聲音比冰還冷：“動她一下試試?！?/p>

他怎么會在這里？

“對、對不起。”許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慌忙往后退，腳后跟撞到了墻根，疼得她眼圈發(fā)紅。

江彥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半秒，像在看一塊礙事的石頭，沒說話，轉(zhuǎn)身就往人群外走。校服下擺掃過她的胳膊，帶著點涼意。

“阿璃！你沒事吧？”阮寧終于擠了出來，扶住她的胳膊，“剛那人是江彥，聽說成績超好，但天天上課睡覺，脾氣怪得很……你別往心里去?！彼D了頓，忽然指著分班表跳起來，“找到了！我在（3）班！阿璃你看，你也在！咱們同班！”

許璃的視線還黏在江彥消失的方向，聽見這話才猛地回神，順著阮寧指的地方看去——“許璃”兩個字安安靜靜地排在中間，而在表格最末尾，“江彥”兩個字赫然在列。

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了。

進教室時，里面已經(jīng)坐了大半的人。阮寧拉著許璃往后排走，指著靠窗的兩個空位：“就坐這兒吧，視野好?！痹S璃剛把書包放進桌肚，就看見后門被人“咚”地一聲推開。

江彥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最后一排，在許璃旁邊的空位坐下，“嘩啦”一聲把書包扔在桌上，動作里帶著點不耐煩。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許璃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和那天晚上那件外套一樣的茉莉香，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早讀課快開始時，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挺著微胖的肚子，手里捏著個保溫杯，黑板上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岸及察o！”他嗓門洪亮，“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叫李建國。”

教室里瞬間靜了下來。

李建國掃視了一圈，目光在后排頓了頓，指著許璃：“新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站起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許璃緊張得手心冒汗，剛站起來，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江彥正趴在桌上，側(cè)臉埋在臂彎里，不知道在笑什么，還是只是動了動嘴角。

“大、大家好，我叫許璃。”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剛說完就想坐下，李建國卻擺擺手：“別緊張嘛。正好，江彥，你旁邊有空位，許璃以后就跟你坐同桌，你多照顧照顧新同學(xué)?！?/p>

許璃：“！”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想找借口說不用，旁邊的江彥卻懶洋洋地抬起頭，掃了李建國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凳子，算是默認(rèn)了。

李建國滿意地點點頭：“行，那許璃你就坐那兒吧?！?/p>

許璃抱著書包，一步一挪地坐到江彥旁邊的空位上。課桌很窄，她刻意往邊上靠，肩膀卻還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像被燙到一樣，她猛地縮回手，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江彥沒看她，重新趴了下去，留給她一個毛茸茸的發(fā)頂。

早讀鈴響起來時，許璃還在發(fā)怔。晨光透過窗戶落在江彥的發(fā)梢上，鍍了層淺金色，可她總覺得這個人身上裹著一層冰，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偷偷翻開嶄新的語文課本，指尖劃過“同桌”兩個字，忽然想起那個雨夜，他把外套扔給她時，也是這樣，沒什么表情，卻讓她在渾身發(fā)抖的寒夜里，第一次感覺到了一點微弱的光。

原來他們真的要做同桌了。這個藏著她最狼狽記憶的人，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再次闖進了她的生活里。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xué)。李建國抱著一摞卷子走進來，把保溫杯往講臺上一墩，“嘩啦”一聲攤開卷子：“開學(xué)先摸底，看看你們暑假玩瘋了沒?！?/p>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許璃趕緊把文具袋里的筆都擺出來，鋼筆、鉛筆、橡皮，碼得整整齊齊。眼角的余光瞥見江彥還趴在桌上，校服袖子滑下來，露出半截手腕，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蜷著，像是還在睡。

她心里有點發(fā)緊。明明是隔著過道都覺得緊張的人，現(xiàn)在卻只隔著一拃寬的課桌，連他呼吸的頻率都能隱約感覺到。

卷子傳下來時，許璃的鋼筆突然沒水了。她慌了一下，手忙腳亂地翻文具袋，指尖把橡皮都碰掉了。就在這時，一支黑色的中性筆“咚”地落在她卷子旁。

是江彥的。

他不知什么時候坐起來了，單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還插在褲袋里，眼神落在窗外，像是完全沒在意自己遞了支筆過來。筆桿上還帶著點他的溫度，許璃的指尖碰到時，像被燙了一下。

“謝謝?！彼÷曊f，聲音細(xì)得快要散在空氣里。

江彥沒回頭，只從喉嚨里“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許璃握著那支筆，心跳得像擂鼓。卷子上的數(shù)學(xué)題明明都是基礎(chǔ)題型，她卻盯著看了半天，才慢慢找回思路。寫著寫著，忽然發(fā)現(xiàn)旁邊的江彥也拿起了筆——他沒看題目，只在卷子背面隨便畫著什么，線條潦草，像是在打發(fā)時間。

“嘖，江彥，你就不能好好寫？”李建國走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本事，考個年級第一很難？”

江彥頭都沒抬：“難?！?/p>

周圍傳來幾聲低笑。許璃偷偷抬眼看，發(fā)現(xiàn)他在卷子背面畫了棵歪歪扭扭的樹，樹枝上還蹲著只不像鳥的鳥。她忍不住抿了抿唇，嘴角差點彎起來，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做題。

課間操鈴響時，許璃剛把最后一道題寫完。阮寧從前面轉(zhuǎn)過身，沖她擠眼睛：“阿璃，你數(shù)學(xué)好厲害啊，我剛才看你寫得飛快！”

“沒有……”許璃臉紅了，正想謙虛兩句，就看見奇遇端著水杯走過來，笑著對她說：“許璃是吧？我叫祁遇，就坐在你前面。剛才李老師說你是轉(zhuǎn)來的，以前在哪個學(xué)校?。俊?/p>

他笑得很干凈，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著很親切。許璃剛要回答，就感覺旁邊的江彥動了一下。他把那支黑色中性筆收了回去，動作不輕不重，筆帽扣上的聲音在喧鬧的教室里，竟顯得格外清晰。

許璃的話卡在喉嚨里，忽然有點說不出來了。

江彥站起身，沒看任何人，徑直往教室外走。經(jīng)過祁遇身邊時，兩人肩膀差點撞上，他也只是微微側(cè)了下身，腳步都沒停。

“他就這樣，”祁遇撓撓頭，也沒在意，又轉(zhuǎn)向許璃，“別管他，咱們說咱們的……”

許璃的目光卻跟著江彥的背影出了教室。他靠在走廊欄桿上，掏出手機低頭看著，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她忽然想起那個雨夜，他把她父親摁在地上后，也是這樣靠著墻站著，背影又冷又硬，卻讓她覺得莫名安心。

上課鈴響時，江彥才慢悠悠地晃回來。路過許璃座位時，他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從書包里摸出個蘋果，“咚”地放在她桌上。

蘋果是紅富士，帶著新鮮的果香。

許璃愣住了，抬頭看他，正好撞進他深黑的眼睛里。那里面似乎藏著點什么，不像平時那么冷，卻快得讓她抓不住。

“謝……”

“給你的。”他打斷她，聲音還是淡淡的，“李建國說你低血糖?！?/p>

說完，他就坐下了，重新趴在桌上，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許璃握著那個溫?zé)岬奶O果，指尖都在發(fā)燙。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蘋果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像極了那個雨夜，他扔給她的那件外套上，沾著的一點點星光。

她忽然覺得，這個高二的開始，好像和她想象的，有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