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慶春覺得很郁悶。
他已經郁悶好多天了。
那個女孩居然拒絕我!他想。她居然拒絕我!!
去年12月,在他飽含熱情的給那女孩子連續(xù)發(fā)了一個星期微信——每一條都是他親手打出來的,都如同寫作文一樣虔誠——以后,那姑娘,居然一個字也沒回!一個字?。?/p>
今天是他第24次check微信了。未讀信息。0 。
他無奈的關掉微信。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他是會關掉手機聲音的,他覺得自己很有素質——那個紅色的“1”,仿佛圣旨一般,讓他激動。
他點開微信,找到那條未讀信息。
“10086給您拜年了!從今天起預存話費200……”
“操他媽?!彼麤]有看完,直接左劃那條信息,選擇了“取消關注”。
向彩在對面靜靜的看著他,然后吸了一口草莓奶昔。
“她居然不理我?!笨祽c春低著頭,沮喪又有些怨憤地說道。
“嘶——” 向彩又吸了一口。這話她今天已經聽了不下一百遍了,她決定不回答,否則又要聽一遍下面這番話——
“從來沒有過女孩子拒絕我,都是我拒絕別人。她有什么了不起。美國TOP30,很難嗎?阿姨給我介紹的女孩子,哈佛牛津的都有!人家跪舔我我都不要。再說家里也不是很有錢,也就一套房,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她有什么資格拒絕我?!”
向彩其實挺后悔今天跟他出來??祽c春是向彩的高中同學,兩人最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相遇了,閑聊下來居然發(fā)現彼此是高中同學,不禁感慨時光不再,一轉眼十多年都過去了,就約好出來喝個茶。
事實證明,她聽了一天“那個女孩”“那個女孩”,頭都快炸了。
康慶春已經相親4,5年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從沒有女孩拒絕過自己”。向彩覺得也是挺不可思議的,畢竟康慶春也不是什么帥哥,高中時成績更是差得一塌糊涂。當然,沒過多久她就明白原因了。
“服務員,再來瓶啤酒。”
向彩靜靜的看著他。她知道他并不擅長喝酒,只不過是要制造出“喝酒買醉”的鏡像,自我同情和憐憫一把。
康慶春長著一張愁苦臉,不修邊幅。一米八的個子,很挺拔,但是常年一身黑衣服黑褲子,和他永遠喪氣的表情配在一起,讓他看上去像個瘟神。
“密歇根安娜堡,很厲害嗎?我也去申請一個美國TOP30不就平起平坐了嗎?!她就是嫌我是個本科生!”
“那你申咯。”
“你留學過的,告訴我,美國前三十好不好申,我托福要考多少。”
“嗯……100吧。”
“我現在的英語水平能考多少?!?/p>
“80就不錯了吧?!毕虿蕜偛鸥糜⒄Z聊了一下,大致的知道他的水平。
沒想到康慶春居然笑了起來,因為他認定這個幽默的老同學是在跟他開玩笑。
“我就四個月時間準備。你說四個月夠不夠?!?/p>
“不夠?!?/p>
“四個月,托??紓€90多應該差不多了。萬一成績不理想的話,我就在國內讀個博算了,也不去北京那些大學了,太遠,就讀個武大的博士, 你看如何?!?顯然,康慶春并沒有聽進去。
康慶春高考時考了一所本地普通的一本院校。他一直認為是自己發(fā)揮失常。雖說就向彩的觀察,以他高中一直吊車尾的學習成績來看,這已經是超常發(fā)揮了。但康慶春覺得,自己聰明得很,只是高中的老師太差,沒有教好,所以他才沒考出好成績。
向彩畢業(yè)于英國某知名大學,當初在申請留學時,她也了解過美國大學的情報。她心知肚明老同學跟美國TOP30的實力差多少,無奈老同學聽了太多“某某某就復習了一個月,托福輕松90多”的傳言,篤定自己也可以——而他認為只要英語考過了,申請美國任何一所大學就沒有問題——這也很正常,沒出過國的人總以為考試成績就是一切,只要用分數夠高就可以了,然而就留學歐美而言,其實英語成績只要到某個門檻,證明你在交流和閱讀上沒有問題就可以了,根本不是關鍵——更不提以中國學生的考試能力,已經快把托福雅思給考穿了——也就是恨不得給考個滿分讓后人無可超越了。所以英語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然而大部分人看到出國留學只需要考一個英語,就以為真的只要英語成績夠高,就哈佛MIT隨便挑了。
另一方面,向彩也向他解釋了,其實國外是入學容易畢業(yè)難,和國內是反過來的。然而對方并不放在心上,也絲毫不覺得自己有畢不了業(yè)的可能,只一個勁問一年留學要多少錢,找個收費多少的中介靠譜。
當然這些,也是在老同學帶她去參觀了他的豪宅以后,她才知道為什么。
“這是華僑城的樓王。51層。全湖景房?!彼f。
在被打通的雙陽臺上,向彩看到了全武漢最大的湖泊——東湖的全貌。
一條蜿蜒的綠道匍匐其間。遠處的磨山靜靜的躺著——雖說只要出過武漢,都覺得磨山根本不叫山,但地處平原地帶的武漢還是很寶貝它,把它當作和東湖、熱干面齊名的武漢特色。
這陽臺本身一個就夠大了,兩個陽臺加上中間打通并填平的部分,足以在陽臺上開一個小型的露天咖啡廳了。不得不說,每天在這里賞湖景,絕對是一件令人心曠神怡的事。
“這一套,200多平,正在裝修,旁邊還有一套,現在我跟我爸媽住著?!?康慶春說。
“哦~” 向彩好像明白了什么。
“劉亦菲就住在隔壁樓棟。武漢市的市長也在這兒有房子?!笨祽c春說。
向彩挑了挑眉毛,點點頭,不說什么。
康慶春帶著她把華僑城逛了一圈,如數家珍般的介紹樓盤的各配套設施——私家花園,商業(yè)街,運動中心,教育設施從幼兒園到高中以及各類培訓機構,樣樣齊全。
每一條街,每一個街景是由哪個國家的哪個設計師設計出來的,他都能說上來。哪些知名政要又在哪個區(qū)哪棟樓買了房子,買了幾套,他也知道。
“住在這兒,真的好。”
向彩點了點頭,除了覺得好像“售樓小姐都沒你熱情和懂得多”以外,并沒有說什么。
這里的入住率并不高,雖說也是均價在武漢頂尖的樓盤了,但一方面才交房沒多久,另一方面很多有錢人一買就買幾套,但并不入住,所以小區(qū)里反而是外面的來蹭花園蹭設施的閑雜人員比較多。
走在路上,康慶春說,自己相親也有4,5年了,其實住在華僑城,身邊都是一些階層比較高——說白了就是有錢的人,他們也經常給自己介紹對象——好幾個阿姨看自己穩(wěn)重靠譜,都主動要把自家女兒介紹給自己。哪個姑娘不是有文化、長得美、而且家里又有好幾套房子的白富美?可是他都拒絕了。拒絕了啊!包括這4-5年來相親了大概5,60個姑娘了,哪一個不是看上自己而自己看不上的?5年啊。從25歲到30而立,這么漫長的時間,總算有一個看上眼的姑娘了,結果這姑娘居然干脆利落的就把自己拒絕了,拒絕了?!
康慶春搖搖頭,這姑娘真是太不識貨了。
誰不知道我老康,是家教又好,性格又忠厚靠譜,家產底蘊都深刻的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男人啊。
更何況她又不是特別漂亮,更不年輕了——快30了。
真是想不通,康慶春說。想不通。
他為這姑娘的不識貨感到心疼。她90年出生,也快30歲了,年薪20萬,也不算高,跟自己的家產比起來,可說是杯水車薪,嫁過來不工作都行,可是她呢,卻放棄了這么好一個機會,寧愿每天加班到10點11點,累得半死,也不愿意直接就做豪宅的女主人,享受衣食無憂的生活。
“唉——”康慶春又嘆了口氣。
“我該怎么辦呢?她徹底不理我了?!?/p>
向彩聳了聳肩。
“果然還是只能去找她媽?還是說我再注冊個微信賬號加她跟她聊?可是她不輕易加陌生人,估計連驗證都過不了?!?康慶春喃喃自語道。這話他今天已經重復了5,6遍了。
兩人走到了一家名叫“漫咖啡”的咖啡廳,進去吃午餐。
“你看,這咖啡廳不錯吧,你們歐洲留學回來的,是不是覺得很有小資情調?!?康慶春洋洋得意的說道。
向彩不以為然的看了看咖啡廳。這種店鋪在武漢不是滿大街小巷多得是嗎?雖說內部裝潢是很不錯,可一點也沒有歐洲咖啡館的那種閑適感——這間“漫咖啡”里什么人都有,穿一身西裝、看起來一本正經卻透露著猥瑣眼神的油膩中年男人;帶著小孩,一邊呵斥小孩別亂跑一邊努力打起精神來跟閨蜜寒暄的一臉疲憊的新手媽媽;目光炯炯有神,銀發(fā)閃閃發(fā)亮的老年人團體;穿一身松松垮垮的運動服(武漢這邊大部分高校的校服是運動服),彎腰駝背,仿佛已被學習的壓力壓垮的生無可戀的正在做題的高中生。除了熟悉的咖啡香氣,這里和在英國去過的咖啡館沒有絲毫的相像,倒跟同樣對所有人開放的肯德基麥當勞差不多。
反正肚子也餓了,為填飽肚子,向彩也只能忍耐。好在一會兒他們還約了另一個老同學——也住在附近,一會兒就到了,向彩等著他來幫她分擔這無休無止的祥林嫂般的嘮叨。
小馬是一名普通的程序員。他不算太高,大概175的身高,屬于中規(guī)中矩的身高;體重65公斤,屬于中規(guī)中矩的體重;他的頭發(fā)不怎么打理,有點亂糟糟的,但因為勤洗,所以并不會給人很邋遢的感覺。一副細細的銀框眼鏡,讓他看起來很有書生的氣質。雖說BMI標準,但小馬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瘦瘦的,有一點兒弱不禁風,但還不會到讓女孩子覺得“沒有安全感”的地步。整體而言,丟到人群中,他就是一個個普普通通的不帥也不丑的青年形象,低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和康慶春和向彩是高中同學,所以今年也是正好30歲,正是要而立的歲月。
看到小馬,兩人都很激動,畢竟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沒想到大家都變了樣,卻又保留著當初的某些氣質。三人自是一番閑扯。
高中的故事畢竟也就那么多,聊了一個小時以后就沒什么好聊的,最后還是要回到成家立業(yè)的話題上來。小馬也沒有女朋友——作為一個程序員,沒有女朋友才是正?!●R覺得習以為常。何況他每天那么忙,動不動就加班到凌晨,能夠睡一個完整的覺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哪有工夫交女朋友呢?
小馬的話不多,可以說是很少,于是他跟滔滔不絕的康慶春正好組成了一對。他會用他那銀框眼鏡后有一絲銳利的眼神看著康慶春,聽他講那個女孩的故事,聽他說自己有多么不甘心。
但他不像向彩,他既不吐槽,也不給意見,只是靜靜的聽。向彩在旁邊感嘆,比起公司那些喜歡吹牛逼的男同事們,小馬才是“暖男”的代表啊——有時候“暖男”并不代表要多關心你,能靜靜的聽你說話而不發(fā)表意見就已經夠暖了。
小馬已經申請到了美國的計算機碩士,9月份就要出發(fā)了。他就是害康慶春覺得“托福很容易”的罪魁禍首之一——就是他告訴康慶春,自己準備托福也就準備了個把月吧,考了一次,90多,夠了,就沒再考了。
但其實小馬非常聰明,從高中時就一直是班上前幾名,屬于當時向彩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但他為人實在太低調,因此除了在榜單上看到他的名字以外,你幾乎不會注意到他。同樣比起別的尖子生備受老師喜愛,他因為話太少、不合群,也很少受到老師的青睞。畢業(yè)后,他順利進入一家理工類985,讀了計算機專業(yè)。大學畢業(yè)后,他進入了一家中型公司當程序員,一步步做到技術總監(jiān),現在年薪少說5,60萬也是有的,還不算分紅,但他很低調,永遠是一副大學時候的休閑裝打扮,所以誰也不會覺得他是個有錢人。
“馬蜂(小馬全名),你說我怎么辦?她不理我了。”
小馬微笑,不說話。
“我只能通過介紹人去找她媽,求她媽再給我一次機會?!?/p>
“你說,阿姨會不會感動得淚流滿面?這么個優(yōu)秀的男孩子,條件又那么好,我女兒拒絕他,他還堅持不懈的找上門來。”
“哎!阿姨一定感動死了,心想這個男孩子這么好的條件,那么多女生追,都不要,卻拉下臉跑來求我。”
——事實證明,介紹人和姑娘的母親確實態(tài)度很好。
正如康慶春所言,所有潛在的丈母娘,回他的信息幾乎都是秒回。想約出去?也是絕對的沒問題。
可能做家長的給女兒找對象,第一考慮因素還是對方有沒有錢吧。向彩想。
好在向彩的父母很開明,從來不催她找對象,所以她也就可以一個人樂呵樂呵的獨身到現在。偶爾被同事說得有壓力了,父母也會給向彩介紹幾個相親對象,但都是無疾而終,向彩也沒放在心上,就當是多認識一個人多了解一下各行各業(yè)。
馬蜂的心態(tài)更好,他一心希望在計算機領域有所造詣,所以在工作幾年攢夠了錢以后,他就打算去美國深造。就CS這個專業(yè)而言,在中國在美國都很好就業(yè),所以未來對他而言是一條廣闊的大道,全看他自己想怎么走。自然而然在這個抱負之下,結婚啊女朋友啊都只是個“有沒有都無所謂”的東西了。雖說父母也經常給他介紹對象,但他一直都很低調的表示自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說話又悶騷,所以女孩子一般跟他聊個幾次就沒興趣了,出來見面的機會都很少有。
三人“各懷鬼胎”的喝著咖啡吃著簡單的西點——除了康慶春不斷抱怨說這么點兒三明治根本不夠填肚子,這咖啡廳也實在太黑了以外。
康慶春一個人自言自語了大概半個鐘頭,大抵還是逃不出“她為什么拒絕我”和“我該怎么追回她”這個圈子,向彩聽得昏昏欲睡,馬蜂倒是很好脾氣的一直聽著,只是從不發(fā)表意見,最后三人的聚會就變成一個人的演講,還是話題比較沉重的那種。
“我決定了,過年再給她發(fā)一次信息。”
康慶春在嘮嘮叨叨的繞了半個多鐘頭以后,終于做出了這么個決定。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