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廣東突然降溫,一夜之間。我把壓在集裝箱底下的羽絨服翻出來,是在去年三月份時逛街碰到大減價買的,漆黑的底色上面點綴著規(guī)則的白色波點,實在難看,但幸好還暖和,暫時能罩得住這突如其來的寒冷。
穿上羽絨服的那天,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經(jīng)濟狀況不容樂觀。于是我給以前做兼職的地方發(fā)了個微信,問他還缺不缺人,他回復(fù)得很快,缺。
于是我當(dāng)晚就去了,輔導(dǎo)班在一棟民房的二樓,走過逼仄的紅色瓷磚小樓梯就能看見一張還算干凈的小鐵門,大廳里擺著新置辦的幾張彩色小圓桌,墻上貼著去年的世界地圖,世界沒變,所以地圖也沒變。之前來教小孩子的時候我大二,教的是二年級的學(xué)生,今年老板要我教三年級的。
拿到花名冊的時候看見那些熟悉的名字,所有在小學(xué)破舊大鐵門前給小朋友點名的回憶全部又鮮活了起來,似乎有一年的長篇空白,我什么都沒做,沒有上課,沒有談戀愛,沒有旅游,沒有失戀,我就是站在這塊缺了角的紅色瓷磚地板上,轉(zhuǎn)了一個圈,在我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過了一年。
那一刻的慌張,像腳底沾滿撒哈拉沙漠的沙子的駱駝群從我毫無防備的小心臟上慢悠悠地踩過,持續(xù)發(fā)力帶走了我所有的安逸,于是我發(fā)現(xiàn)我不僅是少了錢,而且還少了命。
接到小朋友的時候,她們大多已經(jīng)不記得我是誰,還以為我是新來的兼職老師,我反復(fù)地提醒她們:去年的夏天和秋天,我長頭發(fā),交替穿著灰色和黑色的衣服,對你們很兇。
但她們確實不記得,是沒有一點印象的那種不記得,連一句似懂非懂從第三聲轉(zhuǎn)到第二聲的“哦~”,都沒有。
由于降溫,那天下午沒有夕陽,只有一望無際的陰冷,還有侵入骨髓的潮濕,我站在她們的校門口,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花名冊上熟悉的名字、身上熟悉的綠白色校服,對每一個抵達校門口的小朋友微笑示意。那種感覺就像似乎上一次接她們?nèi)ポo導(dǎo)班還是昨天的事情,我笑著迎接她們跑到我身邊,摸一摸臉,問她們今天在學(xué)校怎樣,中午有沒有吃飽,她們一邊忙著把零食塞進嘴里一邊敷衍地回答我,順便還舉報了另外一個遲到的小朋友,他因為沒完成作業(yè)而被老師罰掃地。她們像以前那樣環(huán)繞在我的腳邊,把臉埋在我的衣服里面,只是今時又不同往日,可能是一夜之間的成長,也可能是恰巧沒有塞滿嘴巴的零食,她們的問題變得莊重而有深意:
“你是誰?你以前教過我們嗎?你姓什么?我不記得你的?!?/p>
昨天與今天,分明只有一夜之隔,她們卻把我忘得一干二凈,就像有人趁著她們做夢的間隙把我從回憶里抹得一干二凈,還強行在她們的腦袋里植入了那些頗具哲學(xué)意味的問題。
下次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