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女真崛起責任制

出了事情首先想到的不是為什么，而是想到的是什么，具體來說是誰負責，是誰背鍋，只要不是自己就阿彌陀佛，至于為什么會出事，該怎么防止類似事件的再發(fā)生，這些都不是考慮的重點，甚至是不考慮。

然后繼續(xù)出事，繼續(xù)有人承擔責任，繼續(xù)祈禱阿彌陀佛不是自己就好。

這就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思維邏輯。

那么作為取代明朝的清朝，它的起源也就是后金政權是怎樣崛起的？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是一件大事，大到可以讓負責的人一輩子綁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且永遠無法翻身。

遼東巡撫？遼東總兵？薊遼總督？內(nèi)閣？皇帝？

不是，是“不世之名將，千秋之罪首”的李成梁。

前文我已經(jīng)說過，不考慮主客觀環(huán)境，輕易這樣蓋棺定論，是不公平的。

下屬出了事情，領導不需要負責？一個王朝的興亡，都是因為李成梁一個人？

那其他人呢？尸位素餐和他們比都是褒獎。

有好處大家的，出了事個人的。

還是明清史大家孟森先生給出的答案最公道最客觀：

“遼東三面都是敵人，沒有不打仗的時候（無歲不用兵），自從高淮為稅使，剝削十多年，軍民越來越疲困，然而先后巡撫都是庸才，每天不做正事浪費時間（愒茍歲月），皇帝又不管，邊臣呼吁，朝廷里沒人理沒人管（漠然不聞）?！?/p>

所以，努爾哈赤崛起了。（邊事大壞）

其實，也不全都是酒囊飯袋草包飯桶，也有人反映過努爾哈赤問題，比如薊遼總督蹇達，比如山東御史熊庭弼，比如遼東御史何爾健，比如遼東巡撫后來的兵部尚書李化龍。

萬歷三十七年四月，時任兵部尚書的李化龍連上四封奏折強調努爾哈赤問題。

萬歷三十八年二月，兵部答復熊庭弼，這樣說道：

“努爾哈赤的反叛已經(jīng)很明顯了。（變態(tài)已彰）”

萬歷三十九年，兵部再次上書，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嚴重了：

“中國無事必不輕動，一旦有事，為禍首者必為此人！”

結合兵部的部門工作，我們應該明白這樣的結論代表著什么。

最后還是葉赫首領金臺石上書萬歷，告訴萬歷“馬上就要打你們明朝了，就要占領遼東”，這下終于引起了萬歷的重視，明朝行動了：

派兵守衛(wèi)葉赫，下書努爾哈赤警告；出使打探情況，用天朝國震懾斥努爾哈赤。

在努爾哈赤的理解里，這就是恐嚇。

鑒于使者的“超人”表現(xiàn)，恐嚇都是好的，它更像是侮辱。

這個更可怕。

不管怎么說，明朝做出了反應，但這樣的反應雖然起到一定作用，可它是失敗的，甚至不如不反應。

要么就不做，既然要做就要做好。

不為圣人，變?yōu)榍莴F。

既然要威脅，不光光是說幾句話，關鍵是建立在強大的軍事基礎上，要以戰(zhàn)爭手段為后盾，要讓努爾哈赤畏懼。

可明朝的做法，好比一個獵人，沒有一擊致命，反而激起獵物的兇性，迎來的是獵物的瘋狂反撲。

這個道理，明朝不會不知道，有幾個人不知道可能，但不可能全都不知道。

知道學習，不代表不沉迷游戲；知道奮斗，不代表不虛度光陰；知道錯誤，不代表就要改正錯誤。

知道，所以明知故犯。

知道和做到，很多時候真的是兩件事情。

況且，也做不到。

明朝的內(nèi)部紛爭已經(jīng)消耗了所有精力，最早的采榷、后來的爭國本、再后來的京察紛爭，這些都像磁鐵般吸引住了明朝君臣，逃不開也不想逃。

有人曾經(jīng)這樣說：萬歷不上朝，但因為有內(nèi)閣，所以明朝還是正常運轉的。

這是體制的偉大，是君主立憲制的雛形，我們比英國早好多年呢，如果不是清朝，我們早就實踐了。

不是都叫王思聰，就都是國民老公；不是都叫內(nèi)閣，就都是民主。

這叫意淫。

作為封建皇權的巔峰，內(nèi)閣的存在只是一種從屬皇權的衍生物，為什么內(nèi)閣在萬歷時期而且是萬歷幼年也就是張居正當國的時候尤其大？為什么朱棣時期的內(nèi)閣就沒有這樣的權力？

皇帝是第一，內(nèi)閣是第二，當皇帝退居二線的時候，比如皇帝不管事，比如皇帝還小，內(nèi)閣就成第一了，這種第一是因為皇權的不合理狀態(tài)，換句話說，當內(nèi)閣執(zhí)掌大權的時候，皇權處于一個不正常的狀態(tài)，要是皇權正常，就沒內(nèi)閣什么事情了。

所以，萬歷還小的時候張居正領導下的內(nèi)閣無比強力，萬歷長大的時候張居正身敗名裂。

因為張居正的權力來自于一種特殊的權力，準確的說張居正行使了一部分不屬于他的權力。

這種權力是皇權。

所以萬歷即使不上朝國家也可以正常運轉這個結論不過是一種美好的想象，日常工作內(nèi)閣可以完成，但大事必須皇帝拍板。

比如補充官員。

萬歷三十年，內(nèi)閣首輔沈一貫調查御史，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御史在職的只有四位。

而按照編制，在職御史應該有十三位，分別負責十三個地區(qū)。

也就是說有九個地區(qū)處在沒有御史負責的情況下。

到了萬歷三十四年，內(nèi)閣請求補充六部官員，除了六部下屬各司的官員，更要補充六部的最高負責官員：

六部尚書。

因為六部只有戶部尚書趙世卿，其余五部都沒有尚書，有兩個部暫時由侍郎負責管理，勉強還能正常工作，其他三個部連個侍郎都沒有。

發(fā)展到最高峰的時候，中央六部加內(nèi)閣輔臣等理應共計31人，可實際就有7人。

缺少官員，工作效率極低，這本就對龐大的帝國來說影響甚大，而本就有限的人數(shù)又有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諸如爭國本等內(nèi)部斗爭上。

有人告訴我，明朝的國家機器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正常運轉，我表示絕不相信，打死也不信。

永動機不過是一個笑話。

努爾哈赤的崛起匯總到中央，內(nèi)閣內(nèi)部分析討論，再由內(nèi)閣與兵部尚書商議，再由二者上書皇帝，皇帝下達批復，內(nèi)閣兵部遼東地方按照批復執(zhí)行。

這個過程中有一個環(huán)節(jié)有問題就無法完成最后的結果，可現(xiàn)實是不光是一個環(huán)節(jié)有問題，而是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問題：

首先，遼東地方有高淮作亂，軍政系統(tǒng)紊亂，很難履行正常工作。

萬歷三十六年爆發(fā)大規(guī)模兵變，口號就是“砍死高淮”。（歃血擺塘，誓殺高淮而后已）

參加兵變總人數(shù)為三萬。

鑒于當時遼東明軍的總人數(shù)，我覺得三萬真的不是一個不大的數(shù)字。

六萬人，當時遼東明軍總人數(shù)。

遼東各級軍政官員忙著安撫軍隊都忙不過來，誰還有閑情逸致關心努爾哈赤。

其次，假設有關努爾哈赤的奏折上來了，朝廷里忙著爭國本，忙著京察，誰關心這個？好不容易事情少點，內(nèi)閣首輔空缺，管事的還不在；等到內(nèi)閣首輔來了，也察覺的事情不對了，趕快上書萬歷；皇帝呢今天心情不好，沒看，等到猴年馬月看了，忙的是爭國本，等知道這件事了，下批示，做處理又是猴年馬月。

所以想要及時處理努爾哈赤的崛起，在理論上很難，在現(xiàn)實上幾乎沒有可能。

結果就是：

“到了萬歷四十多年朝廷大臣才稍微聽到一些有關努爾哈赤崛起的傳聞?！?/p>

聽到了，趕快去處理啊。

壓根沒當回事。（不以為意）

最后用孟森先生的話來說就是：

“朝廷如果有一個像張居正一樣留心邊事的人，怎么會落到這個地步？”

其實不是不留心，而是真的做不到，主觀上不如張居正重視軍事，客觀上沒有精力沒有時間。

所以要說努爾哈赤的崛起到底誰來負責，真的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講來講去，只能說是整個大明王朝的責任。

全部負責等于沒人負責，但努爾哈赤崛起帶來的影響，要有全體共同承擔。

大明王朝從建立起到現(xiàn)在面對過無數(shù)刀鋒，但我們有理由相信明朝接下來要面對的這把刀鋒是無數(shù)刀鋒中最鋒利的之一，甚至說沒有之一。

努爾哈赤的刀鋒，女真的刀鋒。

ps：新的篇章開啟，步入正題，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