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主人公家的院子里分住了很多鄰居，養(yǎng)豬的、開粉房的、拉磨的、趕車的，很是熱鬧。有兩家娶了新媳婦后，一下成為了左鄰右舍矚目的焦點。說娶似乎也不恰當，她們一個是趕車的胡家接來的團圓媳婦，一個是拉磨的馮歪嘴子惹事領(lǐng)來的，和一般的嫁娶都不太一樣。

? ? ?? 團圓媳婦來的那天往日沉寂的胡家很是轟動了一陣，隔院的楊老太太、老周家的周三奶奶、母親……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圍在胡家。團圓媳婦高高的個子，大辮子又黑又亮，黑乎乎的臉龐，笑呵呵的。因為太高了怕被人笑話，十二歲的她對外稱作十四歲，大方的不說團圓媳婦的模樣，連剛進門的新媳婦也不像。然而胡家接來了團圓媳婦，卻不好好待她，她的婆婆滿心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天天打她。團圓媳婦是個倔的，初時打她必然反抗，打的狠了就說要回家去。所以打的越來越厲害了，剛來時，僅僅晚上傳來響徹夜晚的哭聲，后來便不分晝夜了。一直到冬天，沒了哭聲，胡家又跳起了大神。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個冬天，把那小團圓媳婦就跳出毛病來了。那小團圓媳婦，有點黃，沒有夏天她剛一來的時候，那么黑了。不過還是笑呵呵的。

祖父帶著我到那家串門去，那小團圓媳婦還過來給祖父裝了一袋煙。她看見我，也還偷著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見，所以沒和我說話。

她的辮子還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說她有病了，跳神給她趕鬼。等祖父臨出來的時候，她的婆婆跟出來了，小聲跟祖父說：“這團圓媳婦，怕是要不好，是個胡仙旁邊的，胡仙要她去出馬……”

? ? ? ?還沒等到二月祖父讓他們搬走，胡家說小團圓媳婦若再讓她出馬，命就難保了。好心的人給他們出了很多的主意，好救團圓媳婦一命。燒“替身”、吃全毛雞、吃偏方藥，死馬當作活馬醫(yī)般的使了很多方法，甚至聽了半瘋的藥鋪廚子胡謅的藥方。又被“抽帖兒的”騙，花了不少錢，病卻一天比一天重了。團圓媳婦的婆婆是個精打細算的摳搜人，為了給團圓媳婦看病把她經(jīng)年拾攢的針頭線腦的錢全花上了，雖然心痛滿心冤屈，但團圓媳婦的命是必得救的，再加上架不住這騙那騙，錢就花的大手大腳的了。團圓媳婦的婆婆，說她惡，的確惡。

做婆婆的打了一只飯碗，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她丟了一根針也抓過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她跌了一個筋斗，把單褲膝蓋的地方跌了一個洞，她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傊?，她一不順心，她就覺得她的手想打人。她打誰呢！誰能夠讓她打呢？于是就輪到小團圓媳婦了。

有娘的，她不能夠打。她自己的兒子也舍不得打。打貓，她怕把貓打丟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豬，怕豬掉了斤兩。打雞，怕雞不下蛋。唯獨打這個小團圓媳婦是一點毛病沒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丟了。她又不會下蛋。反正也不是豬，打掉了一些斤兩也不要緊，反正也不過秤。

? ? ?? 正如前文所說，在那時，那個地方，男人打女人，是天理應該，神鬼齊一。廟里的娘娘都是要被老爺打的。但是，在家里，女人卻也打起女人來了，而且更狠、更無緣無故、更歇斯底里。團圓媳婦的婆婆，說她惡到底，壞到透，她又真心害怕團圓媳婦死了，花著真金白銀想著各種辦法給媳婦看病。嗚呼哀哉！叫人想罵她都罵不痛快，都無法措辭。倘若有個清醒的明白人，痛斥她的愚昧行徑，制止她的南轅北轍，怕也是沒有用的，因為她打團圓媳婦是真心的想打就打，救團圓媳婦也是真心的想讓她活過來，真的再沒有了。

“回家”這兩個字，她的婆婆覺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陰間的花姐，閻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請了一個圓夢的。那圓夢的一圓，果然不錯，“回家”就是回到陰間地獄的意思。

所以那小團圓媳婦，做夢的時候，一夢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繩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夢見婆婆用烙鐵烙她的腳心，或是夢見婆婆用針刺她的手指尖。一夢到這些，她就要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婆婆一聽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擰著她。日子久了，擰來，擰去，那小團圓媳婦的大腿被擰得像一個梅花鹿似的青一塊、紫一塊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陰間地獄，趕快地把她叫醒來。

? ? ? ?老胡家繼續(xù)跳大神，又給團圓媳婦當眾洗澡，這樣奇的事兒，大家紛紛放下手頭的事過來圍觀。小團圓媳婦被熱水燙了三次，燙一次，昏一次。旁邊圍著的善心的女人們，在她昏過去的時候，紛紛設(shè)法施救，看看還有氣沒有？若還有氣，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趕快澆涼水。一時分不清她們到底想讓人生還是想讓人死。

? ? ? ?被扒的赤身裸體洗澡的團圓媳婦被人罵不知羞，被剪了辮子的團圓媳婦被人說是妖怪。好在小團圓媳婦終歸是死了。

過了些日子，老廚子又說：“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p>

祖父以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說：“二月讓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p>

? ? ? ?馮歪嘴子的媳婦比起團圓媳婦，命似乎要好一些，受的折磨、遭的罪沒有這許多。王大姐是突然住到馮歪嘴子的磨房里的，還帶著一個嬰孩，了解呼蘭河這地界兒的人必然能猜到，這又是一個受人矚目的大新聞了。磨房四面透風，冷得和外面一般的溫度，而且馮歪嘴子只是一個磨倌，磨房的掌柜聞聲就來趕人，不許他的“野老婆”住在磨坊，怕壞了風水。還好馮歪嘴子早一步求了祖父，一家人住到了磨房南頭裝草的房子里。那房子里全是草，小孩就躺在草偎的窩里，身上蓋的也是草。

? ? ? ?王大姐不是外來人，是同院住著的老王家的大姑娘。照母親的話說，她是個極響亮的姑娘，以前鄰里八鄉(xiāng)的人沒有不夸她的，“將來是個興家立業(yè)的好手”啦、“大鼻子大眼睛長得怪好的”、“膀大腰圓的帶點福相”啦、“一棵又高又大的大葵花”啦……總之是個好姑娘，大家都說誰娶了她是誰的大福氣呢。然而，自從王大姐出現(xiàn)在了馮歪嘴子的家里，王大姐一夜之間就變了個樣。

楊老太太、周三奶奶，還有同院住的那些粉坊里的人，沒有一個不說王大姑娘壞的。

說王大姑娘的眼睛長得不好，說王大姑娘的力氣太大，說王大姑娘的辮子長得也太長。

? ? ? ? 全院子的人給王大姐做論立傳，把她從小至今，怎么成長為如今這樣的人的人生軌跡全都補齊全了。說她從小盡和男孩子一起，沒男沒女，打傷表弟、偷吃鴨蛋、搶奪菱角，竟是從小就無惡不作了。一群人成了專業(yè)的探訪員一般，每天蹲守在馮歪嘴子的窗戶邊，盼望著能偷聽到哪怕一絲半點兒的消息，好做為第一手的宣傳資料。聽說馮歪嘴子要上吊，刺激的全院二三十口好看熱鬧的人來看，還有前后街上聽到消息趕來的。不需要花錢買票的熱鬧，呼蘭河城里向來都是很轟動的。

投了河的女人，被打撈上來了，也不趕快地埋，也不趕快地葬，擺在那里一兩天，讓大家圍著觀看。

跳了井的女人，從井里撈出來，也不趕快地埋，也不趕快地葬，好像國貨展覽會似的，熱鬧的車水馬龍了。

有的誰家的姑娘，為了去看上吊的，回來嚇死了。聽說不但看上吊的，就是看跳井的，也有被嚇死的。嚇出一場病來，千醫(yī)百治的治不好，后來死了。

但是人們還是愿意看，男人也許特別膽子大，不害怕。女人卻都是膽小的多，都是壯著膽子看。還有小孩，女人們也把他們帶來看，他們還沒有長成為一個人，母親就提早把他們帶來了，也許在這熱鬧的世界里，還是提早地演習著一點 好，免得將來對于跳井上吊太外行了。

? ? ? ?馮歪嘴子和王大姐都沒有怎樣，還是好好地活著。過了兩三年，王大姐懷上了第二個孩子。雖然馮歪嘴子心疼王大姐，不讓她在孕中過于勞累，可王大姐卻日漸瘦弱、蒼白起來，生了小孩后，身子一直沒養(yǎng)過來。

祖父一到他家里去串門，馮歪嘴子就把這一套話告訴了祖父。他說：“那個人才儉省呢，過日子連一根柴草也不肯多燒。要生小孩子，多吃一個雞蛋也不肯?？粗桑瑢頃l(fā)家的……”

馮歪嘴子說完了，是很得意的。

? ? ? ?馮歪嘴子的女人在一個清寂的夜里死了，傳說產(chǎn)后死的女人是要成為游魂的。

? ? ? ?馮歪嘴子的故事，在全書中算是溫情的了，作者以此作為結(jié)尾。王大姐死后，馮歪嘴子沒有像看熱鬧的人猜測的那般一蹶不振，活不下去，他為著兩個孩子努力在這世上扎根，承擔起了父親的責任。雖說小兒子在別人眼里長不大，是會死的，馮歪嘴子卻一直樂觀。相比之下，王大姐只是做了一段時間院中人的笑料，給大家多提供了一些開心罷了。雖然流言是會殺人的，但在那個時候的呼蘭河，可能多數(shù)人都做過王大姐，也就沒有什么了。

? ? ?? 小團圓媳婦和王大姐的婚姻（暫且稱為婚姻吧）是兩個極端，小團圓媳婦是封建大家長式的包辦婚姻，甚至是變相的買賣；而王大姐是自主的自由戀愛，甚至破壞了當時社會門當戶對的普世理念。顯而易見，她們主動或被迫的選擇和表現(xiàn)，都不符合當時的主流價值標準，都稱不上是合格、規(guī)矩的年輕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