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爺爺是能看見陰魂的瞎子。

爺爺?shù)哪赣H生完三個兒子后過世了，爺爺?shù)母赣H從此便不著家。爺爺和二爺三爺都是爺爺?shù)哪棠甜B(yǎng)大的。這樣的話，我家從高曾祖到父子孫以及曾孫在內(nèi)的七代人就聯(lián)系起來了。

爺爺?shù)娜苁藲q就夭亡了，我的高祖母每天夜幕降臨時都要哭天抹淚的呼喚一陣她的小孫子。那天，高祖母照常呼喚她的小孫子歸來。爺爺一進(jìn)大門，分明看見三爺爺站在屋檐下隔著窗子往里面看。三爺爺見爺爺進(jìn)門就溜進(jìn)后院，爺爺追進(jìn)去竟沒找見。爺爺面見高祖母一邊哭泣一邊跪地勸導(dǎo)：“婆，您別再哭三弟了，再這樣下去，您受不了，三弟也不能安然地投胎轉(zhuǎn)世??！”高祖母偷偷抹了一夜眼淚后好像明白過來，就不再哭了。

我二爺和二婆生了一個女兒，出嫁后難產(chǎn)死了，身下再無兒女。我大伯父母也只生了一個女兒，早亡。我二伯沒有結(jié)婚。所以，我們家自高祖以下到我這輩，只有親弟兄，沒有堂弟兄。我負(fù)責(zé)過年給先人袱紙寄冥幣已有多年，清楚記得我們家接送的先人有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父母、二叔祖父母、三叔祖、伯父母、二伯、父親等十三位。

還好，我母親一共生了七個孩子，成活六個，五子一女，香火便旺起來了。

這事不好嗎？不知不覺中我二婆只和伯母同病相憐，忌恨起多子多福的母親。關(guān)于我二婆的做派，不止我母親有怨言，村里人都有看不慣。早就說過，我婆已經(jīng)夠母親受的，二婆也沒拿母親當(dāng)侄媳婦看待。

母親手里埋葬的老人，按時間順序依次是：一九六一年四月的爺爺；一九六四年八月的婆婆；一九六八年臘月的二爺；一九七二年二月的二伯；一九七六年七月的二婆；一九七八年六月的伯父；一九八四年冬月的伯母；一九八八年九月的父親。

家里所有老人的忌日和所有子孫的生日，全部裝在母親的記憶里。讓母親健康長壽吧！

爺爺一九六一年過世時七十有八，不是餓死的，而是自然老死的。母親說，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期餓得最嚴(yán)重的是她，其次就是大姐。爺爺年逾古稀，勞累一生還瞎了眼睛，我父輩弟兄三人自然千叮嚀萬囑咐要給爺爺吃上。

爺爺年事已高，加上眼瞎，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出門了，正在生育大姐和大哥的母親有更多的時間聽爺爺講故事。母親的故事有一半是自己親見親歷的，有一半是聽爺爺哭訴的。

爺爺給我們村地主家做短工，掌柜的人很好，不僅給爺爺?shù)娘埨锓披}，還允許爺爺回家時給高祖母端一碗。這待遇，放在今天的紅色資本家企業(yè)里，想都不要想。所以在社會主義改造時期沒收地主家的房產(chǎn)，論成分有分給我們家的五間，爺爺說什么都沒要。至于二爺家，更以無兒無女為由，死活不接受救濟(jì)。二婆是我見過的唯一祖輩，在土窯里終了。

爺爺太抽象！我無緣見過爺爺，我的兒女也沒有見過他爺爺。我要耐心采訪聽力不好的母親，加快敲擊鍵盤的速度，爭取給后輩們多留下些關(guān)于家族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