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3日,留學日本的江歌被同住閨蜜劉鑫的前男友陳世鋒殘忍殺害,身受十幾刀,刀刀致命。案件過去一年之久,在即將開庭的這段時間,江歌母親請愿兇手被判處死刑的簽名活動以及對當事人劉鑫的討伐使此事件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輿論高潮。
網(wǎng)絡(luò)上的爭論沸沸揚揚,卻大多針對劉鑫,原因大概有三:一,她的前男友殺死了在異鄉(xiāng)收留她的好朋友江歌,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總歸是難逃其咎;二,兇案發(fā)生在江歌住處的門外,當時劉鑫因故先江歌進門,但是在悲劇發(fā)生后門卻一直沒開,是劉鑫在里面反鎖了門還是如劉鑫所言有人擋住了門以至于她想開卻開不了,真相至今撲朔迷離;三,案發(fā)后江歌母親聯(lián)系劉鑫想要了解更多案情,在屢次被拒絕后人肉了劉鑫,這一舉動激怒劉鑫,包括劉鑫父母在內(nèi),拉黑江歌母親甚至對其惡語相向,此舉引發(fā)了大眾對江歌母親的同情和理解以及對劉鑫的指責和抨擊。
以上是目前網(wǎng)絡(luò)上爭論最為熱烈的三點,早就蓋過了對兇手林世鋒的關(guān)注。閨蜜,異國留學,前男友,兇殺,仗義和慷慨,自私和怯懦……這些遠比有法律來進行制裁的罪犯令人感興趣得多,所以反倒是殺人者林世鋒鮮有人去提及,無論如何他會受到懲罰,而江歌母親同劉鑫之間的恩怨糾葛卻沒有那么簡單明了。這其中涉及到人情、人性、道德,并不是簡單的是非曲直之判斷,所以持不同觀點的人各執(zhí)一詞,或溫和或偏激,但都很堅持己見。
遍覽網(wǎng)絡(luò)上一系列江歌案有關(guān)的文章,除了站隊一方抨擊另一方者也有跳出來提醒大家不要忘記兇手才是最該受到懲罰的,看的讓人眼花繚亂難辨真假,似乎劉鑫才是那個嗜命暴徒。自從互聯(lián)網(wǎng)大軍強大起來,每個人都可以發(fā)表自己見解并有機會成為意見領(lǐng)袖后,我們所獲得的訊息或判斷很容易被某一部分人所左右。像這樣全民參與插一嘴的事件,最后演變成口水戰(zhàn),各種情緒肆意渲染,真相有什么所謂,哪里有掐來掐去抖抖機靈來的爽利。最是怕這種被引導的感覺,所以很有耐心看完了《局面》對江歌母親和劉鑫的采訪視頻。
看過了《局面》采訪視頻中江歌母親聲嘶力竭的悲痛,劉鑫情難自已的抽泣,僅就二人之矛盾,斷然不能說誰對誰錯。像《羅生門》中的角色一樣,對同一件事情,各自為了不為人知的小心思,都對所聽所見進行了加工以對自己有利,以至于難以判斷究竟誰在說謊。江歌母親和劉鑫就站在各自的角度而言,所作所為都沒有錯,很難完全支持哪一方,越是思考越是沒有任何明確立場,才明白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情根本沒有精確解。

每當想指責劉鑫時,就會想到她在案發(fā)當時所經(jīng)歷的恐懼與膽怯,在那種極端情況下,首先選擇自保大概是下意識的舉動。真正面對罪犯時,能有幾人敢于挺身而出呢,我們能夠因為一個人沒有勇敢站出來而就懲罰他嗎?而后她躲避江歌母親,不愿意告知事件詳情,甚至使用了威脅的手段,任誰都會覺得這一舉動既冷血又無情。但是在她的角度思考,在沒有出手相救的情況下,在驚魂甫定的境地下,她如何去面對江歌母親,如何解釋江歌是為她打抱不平而被她的前男友所害?事件擴大后,劉鑫生活受到影響,在采訪中說到自己因為這件事情連工作都丟掉了,每天窩在家中,并且哭訴不如同江歌一起被殺,這段話真是讓人意識到什么是自私,了解案情的都知道無論如何江歌是因為劉鑫而被害,劉鑫怎么居然想出“寧愿她同江歌一起死掉”,好像江歌的死是一種必然,她所遭的這些罪反倒是橫禍一樣。有人說江歌是替劉鑫而死,但是我們難道就此便寧愿死掉的是劉鑫嗎?
我們很容易就推斷出,劉鑫自私、懦弱,而且眼瞎才交了這樣殘暴的男朋友,或許在對這整個事件的描述中她還撒了謊,哪一條都是為人所不齒的,并不是這些個性多么惡毒以致難以讓人接受,而是她的這些個性或多或少導致了江歌的死,要說她可以從此事件中全身而退,像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簡直是笑談,所以我們要從道德層面上譴責她,讓她為此付出代價。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對她很多說辭恨得牙癢癢,當劉鑫暗示自己可能會受不了輿論壓力而尋短見時,還是忍不住去想,她的所作所為應該受到這種精神層面的鞭撻嗎,真的要了她的一條命才算還道德一個清白嗎?

對江歌母親,充滿同情,她像一個孤獨的斗士一樣,為了還女兒一個公道,獨自戰(zhàn)斗著,不惜一切代價。當被問到,還能不能從這事件中走出來的時候,她說不可能了;又被問到,死者已逝,而她的生活還要繼續(xù),就這樣陷在悲劇中無法走出會不會太殘忍,她怔了怔,悲從中來,回答道,如果走出來對她才是殘忍。她使用了網(wǎng)絡(luò)暴力,就是為了要從劉鑫口中得知女兒遇害的細節(jié);她發(fā)動了簽名活動,就是為了要讓殺人者償命;她放棄了一切,因為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一切,還能做的只有這些。我們知道網(wǎng)絡(luò)暴力弊端有多大,知道簽名活動有可能影響司法公正,但是誰又忍心去責備江歌母親呢,一個一無所有的陷入無限悲慟的母親。理解是一回事,支持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世事都是“殺人償命”這種邏輯,那便也簡單:殺人者被判處死刑,冷漠旁觀者被孤立批判,以牙還牙,以暴制暴??蛇@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嗎,讓陳世鋒的父母品嘗失去子女的痛苦,讓茍活于世的劉鑫體驗千夫所指人人喊打生不如死的感覺?
林世鋒是否已經(jīng)背負上了虛無的十字架,從此良心不安余生不寧,我們無從知曉;劉鑫是否真心懺悔,深感愧對江歌,我們無從判斷。我們唯一確定的是江歌母親的人生從此灰暗,林世鋒的十幾刀奪走的不只是江歌的生命,而且還有江歌母親的歡樂和幸?!,F(xiàn)在江歌母親沉浸在為案件奔走的忙碌中,在她看來,她還可以為女兒做些事情,案子了結(jié)之后呢,大眾的關(guān)注退去之后呢,悲涼、傷痛、愁苦、恨意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對、化解。難道林世鋒被判處死刑,劉鑫生活被毀掉,能減輕江歌母親心中的仇恨嗎,能讓江歌母親稍微好過一些嗎,可惜世事并不遵循“如果……就……”這一簡單邏輯。
關(guān)于江歌案,既痛恨施暴者,同情受害者,鄙夷冷漠者,但是又無法對任何一方的行為和主張斷然以對錯處之,絕對的正義沒有,絕對的道德沒有,唯一的最優(yōu)解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