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和江嶼的第一次爭吵,發(fā)生在4月7日。
那天是周一,杭州下了入春以來最大的一場雨。雨從凌晨開始下,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把林深從睡夢中吵醒。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雨聲,聽著廚房里隱約傳來的動靜。以為他在做早飯,沒在意。
七點半,她起床,走到廚房。
廚房里沒人。灶臺是冷的,鍋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喊了一聲:“江嶼?”
沒人應(yīng)。
她走到書房,推開門。
他坐在電腦前,背對著她,屏幕上是他畫了一半的圖紙。聽見開門聲,他沒回頭。
“醒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彼哌M去,“你怎么這么早?”
“趕圖紙?!彼f,“甲方催得急。”
她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吃早飯了嗎?”
“沒?!?/p>
“我去做?!?/p>
“不用?!彼f,“不餓?!?/p>
她沉默了一下。
“那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
她還是去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xù)畫圖。
林深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有點堵。
她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出去,自己做了早飯,吃了,然后去上班。
那天白天,他沒給她發(fā)消息。
平時他總會發(fā)幾條——問她吃午飯了嗎,問她工作累不累,問她晚上想吃什么??赡翘煲粭l都沒有。
她也沒發(fā)。
下午五點,她下班。雨還在下,她沒帶傘,站在文保所門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雨幕。
手機震了一下。
【江嶼】:帶傘了嗎?
她看著那三個字,心里那點堵忽然散了一些。
【林深】:沒帶。
三秒后。
【江嶼】:站在原地別動。我來接你。
她站在門口,看著雨幕。十分鐘后,他撐著傘出現(xiàn)在巷口。
他跑過來的,褲腳濺濕了,頭發(fā)上沾著雨珠。走到她面前,他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走吧。”
她看著他,沒動。
“怎么了?”他問。
“江嶼,”她說,“你今天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早上?!彼f,“你那樣?!?/p>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他說,“趕圖紙,有點煩。”
她看著他。
“煩也不能那樣?!彼f,“我不是你的出氣筒?!?/p>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點點頭。
“你說得對?!彼f,“對不起。”
她看著他。
他站在雨里,半邊肩膀已經(jīng)濕了,傘全罩在她頭上。眼睛里有疲憊,有歉意,還有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心軟了。
“走吧?!彼f,“回家?!?/p>
那天晚上,他跟她說了實話。
甲方臨時改了方案,之前的圖紙全廢了,要重新畫。后天就要交,他只剩兩天時間。從凌晨四點畫到下午,只喝了一杯水。
“為什么不告訴我?”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想讓你擔心?!彼f。
她看著他。
“江嶼,”她說,“我是你女朋友。”
他點頭。
“女朋友的意思是,”她說,“你可以讓我擔心?!?/p>
他看著她。
“你一個人扛著,”她說,“我只會更擔心?!?/p>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進懷里。
“對不起?!彼f,“下次不會了?!?/p>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沒有下次?!彼f,“以后有事跟我說?!?/p>
他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她陪他畫圖。
他坐在電腦前,她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偶爾給他倒杯水,偶爾問一句“還要多久”。他一一回答,語氣比早上溫和多了。
凌晨一點,他終于畫完了。
他伸了個懶腰,轉(zhuǎn)頭看她。
“你怎么還不睡?”
她合上書。
“等你。”
他看著她。
“林深?!?/p>
“嗯?”
“謝謝你?!?/p>
她笑了。
“謝什么?”
“謝你陪我?!彼f,“謝你等我。謝你今天跟我說那些話?!?/p>
她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
“以后,”她說,“不用謝。應(yīng)該的?!?/p>
他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板上,清清亮亮的。
“月亮出來了。”她說。
他點點頭。
“嗯?!?/p>
她靠在他背上,看著那輪月亮。
彎彎的一牙,掛在天邊。
但很亮。
磨合的日子,不止這一次。
4月15日,她第一次對他發(fā)脾氣。
那天是她生日。他早上出門時說晚上早點回來,帶她出去吃飯。她等了一下午,等到晚上七點,他沒回來。等到八點,還沒回來。等到九點,他發(fā)消息說:還在開會,再等等。
她沒回。
十點,他推開門,手里拎著一個蛋糕。
“對不起對不起,會議拖太久了?!彼训案夥旁谧郎?,“生日快樂?!?/p>
她坐在沙發(fā)上,沒動。
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生氣了?”
她看著他。
“江嶼,”她說,“你知道今天幾號嗎?”
“4月15號?!彼f,“你生日?!?/p>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他沉默了一下。
“對不起?!?/p>
“我不要對不起。”她說,“我要你說話算話?!?/p>
他看著她。
“你說晚上早點回來,”她說,“我等到現(xiàn)在。”
他低下頭。
“是我的錯?!彼f,“不應(yīng)該答應(yīng)你又做不到?!?/p>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我不是不讓你加班。”她說,“但你不能讓我空等?!?/p>
他抬起頭,看著她。
“以后不會了?!彼f,“我保證?!?/p>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過那個蛋糕。
“吃飯了嗎?”她問。
他搖頭。
“那先吃飯?!彼酒饋恚暗案猱斚?。”
他跟著她站起來。
“你不生氣了?”
她看了他一眼。
“生氣?!彼f,“但更餓?!?/p>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簡單的晚飯,然后一起吃了那個蛋糕。
蛋糕是他訂的,抹茶味的,上面寫著“林深生日快樂”。她切了一塊,遞給他。
“好吃嗎?”他問。
她點點頭。
他看著她的側(cè)臉。
“林深?!?/p>
“嗯?”
“謝謝你愿意生氣?!彼f。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說,“你愿意跟我吵,說明你把我當自己人。”
她看著他。
“以前你只會逃?!彼f,“現(xiàn)在你留下來吵。這說明……”
他頓了頓。
“說明你真的在這兒了。”
她的眼眶酸了。
“傻子。”她說。
他笑了。
“傻。”他說,“你第一天知道?”
4月20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不是吵架,是看電影。
那天周末,他們窩在沙發(fā)上看一部老電影——《羅馬假日》??吹阶詈螅骱陀浾咴谟浾邥线b遙相望,卻不能相認,她忽然哭了。
他嚇了一跳。
“怎么了?”
她搖搖頭,說不出話。
他趕緊暫停電影,把她攬進懷里。
“怎么了?”他輕聲問,“電影太感人?”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江嶼?!彼_口,聲音啞啞的。
“嗯?”
“我剛才在想,”她說,“如果我沒有回來,我們會是什么樣?!?/p>
他愣了一下。
“什么樣?”
她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可能就那樣了吧。你在杭州,我在北京。一輩子不見面。”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呢?”
“然后……”她頓了頓,“然后我們就錯過了?!?/p>
他看著她。
“可現(xiàn)在沒有錯過?!?/p>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可我就是忽然害怕。”
“怕什么?”
“怕如果?!彼f,“怕如果當初我沒回來。怕如果那天我沒接你電話。怕如果……”
他輕輕捂住她的嘴。
“沒有如果?!彼f。
她看著他。
“你回來了。”他說,“你接了電話。你在這兒?!?/p>
他的眼睛很亮。
“所以沒有如果?!?/p>
她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平靜下來。
“我知道了?!彼f。
他松開手。
“以后想這些的時候,”他說,“就看看我?!?/p>
她點點頭。
“好?!?/p>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懷里,把那部電影看完了。
公主最后還是走了。記者最后還是一個人。但他們遙遙相望的那一眼,足夠記住一輩子。
“江嶼?!彼鋈婚_口。
“嗯?”
“如果我們沒有在一起,”她說,“你會記住我一輩子嗎?”
他想了想。
“會?!彼f。
她沒說話。
“但在一起更好?!彼f。
她笑了。
“嗯。在一起更好。”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她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
忽然覺得,那些吵過的架,流過的眼淚,生過的氣,都值得。
因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