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磊一直想跟肖念把話挑明，但苦于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平常在實驗室的時候人多口雜，顯然不合適進行那樣的對話；周末倒是可以把他約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跟他把話說清楚，可每到周五晚上，宋云磊就奔向火車站趕往鄰市急著去與他的師兄享受幸福甜蜜的二人世界了，根本沒有留出一點時間給他的師弟，哪怕是拒絕他的時間。宋云磊一直拖著，過了許久也沒找肖念攤牌，最后還是肖念主動找上了宋云磊。
三月的一個晚上，北方的春天來得遲，空氣里仍是凜冽的寒意，風沒有停過。殘月如溝，掛在天邊靜靜地放著白光，和近處的燈光一起照著夜幕下的運動場，欲明還晦，運動場的一切都是不清不楚的。宋云磊十年如一日地堅持去操場跑步，他跑到第十圈的時候，猛然察覺到身邊有個人跟他并著肩一起跑，就跟那時顧東與他并著肩一樣。此刻的顧東正在鄰市，身邊的那個人不可能是顧東，那會是誰？宋云磊一時猜不出來，他只能繼續(xù)向前跑，跑了半圈，一個念頭忽然閃電似的閃現(xiàn)在了他的腦海，肖念！
宋云磊跑完第十圈，緩下步子改成慢走，旁邊的人也跟著慢了下來，繼續(xù)與他并肩在模糊的夜色里散著步。宋云磊猜的不假，果然是那個冤家！
“跟我來。”宋云磊把肖念領到了當初顧東帶他去的那個地方，體育館后邊的角落晝里夜里鮮有人來，也許有和他們一樣偶爾光顧這兒的，多半是校園里的哪對野鴛鴦。
“為什么跟著我？”宋云磊在黑魆魆的空間里向他發(fā)問。
“看不出來么？我喜歡你?！?/p>
宋云磊沒想到肖念的回答如此直接干脆，反令他不知道怎么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終于找出了一句話：“我們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難道你喜歡女人？”
“我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
“我知道！不就是你的顧東師兄么！”
宋云磊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肖念竟然知道顧東！他怎么會知道顧東？顧東自從畢業(yè)后再沒回過B大，自己平常也足夠得小心翼翼，從沒在任何人面前吐露過自己與顧東的事情，也沒顯現(xiàn)出兩人在戀愛的痕跡，連周末的外出都對室友們謊稱是去附近玩?；蛘呷プ哂H戚。他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現(xiàn)在眼前這個這個連顧冬的面都沒見過的小師弟竟然知道他和顧東的事，這令宋云磊百思不得其解。
宋云磊問他：“你怎么知道顧東的？”
“王雨淇把你和他的事都告訴我了。”
宋云磊聽了背后一陣發(fā)涼。是啊！他怎么把王雨淇給忘了，身邊知道他和顧東關系的只有她，想當初還是她給促成的呢！她竟然把他倆的事告訴了別人，難道就因為肖念夸她哄她開心，給她端了那么多盤豬耳朵和豬蹄湯？
“她還告訴你什么了？”宋云磊問。
“她把什么都告訴我了！”肖念答，“你不要怪她，她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知難而退，她是好意?！?/p>
?宋云磊在心里苦笑，到底什么事也瞞不過王雨淇的那雙火眼金睛。當初自己愛上顧東被她看穿了，現(xiàn)在肖念喜歡上自己也被她一眼識破。她還挺善解人意，要不然怎么會勸肖念知難而退！這個女博士，究竟研究的是經(jīng)過透射電鏡億萬倍放大系數(shù)下的微觀材料結構，還是被放大了的微妙的男男關系！
“那你怎么不‘退’？”宋云磊問。
“喜歡一個人就要去爭取，而不是臨陣退縮！”肖念答。
“我搞不明白，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有什么值得你追著不放的地方！”宋云磊惱了。
肖念不惱，他點燃一支煙，背靠著墻慢悠悠地吸了起來。宋云磊沒想到他還會吸煙，平常在實驗室從沒見他吸過，也沒從他的呼吸里聞到過煙草的味道。宋云磊看著肖念嘴邊的煙頭在半黑不明的空氣中閃著微弱的光，火亮的一個紅點，看似奪目，實際卻無法照亮哪怕半寸的空間。
紅點隨著肖念夾煙的手在半空畫著弧線，肖念口中吞吐著的煙霧被黑暗給隱沒了去，肖念借助被黑暗隱沒了的煙霧的力量向心愛的人吐露著壓抑已久的心聲。
“我剛進課題組那會兒，并沒有覺得你有什么不同，甚至還認為你有些乏味，不像我，加入足球隊經(jīng)常和他們一起瘋。你科研搞得好，坐在座位上不茍言笑，跟個書呆子似的?！闭f這話的時候，肖念自己都笑了。
宋云磊聽了，在心里說那你怎么還喜歡我這個書呆子？但他沒說出來，他知道肖念后面的話馬上就要轉(zhuǎn)折了。
?“后來我無意間看到了你放在桌子上的一本畫冊，我翻開來看，雖然畫得不是很專業(yè)，可是那些日常的圖景卻改變了我對你的印象，我沒想到你心思如此的細膩，我發(fā)現(xiàn)你其實并不乏味，你是個很有趣的人?！?/p>
肖念口中的畫冊其實是一本速寫集，宋云磊閑來無事的時候便翻開它，抓起鉛筆或者中性筆，在紙頁上隨手涂涂畫畫。題材很寬泛，從城市的高樓和街道、B大的角角落落，到花瓣和樹葉，甚至還有書本和水杯，他用最簡單的線條隨意地勾勒著他對生活的所見所感。沒想到這本信手而成的涂鴉會惹出這么大的麻煩，宋云磊真后悔把它放得太隨意，讓別人給發(fā)現(xiàn)了。
肖念繼續(xù)說，“再后來課題組一起去KTV唱歌，我記得你當時點了一首楊宗緯的《洋蔥》，你唱得那么投入，唱得那么動聽，好像你真的就是那顆充當著配角的洋蔥，大家都為你鼓掌叫好。你肯定不知道，當時我坐在角落里為你唱歌的樣子著了迷，這跟我平常見到的宋云磊師兄完全不一樣，我好奇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如果你真是那樣一顆傷感的洋蔥，我就把你變成我的主角，不讓你流淚?！?/p>
?又是唱歌迷住了別人，在元旦聯(lián)歡會上唱歌迷住了一個師兄，在KTV唱歌放倒了一個師弟，宋云磊覺得以后再不能隨便展露他的歌喉了。
一根煙燃到了頭，肖念又點燃了一根，他接著對宋云磊說：“但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和我一樣的人。我當時想要是你和我一樣該多好，我就可以把你追到手，平時我們一起在實驗室做實驗寫論文，周末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吃飯，放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旅游。于是我開始留意你的舉動，希望能夠發(fā)現(xiàn)些什么。直到那次我們一起做實驗，盡管你穿著高領毛衣，我還是發(fā)現(xiàn)了你脖子上的吻痕。”
宋云磊聽到“吻痕”兩個字又羞又悔，他知道肖念說的“那次”指的是哪一次，周末與顧東纏綿時，顧東情難自已，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宋云磊為此責怪了顧東，說這讓他怎么回去見人？顧東嘴上跟他說錯了，臉上的表情卻很得意。宋云磊回到B大特地穿了一件高領毛衣，把領子豎得高高的試圖遮掩脖子上的痕跡，教研室中的師兄弟姐妹都用一副好奇的目光看了他一整天，只有王雨淇看著他笑而不語，私下里對他說：“顧東給你種草莓了？”說得他又羞又臊。宋云磊以為只有王雨淇一個人知道，沒想到肖念也發(fā)現(xiàn)了。他問肖念：“憑脖子上的一點痕跡你能確定什么？”
“我當時趁你不注意把它們看得仔仔細細，顏色那么深，如果是個女人留下的，那這個女人該有多饑渴！”肖念說，“你一直跟大家宣稱你沒有女朋友，可你每個周末都不在學校，這只能說明沒有女朋友的你有個無法示人的秘密男友?！?/p>
聽了這些，宋云磊感覺自己仿佛被人扒光衣服推到了聚光燈之下，再沒有絲毫的隱私。同時他感到一陣后怕，他自認為行事隱秘，沒想到還是被肖念給揭穿了。課題組那么多人，還有他的幾個室友，難保他們當中沒有聰明如肖念的人，他們一早就看穿了宋云磊努力偽裝著的謊言和秘密。
“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我為我的發(fā)現(xiàn)感到欣喜，因為你和我一樣！可是我更氣憤，我更嫉妒！我嫉妒那個在你身上留下痕跡的男人。而你每周都要去見他，和他一起逛街看電影，和他一起吃飯睡覺，和他接吻，和他做愛，這讓我嫉妒得發(fā)瘋！你知道嗎宋云磊？！”
肖念說到這里，情緒明顯激動了起來，他把手里的煙放到嘴邊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把它丟在了地上，一腳踩滅了閃動著的那點光亮。肖念轉(zhuǎn)身對了墻，右手握拳在墻上狠狠地捶了幾下，好像面前那堵無辜的墻就是讓他感到氣氛和嫉妒的顧東。肖念捶完墻，一只胳膊橫靠在墻上，額頭頂在胳膊上痛苦地抽泣著。
宋云磊不忍看到肖念痛苦，他一只手撫上了肖念聳動著的肩膀，試圖勸慰他不要這樣，“肖念，我……”
?肖念用肩膀甩開了宋云磊的手，轉(zhuǎn)過身來對著宋云磊。雖然宋云磊在朦朧的夜色里看不清肖念臉上的表情，他還是看到了上面兩道折射出來的光亮。肖念幾乎是用吼的方式對宋云磊說：“你他媽當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怎么會對我的用意視而不見，我好心給你點外賣你卻不吃最后丟進了垃圾桶！”
宋云磊糊涂了，不是肖念自己把外賣丟進垃圾桶的嗎？但眼下容不得他去跟肖念辯解這個問題。
肖念更痛苦了，他一把將宋云磊緊緊地摟在了懷里，宋云磊用力地掙扎著希望能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結果只是徒勞，肖念的力氣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他對肖念說：“肖念，你別這樣，你快放開我！”
?“我只想對你好，讓你知道我對你的好！我想周末約你出去逛街，跟你一起去看電影，跟你一起吃飯睡覺！可我知道你不會答應我那樣的請求。我就想對你好，把你從他身邊奪過來！”肖念把懷里的人樓得更緊了，兩只胳膊如同金屬零部件似的緊緊地禁錮在了一起，宋云磊被他的力度和他身上繃緊的肌肉硌得生疼。
“肖念，你清醒點！這種事勉強不來的，我已經(jīng)有顧冬了，我不會再喜歡上你了！”宋云磊努力使肖念清醒過來，好接受這個對他來說有些殘酷的事實。
肖念卻不肯清醒，他仍舊抱著宋云磊不肯松手，“為什么？為什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宋云磊想對肖念說你比他好比他優(yōu)秀比他年輕，可是這種事沒什么好與不好之說，顧東愛著我，我也愛著顧東，眼下絕不會因為有了你肖念而移情別戀，要不然我宋云磊成什么人了！可是宋云磊知道此時的肖念根本聽不進這樣的話，他干脆下了狠心。
宋云磊大聲對肖念說：“肖念，你他媽給我聽好了，你肖念算什么東西？你拿什么跟顧東比？他哪里都比你強，他比你好十倍，好一百倍！就算沒有顧東，我也看不上你，你趁早死心吧！快放開我，我還要回去跟顧東視頻呢！”
“哈哈……”宋云磊的話起了作用，肖念撒開手冷笑著說，“一直以來你就是這么看我的？可笑??！原來我才是那顆充當配角的洋蔥！”
夜色依舊模糊，宋云磊仍舊看不清肖念說話時的表情，不過他猜那一定是痛苦的表情，如果當初顧東拒絕了自己，那么他也一定會有那樣的痛苦，徹心徹肺的痛。
痛就痛吧！長痛不如短痛，哪怕流了眼淚流了鮮血，總會有眼淚風干、傷口結疤的時候，捱過這一陣就好了。
宋云磊看著肖念轉(zhuǎn)身離開了這個讓他心痛欲裂的角落。
這一夜注定是難捱的一夜，宋云磊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同在B大、躺在另一張床上的肖念同樣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