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知·周尚文
1932年上海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fēng)拂曉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fēng)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孤云一片雁聲酸，日暮塞煙寒。
伯勞東，飛燕西，與君長別離！把袂牽衣淚如雨，此情誰與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fēng)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李叔同《送別》
? 又是一個(gè)山映斜陽天接水的黃昏，袁玥枕在周尚文的膝頭淺斟低唱，輕柔的歌聲如山風(fēng)拂過百合，清洌而纏綿。
? 一曲終了，她對他嫣然一笑，卻引來了他的俯身輕吻。他齒間淡淡的酒香，讓她也沾染上微醺的醉意。
? 月上柳梢頭，他愛憐地?fù)崮χ沟那嘟z，問道：“為什么棄學(xué)從醫(yī)？”
? “因?yàn)槟阏f過要讓更多的人去生，既然我無力救國，那只得轉(zhuǎn)而救人了?！彼Я艘Т剑终f：“尚文，等我拿到醫(yī)師執(zhí)照就去到你麾下幫你好不好？”
? “不好！”周尚文正言厲色道：“眼下，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在戰(zhàn)場上你一介弱女子只會給自己也給別人平添危險(xiǎn)?！?/p>
? 袁玥環(huán)臂抱緊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前，悶悶地說：“如果真的開戰(zhàn)，那我們勢必會分開很久，我想待在你身邊，一直……”
? 周尚文揉揉她的發(fā)心，故作輕松道：“這可不像個(gè)立志救亡的女英雄說的哦！”
? 袁玥嬌嗔道：“你才說過，我只是個(gè)弱女子！”
? 周尚文擁緊了她，懷中的這抹溫柔他又怎舍得放開。他低聲吟道：“兩情若是久長時(shí)，又豈在朝朝暮暮?！?/p>
? 袁玥嘟著嘴回了他一首：“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p>
? 周尚文嘆息著托起她的臉龐，深情地凝望著她：“玥兒，我是個(gè)軍人，隨時(shí)隨地都準(zhǔn)備著為國捐軀，可你這樣叫我如何放得下？”
? 袁玥癡癡說道：“如果真有別離的那天，我會等你，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輩子也好，今生等不到，來世繼續(xù)等……”
? 她的情意一筆一劃地刻在他的心底，他執(zhí)起她的雙手，抵著她的額頭，立下亙古不變的誓言：“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p>
? 月光將他們的身影契合在一起，星子為他們記下彼此的承諾，如果世間真有輪回，即使明日又隔天涯，他們終將循著這一刻的心跳尋回彼此……
? 那一年的冬天別樣的陰沉，某夜，當(dāng)周尚文送袁玥回家時(shí)，卻意外的見到一個(gè)日本軍官守在袁公館前，他下意識的將她擋在了身后，正待喝問，她卻先一步驚訝的叫道：“哲也！”
? 那個(gè)日本軍官聞聲看來，見到一身戎裝的周尚文先是一愣，轉(zhuǎn)眼看到他身邊的袁玥，隨即露出欣喜的笑容來：“小玥，好久不見！”他用流利的中文打著招呼，邊說邊走到兩人跟前，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周尚文，對袁玥說：“不介紹一下嗎？”
? “這是上杉哲也，我兒時(shí)的鄰居，他父親是個(gè)中國通?！痹h先對周尚文作解，而后挽著他的臂膀，向上杉哲也介紹，“周尚文?！彪m然只說了個(gè)名字，但她親昵的動作已充分表明身畔的人有多么重要。
? 上杉哲也卻假裝不明白，熱情的遞過一把紫色的花束：“送給你，薰衣草。”
? 袁玥蹙起蛾眉更加用力地抓緊了周尚文，她并不樂意在戀人面前收下別的男人送的花，即使這個(gè)人是她幼時(shí)的朋友。上杉哲也見她不接手，柔聲勸誘：“你不是最喜歡這種香香的花，記得小的時(shí)候，你總愛把它們碾碎了來熏染衣服?！?/p>
? 周尚文覺察到了袁玥的為難，伸手代她接過花束，含蓄地拒絕道：“多謝，不過她已經(jīng)長大了?！?/p>
? 上杉哲也睨了他一眼：“很多事情就算長大了也不會改變的?！?/p>
? 周尚文毫不示弱地回敬：“不變或許只是因?yàn)闆]有更好的選擇?！?/p>
? 上杉哲也狠狠地瞪著他說：“你才認(rèn)識她多久，你又了解她多少?！?/p>
? 周尚文輕嗤：“中國有句古話——人之相識，貴在相知；人之相知，貴在知心。時(shí)間的長短并不能衡量感情的深淺?！?/p>
? 上杉哲也被他的篤定激怒了，挑明說：“我不會把她讓給你的?！?/p>
? 周尚文淡淡一笑：“決定權(quán)在她，不在你我?！?/p>
? 上杉哲也轉(zhuǎn)而面向袁玥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小玥，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這次回來中國，有一半是為了你。”
? “我不知道?！痹h也干脆利落地拒絕了他，正色道：“況且，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 上杉哲也指著周尚文憤憤地說：“你應(yīng)該選擇最好的，而我比他更優(yōu)秀！”
? “愛情不是選拔，”袁玥對他莫明的執(zhí)著很是無奈，“更何況，他原本就是最好的?！?/p>
? “不，你錯(cuò)了，我會讓你明白誰更優(yōu)秀。”上杉哲也揮舞著拳頭，向著周尚文撂下話來，“我不會放棄的?！?/p>
? 周尚文凜若冰霜地告誡他：“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不要再接近她?，F(xiàn)下中日交惡，你只會給她惹來不必要的麻煩?！?/p>
? 上杉哲也冷笑著說：“很快這片土地就會屬于天皇陛下，而她最終也會屬于我。”說完，狂妄地轉(zhuǎn)身離去。
? 枝頭的烏鴉不知被何物驚飛，呱噪著掠過黯沉沉的夜空，留下一抹不詳?shù)年幱啊?/p>
? 過了幾日，袁玥放課回家，剛下黃包車，便聽見一旁有人喚到：“袁小姐?！彼捖曂?，看到一張熟悉的小臉，她笑著揮揮手：“三寶。”
? 那孩子叫魏三寶，是周尚文身邊的小勤務(wù)兵，虎頭虎腦的樣子、個(gè)性質(zhì)樸忠善，很討人歡喜。他特別崇拜尚文，因尚文曾救過他們?nèi)?，對他可謂是死心塌地。
? 魏三寶奉上一個(gè)包裝精美的禮盒，樂呵呵地說：“這是連座送您的?！?/p>
? 一絲絲甜蜜涌上袁玥的心頭，“是什么呀？”她愉悅地拆開禮盒，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瓶紫色的薰衣草香水，她抿嘴偷笑——果然，他還是很在意哲也的事。
? “喜歡吧！”魏三寶得意地炫耀著：“這洋貨可稀罕了?！?/p>
? 袁玥捏捏他可愛的臉蛋，笑道：“轉(zhuǎn)告他，我很喜歡?！?/p>
? 魏三寶抗議道：“不要捏我的臉，我不是小孩子了！”
? “是?。∈莻€(gè)男子漢了。”袁玥一本正經(jīng)地點(diǎn)頭，手上卻故意揉亂他梳得齊整的頭發(fā)，惹來他一陣不滿的咕噥。
? 正嬉鬧著，不遠(yuǎn)處突然傳來尖銳的剎車聲，兩人不由一驚，扭頭看去，但見一輛插著太陽旗的軍車已在路邊停下，車上跳下幾個(gè)日本兵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隨后一個(gè)翻譯官走到袁玥跟前，說：“袁小姐，我們上杉少佐想請你去做客?！?/p>
? 魏三寶趕忙擋在袁玥身前，搶先嗆道：“不去，沒空?！?/p>
? “滾開小鬼！”翻譯官粗暴地伸手推開他。
? “不要對孩子動手，”袁玥趕忙扶住踉蹌的三寶，沉下了臉，“我可以不去嗎？”她知道這事恐怕是不容拒絕的。
? 不出所料，翻譯官裝出一臉為難的樣子，說：“恐怕少佐的盛情很難拒絕?！?一揮手，那幾個(gè)日本兵便一擁而上，企圖強(qiáng)拉她上車。
? “走開！”魏三寶用力撞向那些日本兵，想要把袁玥搶回來，無奈年幼瘦弱的他只有飽受拳腳的份。
? “別為難那孩子，我去就是了。”袁玥又急又怒地呵止。
? 魏三寶焦急地大叫著：“別去啊！袁小姐！”
? 袁玥看到府里已有家人聞聲而出，生怕那些日本兵傷到他們，忙對三寶說：“沒事的三寶，是我認(rèn)識的人，你幫我去跟家里解釋一下，別讓他們擔(dān)心，我去去就回?！彼辉賿暝g官上了車。
? 魏三寶干瞪著眼卻毫無辦法，眼睜睜地看著車子絕塵而去。他狠狠地跺了跺腳，依袁玥所言向袁府的人扯了個(gè)慌，讓他們寬心，而后也管不了他們是否相信，匆忙趕回軍營去向周尚文報(bào)信。
? 一路上，袁玥望著一車的日本兵很是惶恐不安，生怕他們別有所圖，幸而車一路駛?cè)肴哲婑v地后，她如約見到了上杉哲也。松了口氣的同時(shí)卻也艴然不悅，她蹙眉質(zhì)問上杉哲也：“這是什么意思?！?/p>
? 上杉哲也早料到她會生氣，并不著惱，笑笑說：“只是想請你在我這住幾天?！?/p>
? 袁玥斷然拒絕：“哲也，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p>
? 上杉哲也正容亢色道：“這不是玩笑。”
? 袁玥憤忿地問：“那是什么？綁架？”
? 上杉哲也苦口婆心地說：“我這是在保護(hù)你?！?/p>
? 袁玥不接受這樣虛偽的說辭：“我需要一個(gè)合理的解釋?！?/p>
? 上杉哲也沉默了，但他的神情卻表明一定有什么大事發(fā)生了。
? 袁玥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如果真的會發(fā)生什么，那她更不能待在這里，“如果你不說，那恕不奉陪，再見！”
? 上杉哲也一把拉住她，強(qiáng)硬地說：“你不能走。”
? 袁玥怒容滿面地甩開他的手，尖聲喝問：“為什么？”
? 兩人瞪視許久，上杉哲也終于無奈地松口：“要開戰(zhàn)了?！?/p>
? 一陣寒意掠過袁玥的背脊，她駭然地瞪大眼睛，顫聲問：“什么時(shí)候？”
? 上杉哲也背轉(zhuǎn)過身避開她悲憤的目光：“我真的不能多說?！?/p>
? 袁玥痛心疾首地問他：“你會上戰(zhàn)場嗎？”
? “當(dāng)然！”上杉哲也傲然回答，不帶一絲猶豫。
? 袁玥繞轉(zhuǎn)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雙眼，柔聲勸道：“哲也，你幾乎是在中國長大的，對這片土地難道就沒有一絲憐憫之心嗎？”
? 上杉哲也望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頭滑過一絲不忍：“我很喜歡中國?！?/p>
? “喜歡到要把它占為己有？”袁玥清澄的水眸逼視著他，“知道嗎？這叫侵略?！?/p>
? 上杉哲也不以為然道：“成王敗寇，天下就應(yīng)該由強(qiáng)者來統(tǒng)治。像我們的豐臣秀吉，像你們的秦皇漢武，歷史早已明證?！?/p>
? “但這是我們的天下，不是你們的天下?！痹h竭力勸說，“天下何其之大，就算是成吉思汗也未曾得到全部……”
? 可是，上杉哲也卻狂妄地說道：“他不能，但我們可以?？粗?！只要一個(gè)星期，我們就可以一統(tǒng)中國。你們的軍隊(duì)在我們皇軍面前根本就不堪一擊?！?/p>
? “中國軍人絕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無用。”袁玥冷若冰霜地說，“自古以來，我族就崇尚以德服人、以和為貴，所以國人素來平和容忍，如果因?yàn)檫@樣而讓你們覺得我們軟弱可欺，那就大錯(cuò)特錯(cuò)了。”
? 上杉哲也的臉上分明掛著鄙夷：“小玥，我不想和你爭，就等事實(shí)來說話吧！”
? 袁玥大失所望地后退一步與他劃清界線：“哲也，我們曾經(jīng)是朋友，但現(xiàn)在只能成為敵人?！?/p>
? 上杉哲也狡辯：“不會的，我不會傷害你的。”
? “可是你會傷害我的同胞我的祖國！”袁玥立場堅(jiān)定地表明，“我不能待在這里，如果我留下，那就是叛國。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你一定不會希望我背負(fù)起這樣的罪名，不是嗎？”
? 她凄美而倔強(qiáng)的模樣深深震懾了上杉哲也，他望了她許久，知道自己終究無法留住她，只能無奈地放手：“好吧！我放你走……”
? 軍營門口，袁玥拒絕了上杉哲也的相送，“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p>
? “小玥，”上杉哲也給了她最后的提議，“離開上海，離開中國，越遠(yuǎn)越好?！?/p>
? “不，我會留下?！痹h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而去，只留給他一個(gè)傲挺的纖細(xì)背影，“但愿某一天，當(dāng)你對付我同胞的時(shí)候，還能因?yàn)橛浀糜形疫@么一個(gè)人而手下留情……”
? 寒風(fēng)蕭瑟，道旁的梧桐早已光禿，好景不長在。袁玥茫然的立在路中央望著往來的行人——年幼的孩子嬉笑著串過街頭巷尾、年輕的戀人相互依偎著說著悄悄話、年老的長者悠然的在街頭閑步……一切的一切都會被摧毀，就在不久的將來，而她卻無能為力……
? 一輛熟悉的吉普在她身旁急急停下，車上的人如旋風(fēng)般卷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微顫的嗓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荒亂：“玥兒，我的玥，終于找到你了！”
? 袁玥將冰冷的臉埋入他溫暖的胸膛，凝噎著說：“尚文，要打仗了……”淚，止不住的流下來，仿佛滑落的水晶，跌碎在這苦寒的冬日……
?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午夜，日本海軍陸戰(zhàn)隊(duì)分三路突襲閘北，攻占天通庵車站和上?；疖嚤闭?，周尚文所在的中國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路軍，率領(lǐng)上海軍民奮起抗戰(zhàn)，戰(zhàn)爭，終究還是爆發(f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