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圖一時樂，過后是人禍

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徐富貴，一出生便有人叫“少爺”。

何等風光，走路時銅板碰撞的脆響，羨煞旁人，也曾把人作馬騎去上學。

老爹是地主，妻子是米行老板的女兒，那身板可挺得入云端。

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富貴的老爹曾對他說：

“從前，我們徐家的老祖宗不過是養(yǎng)了一只小雞，雞養(yǎng)大后變成了鵝，

鵝養(yǎng)大了變成了羊，再把羊養(yǎng)大，羊就變成了牛。我們徐家就是這樣發(fā)起來的?！?br>

爹的聲音里咝咝的，他頓了頓又說：

“到了我手里，徐家的牛變成了羊，羊又變成了鵝。

傳到你這里，鵝變成了雞，現(xiàn)在是連雞也沒啦?！?br>

那富貴是怎么敗光家產(chǎn)，從細皮嫩肉風光無限的少爺，一夜之間淪為手布老繭的農(nóng)民的呢？

富貴大概是受他父親的影響，從小不好好讀書。

老師都說：“你家少爺長大了準能當個二流子。

不負老師所望，富貴長大后，經(jīng)常往城里跑，穿著白色的絲綢衣衫，頭發(fā)抹得光滑透亮，往鏡子前一站，滿腦袋的黑油漆，一副有錢人的樣子。

惡習一旦染上，恰似白粉罌粟，拉扯著殘軀，向地獄。

他喜歡往妓院里面鉆，沉醉在鶯歌燕舞，女色美聲之中。整天有氣無力，醒來就發(fā)愁怎么打發(fā)這一天。

沉迷酒色 ，不留余力的墮落，花錢買來娛樂，招來萎靡不振。

人逢喜事精神爽，

樹遇寒風顏色黃

人逢喜事精神爽

國有奸臣氣運衰

因為是徐家唯一的獨苗，父母的溺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想敗家都難。

徐爹希望他能光宗耀祖，可徐媽揭短：“你爹年輕時也這么對爺爺說過”

才知道徐爹年輕時和富貴一樣，喜歡偷腥賭博，還輸了一半家產(chǎn)。

富貴也想著：“我兒子會光耀祖宗的?！?br>

一代不如一代，衰落是早晚的事。

比起女人，富貴更喜歡賭博，還想著靠賭博把他爹丟掉的一百畝田地贏回來。

沒錢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飾，連女兒鳳霞的金項圈也偷了去，債主知道富貴家境，讓他賒債。

別人都不敢和老千二龍賭，他敢。平時小錢時贏多輸少，但一賭大，富貴就血本無歸，還蒙在鼓里，只愿往火坑里面跳。

在賭場的最后一個晚上，妻子挺著大肚子來找過富貴，被富貴扇了兩巴掌，哭啼著回去。

賭到深夜，富貴眼睛干澀，龍二叫人給他用熱水擦擦。

趁機換了灌水銀的骰子，至此半年時間，他敗光家產(chǎn)，成了十足的敗家子。

進城買藥，強迫當兵

原來的少爺落魄成茅草屋的小農(nóng)民，家里的財產(chǎn)都輸給了龍二，龍二成了新地主。

懷孕的妻子被老丈人接回了家，表示以后老死不相往來。

富貴忍著妻離子散、饑腸轆轆的痛苦，放下尊嚴，去求龍二租地給他，龍二不知道發(fā)什么慈悲心，租給富貴幾塊地。

富貴手上開始慢慢覆上老繭。

一天，他母親突然病重，剛剛安頓好，又風雨飄搖。有幸妻子回來了，還帶來了他們的兒子—有慶。

富貴忙去抓藥，巧遇國民黨軍隊抓人當兵。富貴被逼當了個推炮的兵。

離家不知多遠，富貴想著母親的病；想著妻子對自己的不離不棄；想著活潑可愛的女兒鳳霞。

可身處包圍圈的他，每天槍林彈雨，看著人一個個死去。

他害怕自己也成冰冷的尸體，找不到回家的路。在被包圍時，因為口糧缺乏，又遲遲沒有增援。

天氣寒冷，挨餓受凍成了家常便飯。

跟他走的近的是一個叫老全和一個叫春生的。

有一次，老全餓得受不了，想要去找吃的，一起身，沒走幾步，就被打中。

我們讓老全躺下，我用手頂住他背脊上那灘血，那地方又濕又燙，血還在流，從我指縫流出去。

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是看了一會我們，隨后嘴巴動了動，聲音沙沙地問我們：

“這是什么地方？”

…

“老子到死都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br>

富貴發(fā)狠想著自己一定要活著，一定要再見到家人。

早沒了當初紈绔子弟的模樣，生死讓他看透了很多。

最后戰(zhàn)敗被俘虜，解放軍給他們飯吃，他們一堆人餓了不知多久，吃飯的聲音比幾百頭豬還大聲。

當解放軍說他們可以選擇拿盤纏回家，也可以參加解放軍時。

富貴還不敢相信，直到看見有一個人完完整整的拿著盤纏走出去時。

他哭著抱住一個發(fā)號施令的，哭嚎著說：“連長，連長，連長——”

旁邊有個解放軍說：“他是團長?！?br>

團長問他要干嘛。富貴才放心說：“我要回家?！?br>

富貴像個孩子一樣開心跑在路上，看見穿得破破爛爛女兒，發(fā)現(xiàn)女兒啞了。

看見妻子兒女都過得好好的，他才放心，向屋子邊跑邊喊：“娘，娘”

才發(fā)現(xiàn)娘已經(jīng)病逝了，臨死之前心里還想著消失已久的富貴，還對家珍顫顫巍巍說：“富貴不會再去賭錢的。”

富貴歸家了，真正的安頓了下了，只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親人漸漸離世，自己茍延殘喘。

兒子有慶

有慶沒有富貴的惡習，從小就善良。

一次養(yǎng)了兩只羊，有慶天天給羊喂草，把羊當成摯友。人來抓羊，有慶怎么也不給，富貴答應他以后會再給他買，他才松手。

在人民公社大食堂施行時，羊被抓去了食堂?？匆姏]人喂羊，骨瘦淋漓。有慶偷偷跑去喂。

家里學校很遠，鞋沒幾天就壞了。富貴心疼，買了一雙鞋子給有慶。

有慶上學時，脫了鞋跑去，生怕把鞋弄壞。這時他上小學。

有慶棉花糖一樣又軟又甜的心。

跑步第一名時，體育老師偷偷給他一堆糖，他把它分成三分，給自己、媽媽家珍、姐姐鳳霞，就是沒有富貴。

富貴也想過，自己沒有陪伴他的幼年，平時又愛打罵，他跟自己不親。

這赤子之心本應度過一個純真的童年，可惜遇見了阿諛奉承。

有一次，縣長夫人難產(chǎn)，大出血，需要輸血。有慶聽老師說需要獻血，便帶頭去醫(yī)院。驗了幾個血型都不匹配，只有有慶符合。

情急之下，護士就抽有慶的血，抽了很久。第一次頭昏，強忍著不說，后面撐不住了，才虛弱的道：“我頭昏”

護士卻說：“抽血哪有不頭昏的?！贬t(yī)生還催促著不夠。直到有慶昏死過去，醫(yī)生慌了。

醫(yī)生救死扶傷，做了劊子手，讓死神帶走了有慶。

富貴跑去醫(yī)院看見躺著紅磚搭的床上。沖著醫(yī)生大哭喊到：“縣長老婆的命就是命，我兒子的命就不是了?！?br>

體育老師看見也哭了，夾住富貴，不讓他鬧事，醫(yī)生落荒而逃。

有慶跑得真快啊，下雪也喜歡赤腳跑 ，跑得太快了，富貴沒追上。

富貴還欠著他羊呢！

女兒鳳霞

鳳霞的一生的落差，讀者很難體會出來。童年時說著最童真的話，

“爺爺從糞坑上掉下來了，是風吹的嗎？”

…

“你不要忘記我是你爹”

“你也不要忘記我是鳳霞。”

富貴歸家后放心古靈精怪的鳳霞聾啞了。

此后只能從表情讀懂她。

家里錢糧不夠，富貴把鳳霞送人時，

鳳霞的眼淚在臉上嘩嘩地流，她哭得身體一抖一抖，鳳霞哭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她時不時抬起胳膊擦眼睛，我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看清楚她爹。

苦命的孩子，富貴除了心里也舍不得。后來鳳霞偷偷跑回家。

鳳霞的頭發(fā)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濕了，我們把她拉到床上坐下，

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管，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身體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

富貴讓她呆了一天，送回去的時候心里又發(fā)狠，想著：“就算餓死也不能把鳳霞送人?！?br>

一家人又團聚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鳳霞也長大了，看見別的女生嫁人結婚。心里面不舒服，富貴看著，心里也是不舒服。

托人介紹，找了個女婿二喜，結了婚，搬進城去住。

沒幾天就拉著二喜往家里跑，一家人其樂融融。

鳳霞這時很幸福，父母愛她，二喜寵她，鄰居也幫襯她。

鳳霞懷孕，一家人高興壞了，還慶祝一番。

我們端起了碗，鳳霞喝了一口皺皺眉，去看家珍，家珍也在皺眉，她抿著嘴笑了。

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一碗酒下肚，二喜的眼淚掉了出來，他說：

“爹，娘，我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br>

一切本來都向著好方向發(fā)展，可天公不作美，苦厄總圍繞著窮苦人。

鳳霞分娩時，難產(chǎn)，醫(yī)生直接出來問：“要大的？還是要小的？”

二喜撲通跪在了她跟前，哭著喊：

“醫(yī)生，救救鳳霞，我要鳳霞?！?br>

上天仁慈，大小都抱住了，留得鳳霞最后看一眼孩子。

富貴離開醫(yī)院后，當天晚上鳳霞大出血，天黑前就斷了氣。

妻子家珍

富貴這個妻子，按他的說法：是上輩子做了一輩子的狗喚來的。

家珍出生在富人家，父親是米行老板。在還是學生時，穿著學生裝，像個仙女一樣。富貴回家就跟他爹商量，要去提親。

家珍很賢惠，富貴去嫖完回來時，家珍給富貴吃的菜，上面都是青菜，青菜下面才是肉。

富貴又不傻，寓意是：女人外表不同，但下面都是一坨肉。

富貴敗光家產(chǎn)的時候，老丈人把家珍接回家?？缮撕⒆?，又跑了回來，對富貴可說是不離不棄。

在富貴被抓當兵時，家珍更是撐起一個家，帶兩個孩子，養(yǎng)著老母親。

鳳霞死后不到三個月,家珍也死了。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常對我說:

“福貴,有慶,鳳霞是你送的葬,我想到你會親手埋掉我,就安心了?！?br>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干干凈凈，死后一點是非都沒留下，不像村里有些女人，死了還有人說閑話。

女婿二喜

二喜厚實，第一次去富貴家里，左看右看。富貴還以為是嫌自己家窮，沒多久就走了。

第二次來帶了工匠，修房子。還帶了很多東西。原來不是嫌棄，而是想著什么地方能幫上忙。

二喜是個偏頭，從小就無父無母。成富貴女婿后，有了家的感覺，把富貴家珍當成了父母。

他很愛鳳霞，在鳳霞懷孕時，他們住在城里。

因為蚊子多，又沒買蚊帳，二喜就提前去睡，對鳳霞說：“等蚊子吸飽，就不會咬你了?！?br>

鳳霞去世后，本來話不多的他，話就更少了。

一生之摯愛，半邊的靈魂，沒了。

他們的兒子苦根，是他生活的唯一動力。照顧孩子還很細心，知道孩子長哭是餓了，短哭是下面難受。

富貴看他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不容易，就把孩子接去農(nóng)村。

二喜一下班就走很遠的路去看孩子，苦根越長大越像鳳霞，他就更難受了。

在工地工作，意外總是很致命。兩塊水泥板不知為什么，朝二喜奔去，二喜命隕于此。

死前大喊一聲：“苦根”，把工友都驚呆了，他們還以為苦根聲音很小，可這聲，就像擠破肺發(fā)出的。

富貴啊，只剩一個外孫苦根，陪伴著他。

外孫苦根

苦根話多機靈，跟小精靈一樣。

二喜死后，苦根成了孤兒，無父無母。

富貴想著把孩子養(yǎng)大成人，在接孩子回去的路上。苦根想吃面條，富貴就給他買。

走了沒多遠，到了一家糖果店前，苦根又拉住了我，他仰著腦袋認真地說：

“本來我還想吃糖，吃過了面條，我就不吃了?！?br>

我知道他是在變個法子想讓我給他買糖，我手摸到口袋，摸到個兩分的，想了想后就去摸了個五分出來，給苦根買了五顆糖。

苦根機靈吧。他還很可愛。

我告訴他鐮刀越使越快，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氣，這孩子眨著眼睛看了我很久，突然說：

“鐮刀越快，我力氣也就越大啦?！?br>

苦根總還是小，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他一看到我割得快，便不高興，朝我叫：

“福貴，你慢點。”

村里人叫我福貴，他也這么叫，也叫我外公，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說：“這是苦根割的?！?br>

他便高興地笑起來，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說：

“這是福貴割的?！?br>

苦根年紀小，也就累得快，他時時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會，對我說：

“福貴，鐮刀不快啦?！?br>

他是說自己沒力氣了。他在田埂上躺一會，又站起來神氣活現(xiàn)地看我割稻子，不時叫道：

“福貴，別踩著稻穗啦?！?br>

寬慰人心的是那份童真，讓人放下的是一次次災禍。

苦根有次發(fā)燒，富貴神慌意亂，可憐這孩子，自責覺得自己沒照顧好他。

聽說姜能治百病，便熬了一碗姜湯，沒糖就去借，人家看他孤家寡人說不用還。

懷著愧疚，又去摘了豆子，煮給苦根吃。他自己則下地去了，回來發(fā)現(xiàn)

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勁搖他，使勁叫他，他的身體晃來晃去，就是不答應我。

原來是因為窮，別家都有豆子吃，苦根沒吃過，富貴又摘太多。苦根被撐死了，多么諷刺。

富貴也老糊涂了。愛成了間接殺人罪。

若生活有千萬弱水，獨取此瓢名為醉生夢死。

老了，就等著去跟家人相聚

苦根走了，本以為富貴會變成癡癡呆呆的糟老頭子。

可他還是樂觀過著，把十塊錢放在枕頭下，全村人都知道，那是他的棺材錢。

他死后，希望有人能拿這錢，把他埋在家人墳堆那。

富貴買了一頭老牛，去買牛時，看見人家要宰老牛。那牛眼淚直流，富貴看著不忍心，就買了下來。

取名富貴。

從此老牛老人互相作伴。

老人對牛說：

“今天有慶，二喜耕了一畝，家珍，鳳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還小都耕了半畝。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說了，說出來你會覺得我是要羞你。話還得說回來，你年紀大了，能耕這么些田也是盡心盡力了?！?br>

他是多么想念家人們，他還活著，跟老牛步入黃昏。

人活著真累，但富貴還要扛著犁，一天天殘喘著。

生活有很多不如意，家人孩子還在，沒到絕望怎么就泄氣呢？

在此祈禱，諸君富貴，家有珍愛，鳳鳴朝霞，年年有慶，龍鳳二喜，不作苦根。

不當之處，還請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