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在上馬街狹仄街巷的盡頭，路旁坐北朝南的位置，巍然兀立著一面高聳的舊式門墻，這就是母校太原六中的昔日校門。當一九六三年秋季入學之時，我只覺得它顯得有些陳舊落寞，十三歲的少年還讀不懂那上面所布滿的歲月滄桑。

? ? ? ? 走進校門，景象立刻為之一變，有一種闊大寬敞而又令人賞心悅目的感覺。一條筆直的水泥甬道首先出現(xiàn)在腳下，大約有二三百米長，一直延伸到兩翼舒展的那座青磚紅瓦的二層教學樓前。甬道左手邊，是一個標準樣式的大型田徑場，包括四百米的圓形賽道和與之相切的一百米跑道；賽道的邊沿一角，整齊排列著多臺架的單杠、雙杠以及高低杠。遠處，矗立著建筑風格老派的大禮堂。甬道的右手邊，是六個標準尺寸、裝置完備的籃球場。

? ? ? ? 考入六中，我們很快地就由最初的驚奇驚喜逐步地融入到緊張愉快而又豐富多彩的中學學習生活之中：課堂上，認真聽講記筆記，但也免不了思想溜號，或者偷偷翻看一下課外書，或者眼盯黑板，人卻墜入各種莫名其妙的遐想之中；課外，一個個各顯其能各顯神通，或者活躍馳騁于籃球、足球、乒乓球的競技場，或者吹拉彈唱于各種文娛愛好，或者進出圖書館、閱覽室，捧讀圖書及報刊，或者聚集二三好友天南海北地胡聊神侃，或者鉆進安靜的角落，獨自溫習功課、背誦單詞。晚自習，在明亮的熒光燈下，整個教學樓一片靜謐，所有同學都在利用這一天的最后時光，或者趕寫作業(yè)，或者彌補課業(yè)不足，為新的一天的到來做著準備。

? ? ? ? 六中的校園內(nèi)，四季的景色在不斷地變換著。教學樓前甬路兩旁的行道樹，還有樓后的花園里的花花草草，由春風吹拂下抽絲吐蕊時的嫩綠色，在不知不覺之中幻化成繁茂濃密的翠綠色、深綠色，之后漸漸由綠轉(zhuǎn)黃、再變成黃褐色，隨后寒潮陣陣，枝葉枯敗，飄落滿地，蕭瑟蕭索，繼而朔風呼嘯凜冽，一夜之間大地皆白……

? ? ? ? 這樣的校園景色我足足經(jīng)歷了三個輪回。待到完成了初中階段的學習任務(wù)，正準備踏上新的路途時，文革爆發(fā)了。

? ? ? ? 頃刻間，所有的少年夢全都被打碎了。

? ? ? ? 始于一九六六年的文革，五月露出端倪，六月正式開場。乍一鋪展，校園內(nèi)已經(jīng)秩序大亂。運動經(jīng)歷了學校整肅個別學生和員工、學生造反、工作組進校、學生分派、成立各種組織、書寫大字報、展開大辯論、貼大標語、揪斗學校領(lǐng)導、批斗老師，然后是破四舊、抄家……一時間，師生之間、同學之間的關(guān)系都驟然緊張起來，我們所熟悉的那個溫馨的校園，還有和諧的人際關(guān)系，一下子就突然消失，變得面目全非了。

? ? ? ? 那年七月里的一天，早晨起來，天空中就飄起了蒙蒙細雨，滴滴答答的下個不停，沒完沒了，令人心煩。趕到學校時，我已經(jīng)遲到了。長長的校園甬道上，前后、兩旁都悄無聲息，只有我一個人在連綿陰雨中踽踽獨行。三年間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體驗過的彳亍徜徉于這條小路上的或匆忙或緊張或閑適的愉悅而輕松的心情，此時早已蕩然無存，內(nèi)心只感到如天空中翻滾的烏云那般灰暗與低沉。

? ? ? ? 是不是那些天我遭遇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對此，我曾經(jīng)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在記憶里搜索、過濾，卻始終不得要領(lǐng)。反復思索，才終于明白過來，是文革運動徹底敗壞了人的心緒，而壞天氣正是在這個時候不期而至，強行攪進了我的沮喪心情之中，遂使情緒更加低落。

? ? ? ? 接下來的天氣情況更為令人郁悶：那不是孤零零的一場陰雨，而是一連下了十幾天的連陰雨。那些天，老天既不打雷也不閃電，就那樣蔫蔫的，總是陰沉著個臉，不高興了就松一陣緊一陣連綿不絕地把雨水潑向人間，下得累了，就小憩一會兒，然后再接著使性子……

? ? ? ? 校園里到處都在上演著批斗校長和老師的鬧劇，而且愈演愈烈，我們的班主任王育筠老師也就是在這個當口被揪斗的。

? ? ? ? 王育筠老師，四川人，胖胖的身材，個子不高，講一口南方普通話。我們升入初三后，王老師開始擔任我們班的班主任，同時帶我們的語文課。王老師的愛人也是四川人，是〇二五部隊的一名軍人，他身著空軍軍裝，軍服上衣有四個口袋，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們，很斯文儒雅的樣子。

? ? ? ? 揪斗王老師的那天，我正好從旁經(jīng)過，看到了那一幕。只見王老師被一群同學圍在中間，頭上戴著紙帽子，胸前掛著大牌子，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并被重重地打上了紅叉，而且前身、后背都被粘滿了白紙、報紙之類，上面也都寫著不堪的言詞，甚至在她的臉部，都粘貼了紙條。此時的王老師，低垂著頭，兩眼無光，神色黯然，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不能說話，更不敢表示不滿，面部表情似乎都僵住了。

? ? ? ? 在那個混亂的局面里，這件發(fā)生在我們班范圍內(nèi)的事，外班的人或許未必很留意，但我們班的同學很快就都知道了。

? ? ? ? 我們幾名同學看到這一場景，內(nèi)心感到非常氣憤，王老師是走資派嗎？是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嗎？王老師究竟犯了什么罪錯，要承受這樣的人格侮辱？但氣憤歸氣憤，我們誰也不敢逆文革潮流而動，挺身保護自己的老師。

? ? ? ? 怎么辦？

? ? ? ? 我們班的班長兼團支部副書記王兆奇同學把四名男團員召集在一起，商量著怎樣才能幫一幫王老師。最終，還是王兆奇拿出了一個意見：我們四人，每人選寫一條毛主席語錄，然后贈送給王老師，給她鼓鼓勁。

? ? ? ? 于是，在隨后的一個晚上，王兆奇、何則怡、王千里和我，我們四人趁著夜色，來到校區(qū)西北位置的教工家屬宿舍，登門拜訪了王老師。

? ? ? ? 我們向老師表達了關(guān)切的心情，敘說著安慰的話語，每人都拿出了事先抄錄工整的毛主席語錄：“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什么是工作，工作就是斗爭……”；“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然后恭謹?shù)匕堰@一張張小紙片呈送給王老師。王老師先是有些拘謹，慢慢的，臉上浮現(xiàn)出了舒緩的笑意，于是我們適時地告辭老師退了出來。

? ? ? ? 事后我曾想過，我們這樣做的效果其實是很有限的，所能夠給予老師的慰藉也只能是短暫的，在此后的漫長日子里，她依然是身處那樣的大的環(huán)境背景之下，還會遭遇什么樣的災(zāi)禍完全無法臆測。

? ? ? ? 事后我還曾反復想過，為什么文革會發(fā)生如此全民性的大規(guī)模踐踏人的尊嚴，甚至致人無辜死亡的眾多事件呢？人性之惡被隨意地從潘多拉盒子里釋放出來，難道魔怪可以被輕易地關(guān)回去嗎？

? ? ? ? 在這之后不知過了多久，〇二五部隊撤出本市，王老師也隨之失去了音信。文革劫后多少次的班級聚會，我們最多也只是聽說王老師跟隨她的愛人去了四川，具體在四川的哪個城市、什么地方，后來是否還當老師，等等，所有這一切，全都一無所知。

? ? ? ? 如今，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的歲月磨洗，很多往事都已經(jīng)記憶模糊或遺忘掉了，但王育筠老師文革蒙受屈辱時的那雙充滿哀傷與無奈、茫然而無助的眼神，卻不時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令人動容與心碎。經(jīng)此一劫，這個班級、這所學校乃至整座城市，無疑都成了老師的傷心之地，這，或許就是我們再也聽不到她的任何消息的原因吧。

? ? ? ? 王育筠老師啊，您現(xiàn)在在哪里呢？一切都還好吧？此生還能再見您一面嗎？此時此刻，學生唯有遙遙地向您表達祝福的心愿！

? ? ? ? 渡過了劫難初起的一九六六年，此后很多年，每逢七月溽暑，我都刻意留心觀察它的天氣變化情況，這才發(fā)現(xiàn)，每年的這個季節(jié)時段，一般都會出現(xiàn)連續(xù)十幾天的陰雨天氣，只是此前的心境全然不同，以至于對這一氣候現(xiàn)象竟完全熟視無睹，渾然不覺。

? ? ? ? 一九六六年那突變的夏季風云，僅僅只是個開始，它預示著更大的風暴還在后面。

? ? ? ? 一個民族的至暗時代從此降臨了。

2021-09-27

? ? ? ? 〔附記〕母校太原六中將于二〇二二年迎來她的百年華誕紀念。如今，她已恢復了學校創(chuàng)建時的初名——進山中學。

? ? ? ? 學校前身“山西私立進山學校”，為一九二二年閻錫山召開“進山會議”后創(chuàng)辦，由閻錫山親自選址，并擔任校長。

? ? ? ? “進山”二字取自《論語?子罕》，由時任山西督軍府秘書總監(jiān)、參議總長趙戴文（1866—1943，后官至山西省政府主席，國民政府內(nèi)政部長、監(jiān)察院長）提出。“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br>

? ? ? ? 一百年來，進山中學為社會培育了眾多的各界優(yōu)秀人才和重要人物。

? ? ? ? 一九六四年，按照省教育廳的規(guī)劃，太原六中將于一九六六年暑期之后改為一所全日制的高級中學。這是山西省學習南方一些省份的經(jīng)驗，藉以集中教學力量，達到提升高考升學率目的的舉措。也由此，在文革爆發(fā)時，這所學校已沒有初一、初二年級，校園里滯留的是四個年級的中學生。

? ? ? ? 一九六六年夏季，太原六中校長馬培云先生（？—1966）因不堪凌辱，含恨自殺。這是文革時期整個省城教育領(lǐng)域唯一一位非正常死亡的中學校長。

? ? ? ? 同樣是在一九六六年的夏季，太原工學院（太原理工大學之前身）院長趙宗復先生（1915—1966）也自殺身亡。他是進山中學校名選定者趙戴文之子，一九四〇年代亦曾擔任過進山中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