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北魏舊制:親王的嬪妃都應娶八族及清修門第的女兒。威陽王元禧卻娶了一個奴隸戶的女兒,元宏深切的責備他,并下詔為六個弟弟娶妻,說:“之前所娶的,可改為妾媵。咸陽王元禧,可聘故潁川太守隴西李輔的女兒;河南王元幹,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人穆明樂的女兒;廣陵王元羽,可聘驃騎咨議參軍、滎陽人鄭平的女兒;潁川王元雍,可聘故中書博士、范陽人盧神寶的女兒;始平王元勰,可聘廷尉卿、隴西人李沖的女兒;北海王元詳,可聘吏部郎中、滎陽人鄭懿的女兒?!编嵻?,是鄭羲之子。
胡三省曰:
下詔命諸親王將王妃降為滕妾,另娶正妻,實在是大悖人倫。夫妻,就是“齊”,一旦跟她“齊”,終身不改。富而易妻,一般人也認為羞愧,更何況是天子的弟弟!此詔一出,讓天下人怎么看!
華杉曰:
元宏對漢族文化,已經到了盲目崇拜和以自己是鮮卑人而自卑的程度,從改姓到易妻,恨不得自己馬上變成漢族正統(tǒng)。但是他應該知道,漢族皇帝娶奴隸為皇后的有的是,漢武帝的皇后衛(wèi)子夫就是歌女出身,漢族并沒有這個婚姻規(guī)矩。元宏讓弟弟們廢掉正妻,重新娶門第高的女子,那牽扯太大了,原來的嫡子全變成了庶子,要等新的妻子重新生下繼承人。而這些繼承人全都是名門望族的女婿,等于進一步加強了望族的勢力,而這恰恰是對皇權不利的。
4、
當時趙郡諸李姓,人才輩出,各盛家風,所以世人談論高貴門第時,以五姓為首。(在四姓——盧、崔、鄭、王——之后,再加上李姓。)
眾人又討論,認為薛氏為河東望族。元宏說:“薛氏,是蜀人,豈可列入郡姓!”直閣將軍薛宗起執(zhí)戟在殿下,從班次中站出來,回應說:“臣之先人,漢末到蜀地為官,二代之后再回河東,如今已傳六世,不是蜀人。就像陛下,本是黃帝后裔,受封于北土,難道說陛下是胡人嗎!如果我不能列為郡姓,活著還有什么意義!”言畢憤激,將戟撞碎于地。元宏徐徐說:“如此說來,朕是甲、你是乙啰?”于是將薛姓列入郡姓,并說:“你不是‘宗起’,你是‘起宗’啊!”(起宗,意思是為始祖,興起一個宗族。)
元宏與群臣討論官員選調問題,說:“近代將門第高卑出身,固定下來,各有常分;效果如何?”李沖回答說:“不知道自上古以來,設置官位,是為了安排膏梁子弟呢,還是為了治理國家呢?”元宏說:“當然是為了治理國家?!崩顩_說:“那么陛下今日為何專取門第,不看才能呢?”元宏說:“如果有過人之才,不怕沒人知道。但是君子之門,就算他沒有才能,不能有用于當世,至少也德行純篤,所以朕任用他們?!崩顩_說:“傅說(商朝宰相,泥瓦匠出身)、姜子牙(漁夫出身),豈可以在門第中得到!”元宏說:“非常之人,曠世才有一二人而已?!泵貢罾畋胝f:“陛下如果專取門地,不知道魯國三家卿大夫子弟,能不能趕上孔子的四科學生(孔門弟子根據其學業(yè)特長分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著作佐郎韓顯宗說:“陛下豈可以貴襲貴,以賤襲賤!”元宏說:“必有高明卓然、出類拔萃者,朕也不拘泥于此制?!边^了一會兒,劉昶入朝,元宏對劉昶說:“有人說唯才是舉,不必拘泥于門第;朕以為不對。為什么呢?清濁同流,混齊一等,君子小人,名品無別,這樣絕對不行。如今八族以上士人,有九個等級,九品之下,庶族的官員,又分了七個等級。如果真有蓋世奇才,可以破格提拔,起家就做三公。問題在于,賢才難得,不可能因為他一個人,就搞亂我的典章制度?!?/p>
司馬光曰:
選舉之法,先門地而后賢才,這正是魏、晉時期最大的弊端,而歷代因襲,未能改變。君子、小人,不在于世代官祿還是家世低微。以今天的眼光,無論愚智,都知道這個道理。而在當時,就是魏孝文帝這樣的賢德,也不免于這個偏見。可見能明辨是非而不惑于世俗者,實在是難得!
華杉曰:
一個人不管怎么賢明,都有兩個弱點,一個是認知盲區(qū),一個是個人偏好。當了領導,他就要把國家、城市或公司,捯飭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有時候你覺得他該管的管,不該管的怎么也要管!那“該管的”,是他的職責;那“不該管的”,是他的個人偏好而已。
5、
正月二十八日,元宏改封始平王元勰為彭城王,復定襄縣王元鸞為城陽王。
6、
二月九日,北魏主元宏下詔:“君臣除非戰(zhàn)爭時期,允許完成三年守喪。”
7、
二月十三日,北魏主元宏下詔:“京畿之內七十以上,暮春時節(jié)赴京師行養(yǎng)老之禮?!?/p>
三月三日,元宏在華林園宴請群臣及國老(卿大夫退休的)、庶老(士人及庶人為官退休的)下詔說:“國老,黃耇老邁的,加授中散大夫、郡守榮銜;六十歲以上的,加授給事中、縣令榮銜。庶老,加授郡守、縣令榮銜,各賜刻有斑鳩手杖、衣裳?!保〒f斑鳩從不噎食,斑鳩手杖,是祝福老人吃飯不噎著。)
8、
三月十四日,北魏下詔:“諸州中正各舉薦其鄉(xiāng)有民望的人,年五十以上,有品德而沒有做過官的,授以縣令官職。”
9、
三月十九日,元宏下詔:“乘輿有金銀裝飾的,全部剔除?!?/p>
10、
南齊皇帝蕭鸞一心追求節(jié)儉。太官曾經供應粽子,蕭鸞說:“我一次也吃不完,可以切成四份,剩下的留著晚上吃?!庇幸淮问褂冒o莢(當肥皂用),把殘余的渣滓交給左右說:“這些還可以再用。”太官在元旦上壽,有銀制的溫酒器,蕭鸞打算把它銷毀。王晏等人都稱頌皇帝盛德,衛(wèi)尉蕭穎胄說:“朝廷盛禮,莫過于元旦。這個溫酒器既是舊物,不算是奢侈。”皇上不悅。后來,蕭穎胄有一次參加后宮的宴會,銀器滿席。蕭穎胄說:“陛下之前要銷毀那個溫酒器,恐怕應該把重點轉到這些器皿上?!笔掻[大為羞慚。
蕭鸞躬親細務,十分細密,于是郡縣事務及六署(尚書左右仆射、左右丞所掌管的除署、功論、封爵、貶黜、八議、疑獄等六項工作)、九府(太常、光祿卿、衛(wèi)尉、廷尉、大司農、少府、將作大匠、太仆、大鴻臚等九卿府)日常事務,官員們都不做決策,而是向皇帝匯報,由皇帝下詔裁決。文武勛舊,都不歸吏部,親戚朋友,互相通風報信,鉆營求進,皇帝的事務過于繁密。南康王侍郎、潁川人鐘嶸上書說:“古代明君選拔人才,頒布政令,然后量能授職,三公坐而論道,九卿努力工作,完成任務,天子只是南面而坐而已?!弊鄷f上去,皇帝不悅,對太中大夫顧暠說:“鐘嶸是什么人,想阻擾我處理國事!你認識他不?”顧暠回答說:“鐘嶸雖然位末名卑,而所言或許也有可以采納之處。況且繁碎職事,各有相關部門處理;如今人主全都攬到自己身上,那是人主愈勞而人臣愈逸,正所謂‘替廚師宰肉,幫木匠伐木’了。”皇上顧左右而言他,轉移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