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多年前的春天,我家的餐桌也被春色占領(lǐng):細嫩的籬頭筍子,黃色的梔子花。如今給這兩種菜加上如此動聽的形容詞,就像給破舊的家具刷上明麗的油漆一般。乍一看,好似這樣的“春色”做成菜,一定會讓人大快朵頤。然而不是,肉食不夠充裕的時代,人們愛肉遠勝于愛蔬菜,哪怕那蔬菜的形象是那樣水靈,名字是那樣富有詩意,而肉在屠夫的砧板上的時候,卻是血淋淋,屠刀讓人想起戰(zhàn)場,“屠”讓人想起古代野蠻的“屠城”。
? 仲春的時候,籬頭筍子成了我家餐桌上的“頭牌”。天還沒有亮,農(nóng)民就挑著一擔(dān)擔(dān)的籬頭筍子來到了菜場,黃綠色,像藕一樣一節(jié)一節(jié)的。母親把不多的幾片肉切得極細的絲鑲在里面炒,端上桌,大家都睜大眼睛挑那細若發(fā)絲的肉吃,都肉絲再也找不到了,籬頭筍子才被大家不情愿似的和著米飯卷進一張張嘴里。
? 暮春時節(jié),農(nóng)民同樣一擔(dān)擔(dān)把梔子花帶到菜場。不過,進入菜場的時候,梔子花就已經(jīng)是黃色了,也沒有了那沁人心脾的芬芳了。賣菜的和買菜的都不在意它們最初的美麗和香味,沒有誰“憐香惜玉”。想必是一種廉價的菜,否則我家餐桌不會天天被它獨霸著。母親把它炒了,躺在菜碗里的樣子像干筍。大家把它想象成過年的時候用肉湯浸了許久的干筍,然后夾到嘴里吃了。讓想象把它的澀與苦掩蓋。其實,大家都喜歡梔子花的原本的模樣與氣味。學(xué)校里,女孩們把雪白的梔子花夾在日記本里,和自己的秘密一起,和自己的詩一起,和自己辛苦抄來的流行歌詞一起。許多年后,打開日記本,它的香味依舊在那些青春的文字里流淌。于是,以后的日子里,聞到梔子花香,就會條件反射般地想起從前的暗戀的電影明星。可是泛黃的梔子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好像遭遇不幸的妙齡女子。
? 三十年后的今天,“春色”照樣擺上餐桌。籬頭筍子不放肉,清炒上桌,吃飯的人用筷子一根一根把它們夾在碗里,細細品味它的香氣,然后品嘗它的春天的滋味。想象著籬頭筍子的“野”里藏著豐富的維C。家鄉(xiāng)地處平原,沒有山,小竹子用來做菜園的籬笆,或者一蓬蓬長在翹角飛檐的屋前當點綴。所以,籬頭筍子大多應(yīng)該是取之于籬笆腳下,所以叫“籬頭筍子。如今在城里吃著籬頭筍子,會仿佛看到一幅田園風(fēng)格圖——一屋,一園,一竹,因此格外覺得唇齒留香。
? 梔子花現(xiàn)在成為珍饈,已經(jīng)失去了從前的平民氣質(zhì)。尋常人家的餐桌,再也尋不到它的蹤跡,想必是豐衣足食的今天的人更喜歡梔子花白而香的樣子,當菜吃,就好像用翡翠做成痰盂一樣暴殄天物。高級餐館,梔子花黃黃的,油亮油亮,躺在精致的瓷盤里,鑲以綠油油的香菜——我猜想,它就是這樣出現(xiàn)的。
? ? 春色曾經(jīng)將我家那粗陋的餐桌印染成一幅春日圖,可是那春天的味道不及肉,不及蛋,不及和動物有關(guān)的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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