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先生是洪城機關單位里一名普通的科員。機關里有一條公認的規(guī)律:如果年過四十還在做科員的話,一直到退休也只能是一名科員。金先生已經四十有三了,他有自知之明,平日在單位里往往行事低調,從不貪功,和其他同事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沒有飯局,沒有應酬,樂得每天能準時下班回家吃飯。
今天早上陽光明媚,幾只麻雀來到窗戶前面,嘰嘰呀呀地把金先生從睡夢中叫醒。他今天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氣一樣好。洗刷完畢來到客廳,如同往常一樣,金太太做得早餐已經放在餐桌上。今天的早餐還特別豐盛,還有他最喜歡的炒面。金先生一笑,他當然知道金太太和他一樣心情特別好——因為他們昨天結婚了!
其實金先生和金太太已經算是老夫老妻了,還是青梅竹馬在同一村子里長大,到了年齡,發(fā)小順其自然變成夫妻。而農村里向來就只重婚宴,不重登記的。結婚有了大排筵席,有了那么多親朋好友的見證就算結婚了,而為了拿到這本結婚的紅本子還要坐幾個小時的車到城里實在太費勁了。于是,他和金太太的“婚事”一直這么擱著。后來也有很多次機會補辦,可都因為各種原因沒去成。
直到昨天,他終于帶上金太太去民政局登記,領取他們的結婚證。在民政局的時候,他還因為忘記了金太太的生日給金太太數落了一番,不過到了最后還是完成了這項心愿。
回到家后,金太太拿著那本結婚證可高興了。她比金先生小三歲,也已經四十出頭了,那本結婚證讓她找回了當年剛剛結婚的感覺,她端著那本紅本子看了又看,前后翻了一遍又一遍,就是看不膩。金先生在一旁看著,心里跟著高興,暗想:日后絕對不能辜負金太太。
金先生享受完美滋滋早餐也夾著公文包上班去了。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上金先生看到周圍所有人對著他都是笑瞇瞇的。就連平日機關大樓門口那個面如死灰,像別人欠了他錢的門衛(wèi)大爺居然笑著向他打招呼。金先生都不習慣,連忙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領。確認了領帶沒歪,衣領整齊后,他才敢回給他一個微笑。
來到辦公室后,金先生開始發(fā)覺周圍人對他的笑容有點詭異,雖然都是微笑,但微笑中似乎隱含著某些要說不說的事??傊秃推饺绽锏牟灰粯?,可他又不便多問。到后來,有幾個女同事聚在一起說八卦時候,他隱約感覺到這群女人不時對他這邊比劃。
總之,一天下來,金先生被這種莫名的關注弄得好不自在,心里十分不安。
當天晚上,他和金太太在吃飯的時候聊起了今天的怪事。竟然,金太太也覺察周圍的人有點古怪。她到市場買菜的時候,居然整個菜市場都給金太太送東西或者打折,市場門口那幾個摳門的賣菜婆還硬要的給她菜籃子里塞了一大把蔥??梢哉f,今天金太太就受足了特殊關照。
開始他們還想是不是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們昨天去民政局登記結婚了??删推掌胀ㄍǖ慕Y婚沒引起那么大的反應吧。金先生忽然明白原因了:所有人都誤會他們了!他們錯當他們昨天去民政局結婚是離婚。這也難怪,到了他們的年紀了,誰會猜到他們沒有登記,昨天去補辦。
金先生有了另外一層的憂慮的,眉頭一皺,這么被誤會會不會有問題,還是澄清一下比較好。
金太太雖然她挺喜歡今天的特殊待遇,可她也贊同這件事需要澄清一下。不過至少市場阿姨那邊她才不會去主動挑明,她還想買多幾天的便宜菜。
第二天,金先生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了機關辦公室。周圍的人還是像昨日一樣向他投向了詭異的微笑。
看到辦公室里那幾個八卦的女同事又聚在一起的又說又笑,金先生臉都紅了。他總覺得她們正在討論他的事情。他多想馬上上前給這些人解釋一下。
可回頭一想,又該怎么解釋?解釋什么?告訴他們自己沒有離婚,是帶金太太去民政局登記結婚?這很唐突吧。誰會無端端地告訴別人這個的啊,萬一……萬一是自己誤會了呢。所以一天下來,金先生還是沒向任何一個人解釋。
終于等到了下班了,金先生灰溜溜的,正打算收拾東西回家。劉秘書來找他了。
劉秘書和金先生不一樣,他可是局長跟前的紅人,平日清高得很,走路都不看。
劉秘書走到金先生跟前,手搭在金先生肩上,說:“老金啊,晚上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金先生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因為劉秘書也從來沒約過他吃飯,他在單位就是個邊緣份子,全局都知道的。難道又是因為那件事?金先生心里不禁又聯想起他被誤會離婚的事情。劉秘書可是王局長身邊的紅人,親自來到邀約,金先生再怎么不通人情,也不敢拒絕。
幾個小時后,劉秘書帶著金先生來到了友誼飯店門口。友誼飯店是洪城里比較高檔的飯館,平日里都是些達官貴人進進出出的地方,金先生來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包廂更是第一次來,而劉秘書顯然對這里很熟悉,一路都不用服務員帶直接來到了這個名為“軒轅”的包廂。
包廂裝修十分精致,左邊是一張十六人座位的大桌子,右邊的是一套四件套洋式沙發(fā),一部寬大的液晶電視,角落還有一個水吧,沏茶或者準備餐具的。天花板左右各有一盞不同造型的水晶燈,燈光經過水晶球的折射,照得包廂金碧輝煌。地面是淺綠色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
包廂里能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把金先生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住了,全然沒發(fā)現一個人已經走到他旁邊,那人拍了一下金先生的肩膀。金先生一愣,待他回過神來,嚇了一跳。拍著他肩膀的居然是平日里局里高高在上的一把手王局長!
這時他才知道,這頓飯不是劉秘書邀約,居然是王局長親自邀請。王局長親切地拉著金先生的手,安排在了主席位置,也就是王局長位置的,左邊坐下。起初金先生也覺得不應該,自己何德何能可以直接坐在局長旁邊,可王局長硬要他坐下來。
王局長還滿臉笑容招呼服務員拿過來兩杯紅酒,遞了一杯到金先生面前說:
“老金啊,來,我們喝一杯,慶祝你離婚,脫離苦海,重獲自由?!?/p>
果然,金先生的疑慮猜中了。周圍人對他種種奇怪的地方就是因為誤會了他,以為他和金太太離婚了。他意識到這可不是隨隨便便鬧著玩的,連局長都誤會他了,連忙準備解釋。
此時其他客人也來了,出席今天晚餐的個個都是局內的“精英份子”,李副局長,張主任,劉主任……最次的也是他們部門的一把手,方科長。
金先生馬上閉上了嘴。金先生心里嘀咕,自己哪里是離婚啊,自己明明是和金太太結婚??墒羌偃绗F在挑明這件事,那就太尷尬。自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科員,現在說明無疑于對著所有人說他們都是大笨蛋,場面多尷尬,現在問題可是相當嚴重,處理不好以后日子就難熬了。
于是,馬上金先生有了決定,權衡之計,他現在必須裝一下自己真的是和金太太離婚了,或者等過了這個時間再找個機會說清楚。
金先生既然心態(tài)調整好了,話也就來了,他開始在眾人數落了金太太許許多多的壞處,十多年的夫妻了,這種東西不就信手拈來。說到某些地方還義憤填膺。旁邊王局長時不時深有感觸地點頭,右邊的劉秘書就更加不用說,金先生說什么,他就同意什么。同席的其他人也跟著紛紛點頭。金先生也覺得自己在這飯桌上的演出足夠拿奧斯卡小巨人了。
席間,金先生才知道王局長一直對他的夫人不滿意,可擔心離婚周圍人對他指指點點,雖然離婚不算新聞,可是礙于顏面,還是不敢冒這個風險。聽到金先生平日里默默無聞的,天天回家吃飯的人,竟然一下子就離了,不禁佩服金先生灑脫。自己一下子成了這群男人們的偶像。
飯后分別時,王局長還緊緊地握著金先生的手,親切地表達自己對金先生的不舍。想到這個,坐在回程的士后排的金先生樂開了花。
第二天,金先生有點宿醉,頭暈暈地回到辦公室。一到機關大樓門口,剛好碰到了劉秘書,劉秘書笑嘻嘻地主動給他打招呼,然后還一排地走回辦公室。
這可不得了,劉秘書為什么能混得好,就是因為他比其他人有更銳利的觸覺,以前單位上面因為犯錯降職一個副職,起初大家都不以為然,可劉秘書很快就和他好上了,副職半年不夠就調回到了省里,后來大家才知道那個副職可是有深厚的背景,在單位里,可以和劉秘書并排走的,就是快要平步青云的風向標。
一路走來,金先生似乎看到周圍的人向他投來了羨慕的目光。他在單位里做了那么多年,一直默默無聞,處處看人眼光,幾日前還縮在角落整理文件,今天能和這位局內紅人并排走,他想也沒想過。
果然,在當天早上局內大會上,王局長點名稱贊金先生:老金這位同志不錯,一直在自己崗位兢兢業(yè)業(yè)地奉獻,好似老耕牛一樣踏實工作,默默付出,我局能有今天成果都全因有老金這類好同志,我們給這些好同志掌聲鼓勵一下。
頃刻間,會議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坐在人群里的金先生幾乎要喜極而泣,這輩子最風光是這次了。媽的,原來被稱贊是這么高興一件事。周圍同事看他投向了贊譽的目光,滿滿的喜悅感充斥了他全身,胸口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這下子,辦公室里的人對金先生的態(tài)度也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平時就整理文件的工作簡單工作,居然還有人跑過來說讓他休息一下替他做。樓下辦公室的老張還主動找他把連金先生自己也忘了了五年前借了他的兩千塊還給了他。
夜晚,金先生在床上輾轉反側,終于下定了決心,他搖醒了睡夢中的金太太,說:
“金太太,我們離婚吧?!?/p>
睡夢中的金太太還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
“金先生,你剛剛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吧!”
這次金太太聽得真真切切,她沉默了,幾分鐘后才憋出幾個字:
“我們這不是才剛結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