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家門前有一條瓷磚路，一塊瓷磚四四方方，分為兩部分，左上一部分是黑色的，右下一部分是白色的。雖然說不上有什么時尚感，但就那樣鋪了一地倒也挺好看。
可壞就壞在這條路中間有一塊左右鋪反了，硬生生卡在中間，破壞了黑白相間的美感，突兀的很。
我于是一直都對那塊瓷磚有怨念，直到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它居然正回來了，我正在想著是不是修路工人良心發(fā)現(xiàn)折返回來改動的時候，小斜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
小斜是一個妖怪的名字。
2.
小斜這名字是我給他取的，因為他的眼睛有一點斜，頭有點斜，肩膀也有點斜。說是一點點，實際上也真的只有一點點。平常的時候看不出來，可當你盯著他看得久了，你就會感覺到，他的左右兩邊的臉和身體實在是有那么點高低不對稱。
因為小斜有一對斜眼，所以在他的眼里，我整個人都有點斜，他常常將我正對著他的腦袋掰歪一點點，然后說：“好啦，這就正了?！?/p>
“去你的吧，這就斜了?！蔽页３＿@樣拆穿他。
久而久之，小斜也相信了不是我斜，是他的眼睛斜。他于是再看到什么斜斜的東西，就不會告訴我了，而是在心里對他自己說，不是這個東西斜，是他的眼睛斜。
無論如何，小斜是個好妖怪。
正如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將我家門前那一塊鋪反的瓷磚挖了出來，轉(zhuǎn)正了，填回去。
小斜說：“我有一點強迫癥?？吹讲徽?，不對稱的東西就想要去糾正?！?/p>
然而，因為他的斜眼睛，他常會把往左歪的東西掰正后又往右掰一點點。
小斜的強迫癥是天生的，說起來，這還有點違背他的出身。
因為小斜其實是意大利比薩斜塔的一塊石頭變成的妖怪，有強迫癥的小斜住在以斜著名的斜塔里別提有多難受了。
還好時過境遷，小斜和我說起它的時候，已經(jīng)可以完全拋開那些痛苦的過往，笑瞇瞇地對我說：“正因為我有強迫癥，我化痛苦為動力，拼命修煉，才比我的兄弟們早一步修成了妖怪，從塔里出來。怎么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1934年，是小斜成妖從斜塔里出來的那一年，那一年，比薩斜塔剛巧發(fā)生了一次嚴重的傾斜，雖然地質(zhì)學(xué)家們已經(jīng)給出了解釋，可小斜堅持和我說，比薩斜塔那一次的傾斜是因為他。
我自然是不信的，可當小斜翻出了一張表，上面寫滿了比薩斜塔建造至今，每一次傾斜所對應(yīng)的逃離的妖怪的名字時，我瞠目結(jié)舌，并且突然有了一種立刻打電話到比薩，讓他們在比薩斜塔外圍一圈符咒定住那些妖怪的沖動。
但小斜安慰我不要擔心，他說：“人類每年都會修補斜塔，填上新的石塊，新來的那些家伙個個不求上進，怕是八百年也成不了氣候，這塔倒不了。
小斜又說：“它倒不倒我是無所謂，我只希望它能正起來，斜成那樣，看得太難受了?！?/p>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有強迫癥的人或者妖怪都看比薩斜塔不順眼，我只知道小斜這么說，不只是說說罷了。
2017年10月31日23：59：59，意大利比薩，萬圣節(jié)零點的鐘聲敲響的前一秒，比薩斜塔直起來了，鐘聲敲響的那一刻，比薩斜塔又斜回去了。
在這快到不仔細盯著就無法把握到的一秒里，我通過小斜架在比薩斜塔前的攝像機里準確無誤地看到了比薩斜塔像一個人猛甩頭般“刷——”地直了一秒鐘，又“刷——”地甩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打開電視，看著電視里鋪天蓋地的關(guān)于比薩斜塔直了一秒的新聞，我很感慨地對剛從機場回來的小斜說：“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了?！?/p>
小斜聽完剛準備嘚瑟一番，我快速地接上了下一句話。
“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了——”
“你快到只有一秒鐘。”
在小斜漲紅了臉張牙舞爪地和我強調(diào)“不要說一個男人快！”的吼聲里，我心情大好地關(guān)掉了電視。
3.
是的，小斜作為一個妖怪，作為一個來自比薩斜塔，意大利血統(tǒng)純正的妖怪，他是會妖術(shù)的。
他可以把任何他覺得斜的、歪的、不好看的東西掰成他喜歡的樣子，小到筷子鉛筆，大到比薩斜塔，他都可以做到。
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快。
諸如筷子一類的東西，小斜的妖術(shù)還可以讓它們維持好幾天，但體積更大、質(zhì)量也更大的東西，小斜的妖術(shù)就可能只能維持幾分鐘了。
據(jù)小斜說，能讓比薩斜塔直一秒就已經(jīng)是非常厲害的事情了，只有他這樣的大妖怪才做得到。
話雖這么說，當我問小斜，你這個妖術(shù)有什么實際的公用的時候，小斜自己也答不上來。
在小斜向我敘述的他單一的職業(yè)生涯中，他說他做過治瘸腿的醫(yī)生，矯正牙齒的牙醫(yī)，整容的醫(yī)生。是的，全是醫(yī)生，至于為什么是醫(yī)生，小斜說的是：“在把彎的東西弄直這件事上，沒有什么比做醫(yī)生更賺錢。”
我立馬反應(yīng)過來，質(zhì)問他：“你是不是用你那妖術(shù)行的醫(yī)？”
小斜厚顏點頭。
“那豈不是妖術(shù)時效一過，就又變回原樣了？”
“當然。”
“所以你那根本不是醫(yī)生，是詐騙吧！??！”
最后在我的逼迫下，小斜只好不情不愿地放棄了他的詐騙生涯，去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4.
小斜的新工作是在我家附近不遠處新建起來的商廈里。他負責在里面的一家大型商場的貨架上擺放商品，出于他的強迫癥，他總能把貨品擺放的無比整齊漂亮，如同廣告里那些特意擺放出來的展架，經(jīng)理夸他是個人才。
誠然工資不高，我覺得這是份適合小斜的好工作，只是小斜去了沒幾天，便開始找借口不去上班。
小斜說，那座商廈有點怪，我問他哪里怪，他又回答不上來，只說可能是他的錯覺。
這樣的借口，小斜每天都要說上一次。
甚至有一次，小斜為了不去上班，撲到我的腳邊，緊抱住我的大腿，深情地望著我說：“其實我有一句話一直想和你說?！?/p>
當時我就想起了人妖殊途，曠世絕戀等眾多的浪漫故事，我激動地舌頭打結(jié)，和他說：“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其實我也……”
話未說完，我聽到了小斜緊跟著對我說的后一句話：“我不想去工作了，你養(yǎng)我吧?！?/p>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聲，有什么碎成了一片片的。哦，原來是大齡待嫁女青年用金錢包養(yǎng)風(fēng)華正茂美少年的戲碼。
“滾?！蔽覇≈ぷ油鲁鲆粋€字，一腳把他踹出了門外。
事后想起來，就是這一腳，改變了一座商廈人的命運。
這天的下午一點四十分，我接到了小斜的電話。
小斜說：“對不起?！?/p>
我問他：“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小斜說：“我早該發(fā)現(xiàn)的，我早該發(fā)現(xiàn)的……”
我問他：“發(fā)現(xiàn)什么？”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我會負起責任?！本蛼炝穗娫?。
十分鐘后，我收到了小斜手機發(fā)來的短信，只有兩個字。
“再見?！?/p>
幾乎是我在心里讀完這條短信的同時，我在房間里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轟隆響聲。
我從窗戶眺望出去，見到了小斜工作的商廈那，此刻只遺留下了一片廢墟。
5.
很快，商廈倒塌成為了全國關(guān)注的大事件，鋼筋水泥的偷工減料，建筑設(shè)計的不合理等等問題被相繼爆出，據(jù)傳，商廈頂層幾月前就已出現(xiàn)裂縫，管理層卻為了不影響生意，而一直隱瞞了下來。不久，商廈承包商和本市市長等多名地區(qū)官員在建筑中涉嫌貪污勾結(jié)被起訴。
在這次事件中，最神奇的一點無疑是竟然無一人遇難。商廈仿佛就像是有靈性一般，直到所有人都撤離了，樓層才開始一層一層地塌陷，掉落，最終夷為平地。
就仿佛是，在人們撤離之前，有人一直托著大廈，不讓它倒下一般。
的確有人一直托著它。
是小斜。
商廈倒了，我才終于想明白了小斜過去對我說過的話：那座大廈有點怪。
他應(yīng)是很早就發(fā)現(xiàn)了那座大廈有傾斜的現(xiàn)象，只是一直不敢確認，一直誤以為是錯覺，誤以為是他的斜眼招致了他看什么都有點斜，就像他看我的脖子。但當他意識到他并沒有看錯的時候，卻已經(jīng)晚了，大廈馬上就要塌了。于是小斜想，是因為他沒有及時制止才出現(xiàn)了這一天，于是小斜對我說，他會負起責任。
獨自一人待在商廈里的小斜，因此開始試圖用他拙劣的妖術(shù)停住那座大廈的倒塌。
讓比薩斜塔只能直上一秒的小斜，對于普通的高樓大廈約莫也就至多一分鐘，那一天卻讓一層高達五層的購物商廈支撐了足足十分鐘。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應(yīng)是做不到的才對。
我沒辦法知曉這一切了，因為能回答我這個問題的人已經(jīng)不在。
我趕到商廈的時候，警察已在外面圍了一圈，我說，我的朋友還在里面。
警察說，他馬上就派人去搜查。
我想了會，又說，我的朋友可能和其他人長得不太一樣。
警察問我，怎么不一樣？
我說，他可能，大概，已經(jīng)變成一塊石頭了。
6.
都說妖怪死了，或者受了重傷就會變成原型，我覺得我的猜想非常合理。
當然了，我覺得聽我說完話，罵了我一句神經(jīng)病的警察也同樣很合理。
雖然覺得我是個神經(jīng)病，警察還是派了人去搜查，不久他告訴我沒有找到，我告訴他：“早和你說了，你們不該找人，應(yīng)該找石頭！”
他又罵了我一句神經(jīng)病。
我不理他，吵著鬧著要進去自己找石頭，他開始懷疑我是什么江洋大盜，在石頭里藏了錢，我只好把手上的從網(wǎng)上剛打印下來的石頭照片給他看。
他問我，這是什么？
我說，這是比薩的石頭，我朋友是比薩斜塔的一塊石頭變成的妖怪。
他這回沒有仁慈地僅僅罵我一句神經(jīng)病，而是將我送到了精神病院。當我和老醫(yī)生說完上述這個故事后，老醫(yī)生沉默了好一會，對我說：“我看你思維清晰，不像是精神病。”
我說：“我當然不是精神??！”
老醫(yī)生又說：“但你有點妄想癥?！?/p>
我啐了一口：“你才妄想癥！”
老醫(yī)生掰著手指開始和我解釋：“像你們這樣的大齡女青年都是如此，自己沒有男朋友，就開始幻想男朋友，我遇到過想象自己家的貓狗是男朋友的，也遇到過拿著手機上的紙片人說是自己男朋友的，但像你這樣這么清新脫俗，把石頭想象成男朋友的，我還是第一次見。還好，你這毛病不重，去談一場戀愛就行了?！?/p>
我說：“我沒有，我不是，您誤會了——”
老醫(yī)生打斷我：“你等下?！?/p>
老醫(yī)生突然深深凝視住我，我以為他終于肯信我的故事是真了的時候，他的手突然搭上我的雙肩，囑咐我：“會有點痛，忍著點”，低喝了一聲“走！”，我聽到了骨頭嘎達響的聲音。敢情他過去是個骨科醫(yī)生。
我從醫(yī)院出來后，我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變得有點怪，我回家見到小斜正躺在我的沙發(fā)上吃零食看電視，他說他啥事也沒有，只是妖力消耗過大在街上睡了好幾天，而我發(fā)現(xiàn)這回小斜的眼睛不斜了，小斜也說我的頭終于不歪了。
哦。
我恍然大悟。
原來，小斜的眼睛一直都不斜，小斜看東西也一直都很準。
真正斜的人是我呀。
完.
END.
本文來源于葫蘆世界的【千妖世界紀實】主題，該主題世界是由葫蘆世界平臺作者馬落西創(chuàng)建。
主題世界簡介：這是一個人妖共存的世界，是平行宇宙中的另一個地球，時間是2017年。形形式式的妖怪秘密地、低調(diào)地混雜在人類社會中，而大多數(shù)人其實不怎么關(guān)心它們的存在。但隨著妖怪數(shù)量的增多，人與妖的矛盾日益成為社會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