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年（1574年）五月八日，北京西城區(qū)虎坊橋西南角的院子里，一個白皙的少年正在廚房里忙活著，這是貴為大明天子的萬歷皇帝朱翊鈞，此刻，他要給自己的老師，正處于病中的帝國元輔張居正一展身手，做一碗辣面條。

萬歷年間，面食已較為普及，小朱特意從皇宮的御膳房帶來了精細的宮廷小麥面粉，經過揉面、搟面、切面制成的一份精致的手搟面。

肉，是大伴馮保幫少年皇帝選用的精品豬前肩梅花肉，切成細細的肉絲，這樣，可以增加面條的鮮味和口感。

皇帝選用優(yōu)質的干辣椒作為主調味，辣椒在明朝時期已傳入中國，有了它，可以為面條增添特殊的風味。

蔬菜，大伴馮保為小萬歷隨身攜帶了青菜、豆芽、黃瓜，這些既能增加面條的營養(yǎng)價值，又能使面條的配菜顏色看上去更加豐富，增加張先生的食欲。

大伴馮保恭恭敬敬的打開一個小布包，里面有從紫金城帶出來的調味料：包括鹽、醬油、醋、糖、料酒、花椒粉、蔥姜蒜等，這也是馮保想的細致，生怕張府內佐料不全，影響了少年的調味，掃了皇帝的興致，這可是大事。

雖然此行此舉多數為大伴馮保張羅布置，但皇帝對自己政壇搭檔的重視，大伴馮保看在眼里既是欣慰，又有感慨。

馮保默不作聲的為小萬歷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將豬肩肉切成肉絲，用鹽、料酒等腌制了片刻；再把青菜、豆芽等蔬菜洗凈，黃瓜切成絲；蔥姜蒜切末備用。

然后他在鍋中倒入適量的油，油熱后放入蔥姜蒜末煸炒出香味，加入肉絲翻炒至變色，再加入干辣椒炒出紅油，然后放入適量醬油、醋、糖和花椒粉，翻炒均勻后加入少量水，煮至湯汁濃稠，制成醬料備用。

這時候由萬歷皇帝親自動手另起一鍋，加入適量水，水開后放入面條，煮熟后撈出放入碗中。將青菜、豆芽等蔬菜放入鍋中焯熟，撈出放在面條上，再放上黃瓜絲。

然后皇帝親手將炒好的醬料澆在面條上，攪拌均勻，一碗辣面就完成了。

這，或許是萬歷皇帝一生唯一的一次下廚。

十二歲的皇帝陛下親自端著面條，配以贈給老師的金邊象牙筷，在次輔呂調陽的陪同下送到張居正的床前。

張居正自不敢大咧咧的臥床而食，于是床前叩首，跪接皇帝御賜。

這是君臣二人相處時光里，皇帝發(fā)自內心尊敬張先生的巔峰，也是少年帝王對張先生敬愛最純粹也是最質樸的高光時刻，如果時光定格在此處，或者這種亦師亦父的關系順利發(fā)展下去，無疑都會創(chuàng)造出一段傳頌千古的君臣佳話。

張居正以他獨特的方式向萬歷傳授治國之道。他率講官進呈《帝鑒圖說》，書中精心挑選了正面案例八十一個，負面案例三十六個，并配以生動插圖。

一次講讀時，張居正講到漢文帝勞軍周亞夫細柳營的故事，順勢向萬歷進言，天下雖安，忘戰(zhàn)必危，如今承平日久，武備廢弛，應當多給予武官權柄，提升軍隊戰(zhàn)斗力。

還有一次，講到宋仁宗不喜歡珠玉，張居正指出“明君貴五谷而賤金玉”，皇帝也深表認同，還與張居正探討起秦始皇收天下兵器的利弊。

在萬歷眼里，張先生并不都是慈父的形象，也有嚴師的時候。

有一次萬歷在朗讀《論語》時，把“色勃如也”的“勃”讀成了“?！币?，張居正聽后立刻厲聲糾正，近乎指責。

這一嚴厲的管教，在幼年的萬歷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直至他年長，也未曾磨滅。

當然，如果萬歷背誦流利，口齒清晰如珠落玉盤，張先生也會毫不吝嗇的稱贊年少的皇帝陛下：圣天子聰穎過人，是不世出的明君。

但很明顯，雖然張居正努力做到獎懲有度，少年時期的萬歷仍是懼怕多于敬愛張居正這位老師的，這從他老娘李太后對萬歷的管教中就可見一斑，每當萬歷不聽話，李太后就會搬出張居正：“你再不聽話，我就告訴張先生”。

這種類似于皇父攝政王的威懾力，隨著皇帝的年長也日益加劇。

萬歷長大了，也漸漸懂事了，知道他自己才是這個帝國至高無上的君主，但長久以來的尊崇，讓他在心理上對張先生的敬畏之心一如既往，在萬歷心里，張居正是個從為政能力到道德品質都無可指摘的完人。

當然，完人是不存在的，凡事總有裂縫，很快，他們之間的裂縫就出現了。

張居正為了推行改革，權力日益集中，甚至到了專權的地步。

尤其是“奪情”事件，萬歷五年，張居正父親去世，按禮法張首輔需辭官守孝三年，可他擔心改革中斷，雖然主動請旨丁憂，但仍半推半就的接受了皇帝的挽留。

萬歷在馮保與李太后的鼓動下，連續(xù)三次駁回了張居正的丁憂請求，強調“社稷奠安，天下太平，莫大之忠”，要求張先生應以國事為重，穿孝服留任首輔。

依戀張先生的萬歷甚至直言：“頃刻離卿不得，安能遠待三年 ？”

此舉引發(fā)百官聲討，連張居正最器重的學生于慎行也直言反對，張居正也不再矯飾，并在一怒之下對反對者進行強力的政治打壓，這種處理方式讓萬歷心中對他的完美形象逐漸產生了裂痕。

萬歷八年，處于青春期的萬歷皇帝在后宮喝醉酒后鬧事，酒醉加上叛逆期的沖動，激動之余竟然拔劍追殺太監(jiān)。

李太后聞知此事后大為生氣，隨即傳話給張居正，讓他上疏切諫，并令張居正為萬歷起草罪己御札。

李太后還將萬歷招來罰跪，一一列舉萬歷的過錯，更拿出《漢書》翻到《霍光傳》來嚇唬小皇帝，暗示萬歷，雖然他現在是皇帝，但張居正仍可以做到像霍光那樣廢了萬歷的皇位，然后另擇明君（壞人都讓張居正一個人來做，李太后也是過于信任張居正在萬歷心目中的牢固精神地位了）。

小萬歷這次是真的被他老娘嚇到了，跪在地上慟哭保證以后定然痛改前非，此事才算了結。

很顯然，李太后是把張居正當成了北方老太太用來嚇唬小孩的麻胡子，萬歷這孩子打小就沒有爹，自從有了張居正這個老師，既像后爹，又像約束皇帝行為的警察，可是我們大家都知道，當一個繼子長大以后，十有八九是會怨恨后爹的，無論后爹是嚴厲還是溺愛，更何況，張居正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后爹。

萬歷十年六月二十日，張居正病逝，神宗為之輟朝，贈上柱國，謚“文忠”。

張居正作為明朝內閣首輔，在任期間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如考成法、一條鞭法等，對明朝的政治、經濟等方面都產生了深遠影響。

起碼在這個時候，張先生在萬歷皇帝的心目中形象還是正面的、閃著耀眼光芒的。

可隨著張居正的落葬，就像冰山瞬間倒塌一樣，彈劾過世首輔的奏章也如同雪片一樣飛來。

最早彈劾張居正的陜西道御史楊四知，他指責張居正在位期間“貪濫僭竊，招權樹黨，忘親欺君，蔽主殃民”。這些彈劾內容有些有一定事實依據，有些則是夸大其詞或出于試探年輕皇帝心態(tài)的誣陷。

但是這個時候萬歷心目中的張居正雖然蔽主殃民，殊負恩眷，但是“侍朕沖齡，有十年輔理之功，今已歿，姑貸不究，以全始終”。

但是事情并沒有停止，繼續(xù)發(fā)酵。

彈劾集中在指責張居正生活奢靡，如乘坐32人抬的豪華轎子，轎內設有臥室、廁所，轎外有戚家軍的火銃隊護衛(wèi)等等，排場遠超天子儀仗。還稱其坐擁萬畝良田，收受邊將戚繼光的黃金、美女甚至壯陽秘藥等。

萬歷慨然長嘆，這與張先生要求自己節(jié)儉的主張完全相悖，張先生道德君子的高大形象轟然倒塌。

墻倒眾人推，張居正拒絕丁憂的事情又被翻了出來，更有人揭發(fā)張居正三子張懋修科舉舞弊，稱其“竊狀元如探囊取物”，有違科舉公平，破壞官場選拔制度。

遼王的王妃也控訴張居正生前出于個人恩怨，又為了攘奪府邸而蒙蔽圣聰，廢黜遼王，理應籍沒。這時萬歷覺得張居正竟敢侵犯皇室以自肥，實屬罪無可逭。

自此，張先生在萬歷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徹底幻滅。

萬歷十二年（1584年），張居正被追奪了“文忠”謚號，并被抄家。

朝廷派人到張居正老家江陵查抄家產，張家被封門，餓死十多人。抄出的財產雖不算巨富，但也有不少金銀財寶、田產等。

張居正的兒子們所蔭封的官職被削奪，如張敬修自盡，張懋修等被發(fā)配充軍。

萬歷帝對張居正的清算并沒有彌合他內心的裂痕，我甚至認為萬歷從此對成為一個理想中的清明君主這個曾經的抱負已不再心存幻想，起碼是懈怠和放任自流的。

萬歷后幾十年的不臨朝和與整個文官集團的對峙都可以說是一種失去長期高壓管制后對自我約束的宣泄。

我們不能說張居正的教育方式不對，但從結果來看是失敗的，他親手為萬歷樹立了一個精神摩拜的偶像，又親手毀了它，最起碼，他沒有起到一個好的表率作用。

寫這篇文字時，我正在重新閱讀黃仁宇先生的《萬歷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