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四期：遇見的創(chuàng)作。

01 大陳

出了高鐵站，往西北方向二十分鐘的蜿蜒山路，就到了大陳鄉(xiāng)紅星村。村口“紅星村”的村牌是用的千層石筑成，沿著村口丁字型道路往里五十米，向兩側(cè)延伸出錯落有致的千層石墻，端莊典雅又與眾不同，大自然書卷的文藝氣息撲面而來。

正是蛙鳴稻花香的時節(jié)，翡翠一片的稻田在晨曦蒙蒙的行道樹下，明麗成大塊大塊的清涼地，千層石壘疊成書冊，碼放在稻田邊。村口停了輛七成新的銀色小貨的，三面的車廂欄板都放下來，猩紅的牛肉像一大塊鋪開的紅毯，高低不平，任由路過的人駐足搜尋、挑三揀四。

牛肉攤主是一對中年夫妻，男人的鼻子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長方形的臉跟千層石似的，一轉(zhuǎn)頭一低頭就翻出一臉的書生氣。只見他一只手用老虎鉗夾著潮紅的牛排大骨，一只手拿著電鋸，電鋸沾到牛骨的瞬間，牛骨顫抖著發(fā)出震耳的“嗞嗞”聲。一段一段牛排像鋸下的木條應(yīng)聲落地，男人動作輕松，頗有庖丁解牛的干脆嫻熟。

女人個子細(xì)巧，面容卻很飽滿，頰骨上是拿東西又要照顧生意而跑前跑后散發(fā)出的微微的紅潤。夫婦倆配合默契，若是還有別的選擇，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干這殺牛賣肉的營生。

程偉的路虎車在村口的路邊停下來，他的眼鏡助理小吳跟著下了車。兩人繞過牛肉攤，看到孫力站在面包車頭前面十來米的石堆上悶頭抽煙。走近了幾步，與孫力抬頭相對。孫力眉毛一揚(yáng)，笑著迎了上來，“程頭昨晚上幾點到的？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好給你接個風(fēng)?！币贿呎f一邊遞上香煙。

“馬上要有臺風(fēng)，還接個啥風(fēng)！把事情辦成就好?！背虃サ挠沂忠粨]，順勢接過孫力的煙，背著風(fēng)讓他點上。程偉話不多，能辦的事情跟他的板寸頭似的，簡潔明快，所以“程頭”的稱呼不脛而走。

孫力指著千層石后面偌大的幾個山頭，這1200畝山林從2015年起就一直擱在手里。當(dāng)初轉(zhuǎn)業(yè)回來搞建筑工程攢下的幾桶金，包下這些荒山，就是指望日后能讓這些石頭發(fā)揮出價值，指不定還能點石成金。

如今已停擺三年，山上的油茶林草莽叢生，產(chǎn)生不了什么經(jīng)濟(jì)效益。建筑工程量又極速縮水，自己賦閑在家，手和口袋連不起來，老婆的臉色比村口的牛肉還要難看。守著這一山書冊一樣稀罕的石頭，總不至于砸自己的腳吧。

前段時間孫力問起老戰(zhàn)友程偉，他爸的業(yè)務(wù)涉及市政工程、建筑裝飾、新能源等等，人脈廣，路子活絡(luò)。若他幫忙尋到一個園藝開發(fā)或者旅游景點建設(shè)項目，把石頭盤活，提供原材料自不必說，能投資合作更好。

這次程偉來杭州結(jié)算工程款，記著老戰(zhàn)友的事，就專程來考察評估，看看有哪些可行性預(yù)案？他示意小吳先往身后的小路進(jìn)山探看，他倆在后面慢慢跟上。

這里是書鄉(xiāng)大陳，沒有聞到書香，油茶山也寂寥得沒有人煙。

他并未提前通知孫力，因為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安排。抓緊時間將幾座山頭勘探好，他要盡快去見一個人，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正好也在大陳鄉(xiāng)。

02 游園

我于碩果累累的盛夏
斟一杯冰冽的飲
看升騰的氣泡沖出世紀(jì)冰川
長長的廊坊停止喧囂
一個回頭
一道目光穿越地老天荒
冰花如雪
蔓延到唇邊
粉色莓果的酸甜
喚醒被遺忘的愛戀
清風(fēng)鳴蟬
恰遇見

那天，從浙江衢州回江蘇如城度假的小茜和中學(xué)的幾個老同學(xué)相約去唐街逛逛。下午太睏，在香榭水岸的梧桐樹下休憩小飲。廊坊入口進(jìn)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是全套攝影裝備的背包客。背包在靠近，就在小茜去加冰塊回轉(zhuǎn)身的瞬間，來不及避讓，與這個背包來了個擦肩而碰，冰水撒了他一手臂。他半抬著手，像半擁的姿態(tài)，笑著回了一句：哇，透心涼，心飛揚(yáng)！

小茜愣在走廊中間，騰地紅了臉，不知所措。背包男抹了抹濕漉漉的手臂，肩膀一傾，順勢將背包滑到旁邊的空椅上。然后摘下胸口的相機(jī)，一副解綁輕松的樣子。小茜憋著的“對不起”終于說了出來，“撞到你了，我給你叫杯冰可樂解解暑吧？”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天好熱！”背包男在她們的鄰桌坐下，掏出相機(jī)擦拭，又整理一番背包。冰可樂端上來，他朝小茜的方向舉杯示謝。

“瞧！是不是你喜歡的型男？”阿芙朝小茜努努嘴揶揄道，“配不？”

“打住你這花癡嘴，看誰都要往我身上扯一把。我沒那么恨嫁！”小茜實在討厭阿芙無處安放的紅娘心。

兒子都已打醬油的寶媽阿芙總是本著“寧可嘗試百遍，不可錯失一個”的態(tài)度，不厭其煩地為小茜張羅物色。太熟的同學(xué)或鄰居朋友一概絕緣，那只有陌生人了。今天這路人甲背包男竟然有了擦肩之緣，肯定是前世五百次回眸的修煉，阿芙忽然覺得有戲。

風(fēng)在吹，蟬在叫，唐街的游客有點少。香榭水岸里就兩桌客人。今天逛老街的五人這桌中，有阿芙小兩口、小茜和同桌小雯，還有男同學(xué)李一峰。家門口的近代民國老街修繕好了這么長時間，才有機(jī)會約了出來一起轉(zhuǎn)轉(zhuǎn)。

那桌背包男一個人在撥弄相機(jī)，麥色的皮膚里滲出油光，抬頭的褶子劃出了亮晶晶的汗線，眼角流露出一絲滄桑，更多了幾分英俊。大熱天的汗星子一點也不閑著，趁休息的空擋反而一個勁地往外躥。他纏在手臂上的藍(lán)色星月頭巾時不時在額頭和脖頸上抹幾下。

“帥哥攝影師，怎么稱呼您？”膚白團(tuán)團(tuán)的阿芙走到背包男的桌旁，一臉的誠意，“能否幫我們拍一張合影？”

“哦，好的，我叫程偉。用你們自己的手機(jī)，還是我的相機(jī)？”背包男很爽快地問道。

“先用我的手機(jī)拍一下，或者麻煩用你的相機(jī)，專業(yè)一點?！卑④嚼瞎_成接上話，掏出自己的手機(jī)。

大家七手八腳地挪動椅子，整理桌子，阿芙、小茜和小雯又選位子又?jǐn)[pos。羅成和李一峰站后面，還是站旁邊？

五人，是奇數(shù)。最好是六人，六六大順。

借那個攝影師吧，正好六個！

三男三女試著站位，一下子熟絡(luò)得一點沒有違和感。這不，拍了N個鏡頭，阿芙和羅成反正是一對，小雯和李一峰也正膩歪。而無論小茜在哪個位置，旁邊就只能是程偉。

清風(fēng)柳岸，暑郁蟬鳴，一方香榭臨水，一方古街廊坊的靜謐。五加一重新組合變成了二乘三，讓唐街下午茶的約會忽然有了萍水相逢的意味。羅成和程偉聊起了他倆共同的話題“當(dāng)兵”，阿芙適時的采訪，讓小茜做了全程的聽眾。難怪程偉的眼里流露出幾許滄桑，那都是他這些年里的閱歷，比她整整多了八年。一絲心疼從她的胸中穿過。

03 吳悠

在如城高中畢業(yè)后，沒有考上大學(xué)的程偉應(yīng)征入伍，他背起行囊，來到了福建泉州。這個被程偉稱為第二個故鄉(xiāng)的海濱城市，是他夢開始的地方，是他揮灑青春汗水奮斗的熱土。在這里他練就了過硬的軍事技能，也掌握了專業(yè)的財務(wù)技術(shù)。

男人的成熟也許是從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那一刻開始的。程偉一改中學(xué)時的玩世不恭，積極投入到部隊的各種訓(xùn)練，利用一切機(jī)會重新補(bǔ)上文化課，終于考上了軍校。每每回如城探親，父親總說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部隊是個大熔爐，男子漢百煉成鋼。程偉出息了，父母也為此感到很自豪。

身為家中獨子，父母并不希望他一直留在南方，只盼著他以后轉(zhuǎn)業(yè)回鄉(xiāng)，娶妻當(dāng)然要娶本地的女子。但是，紅豆生南國，閩南多麗人。程偉的軍旅生涯并非一成不變，他結(jié)識了當(dāng)?shù)劂y行的一個女孩。子在外自由戀愛，他身上執(zhí)拗的本性又冒了出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過時，他要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自己做主。

南方的三九遠(yuǎn)不比北方的冬天寒冷，冬至前夜的泉州古城仿佛才入冬。人們都要去關(guān)帝廟拜謁祈福，此時關(guān)帝廟的香火也勝于往常。煙香繚繞，供桌上擺著三碟嫩黃的田頭菇，兩碗浮著蔥花的泉州鹵面。

她跨出朱漆大門，走向那株千年古榕樹，踮著腳尖往上系紅絲帶。杏色羊絨大衣的下擺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藏青色的裙邊。"?！?檐角的銅鈴在風(fēng)中輕響，她轉(zhuǎn)過頭來，米黃的圍巾流蘇被風(fēng)卷起，揚(yáng)上她的嘴角，她用手拂了下去。一字劉海下兩汪泉眼閃過清亮的光。

程偉下意識地退到朱漆廊柱的側(cè)影里，軍靴碾碎了半片榕樹葉。他聞到自己軍服上殘留的皂角味，混著廟里沉水香的清凜，突然想起指導(dǎo)員說的：暴露狙擊手的從來不是槍聲，是心跳。

一周前休假，在中山路的建設(shè)銀行，他隔著柜臺玻璃看過她工牌上的名字：吳悠。那時她正用閩南語詢問核對阿婆存取款的數(shù)字金額，那聲音像曬在陽光下的棉絮一樣蓬松柔軟。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存折，里面是他這五年的部隊津貼，數(shù)字整齊得如同隊列，等待她的檢閱；卻被她一句柔暖的棉絮音"阿兵哥要辦定期嗎"亂了陣腳。

程偉回說：對著這空調(diào)風(fēng)口吹，有點熱啊。

她嘴一抿，笑了，一字劉海下出現(xiàn)兩個彎彎的月牙兒。這明明是答非所問嘛。

程偉趕緊補(bǔ)充道：是的，利息并上去繼續(xù)存定期。

這是媽媽一再吩咐的。自當(dāng)兵以來，所有的津貼收入都必須存起來，當(dāng)然是留作娶媳婦用的。父親說：至于父母到時候花多少錢，那是父母的事，你小子自己總得攢錢娶媳婦。她熟練地敲打著鍵盤，無意窗外程偉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因為每個儲戶都是這樣盯的。

第二天程偉去轉(zhuǎn)開元寺。銀杏葉落滿臺階，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蹲在燭龕旁喂一只流浪貓，眉心上的一字劉海在陽光下亮成一道栗色的弧線。是她！玄色的小外套裹出她玲瓏的身材，磚紅色的闊腿褲管在葉尖廝磨，讓人有一種要往上提一提的沖動。

程偉想起迷彩包里有壓縮餅干，可掏了半天，最終掏出來的是剛買的滿煎糕。他就靜靜地站在一旁觀望，貓兒蹭過她手臂的剎那，他看清她腕上纏著平安扣，紅繩有點褪色了，像陽光落到了別處。

昨夜他在招待所的床鋪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聽見窗外三輪車輕輕碾過中山路，仿佛窺見了自己的心事。那個磨了半夜才穿進(jìn)紅繩的子彈殼，此刻靜靜地沉在褲袋底，被腿溫焐得暖暖的。褲袋里含著體溫的還有那天的銀行小票。

香爐里的沉水香升騰著裊裊青煙，怔怔站在供桌前的程偉仿佛被熏呆了似的。"后生仔，拜關(guān)帝要誠心。"廟祝敲了敲銅磬，驚飛檐上的花鵲。他趕緊雙手合十，關(guān)帝在上，青磚上似有暖意浮動——是她剛剛跪過的地方。

旋即他走出廟門，皮靴在走廊發(fā)出鏗鏘有力的落地聲，向榕樹下那個身影邁去。

“吳悠！”程偉喚道，“我們又遇見了！”

吳悠回過頭，一字劉海下的睫毛一眨，打開的眸子在說話：是啊，又遇見了。

“你已經(jīng)知道我的電話號碼了，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程偉拿出那張銀行小票，方方正正的紙片很乖巧地呈到吳悠面前。

吳悠瞄了一眼熟悉的紙片，下巴往圍巾里縮了縮，嘴角的笑意卻溢了出來。兩個彎彎的月牙在說：有你這樣交換的嗎？這么直率的兵哥哥。她從小包里掏出筆來，電話號碼飛快地落在紙片上。程偉認(rèn)真端詳了一下，小心翼翼重新疊方正了揣進(jìn)褲兜。

冬至的傍晚，程偉站在銀行后巷的湯圓鋪前，蒸汽模糊了玻璃上的窗花貼紙。剛點好湯圓坐下來，他聽見背后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像點鈔機(jī)的刷錢聲，果然是吳悠。

她脫下大衣，在他對面坐下，條紋的小絲巾點綴在藏青的工作服立領(lǐng)上，更襯出她的端莊來。湯圓端上桌，晃動著熱氣，瓷勺碰出清亮的聲音，"阿兵哥，"吳悠把湯圓碗推過來，"你的紅豆餡兒這么滿。"

程偉盯著她看，她的眼睛像上了槍械保養(yǎng)油，深褐色的瞳孔油光锃亮，仿佛明月高懸。如果是在伏擊時刻，這樣的滿月，宜沉寂宜爆發(fā)，讓人想要扣動扳機(jī)。

程偉掏出摩挲已久的子彈殼，吊墜的流蘇在空氣里氤氳開，又被他握在掌心。他拉過吳悠的手，將子彈殼鄭重地放在她微涼的掌心，盯著她的眼睛說，“這是我獲得競技比賽前三甲的子彈殼，送給你?！?/p>

吳悠緊握了一下子彈殼，又松開，然后收進(jìn)了包里的小錦囊。如果是戒指項鏈或者其它貴重物品，她是斷然不能接受的，但這個子彈殼不一樣。

“我明天——歸隊。"最后兩個字在程偉嗓子里被很不情愿地拖出來，馬上就被冷了場。

吳悠食指繞著腕上有點褪色的紅繩，平安扣在腕上翻躍，像一個靈活的體操運(yùn)動員。那是她從小就必須帶在手上，跟呼吸一樣重要的東西。吳悠欲言又止，她的嘴唇發(fā)紫，空氣一點點在凝固。

暮靄漫過東西塔尖，暈黃了遠(yuǎn)方的鐘樓，似有琵琶聲錚錚傳來。吳悠幽幽地說："關(guān)帝廟榕樹的紅絲帶上，我寫的是'歲月靜好'。"她呼出一口氣，像輕輕的嘆息，“我想告訴你，我父母不愿意我談戀愛，因為我的身體不允許?！?/p>

疊得方正的銀行小票安穩(wěn)地躺在程偉的褲兜里，背面是她寫給他的手機(jī)號碼。程偉一下子不能明白，眼前明眸可人的吳悠怎么就身體不行，怎么就不能談戀愛了？

“因為我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結(jié)婚，更不能生孩子，所以就不能……”睫毛擋不住眼里的雨，吳悠側(cè)過頭的剎那，雨點滾落了下來，“愛情與我無緣?！?/p>

冬至的月光落在湯圓店收銀臺的水仙花箭上，有點陰冷。月光落在兩人肩頭，像北方的雪下在了程偉心上。載滿沙蛤的三輪車向天后宮的方向駛?cè)?，程偉九曲回腸里盤動著深夜輾轉(zhuǎn)反側(cè)想要說的話："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我要帶你回如城看長江，去啟唐城觀海。"

然而，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到了，吳悠卻突然走了。程偉那句話不但沒有說出口，還遭來吳悠媽媽的怨恨。因為她在吳悠的錦囊里翻到程偉送給她的子彈殼定情信物。在吳悠媽媽眼里，這樣的兇器就是屠害女兒的罪魁禍?zhǔn)住?/p>

程偉百口莫辯，傷心欲絕。沒有前方子彈的負(fù)重守衛(wèi)，哪來后方家園的歲月靜好？如此毀三觀的評判只能逼著他繞道而行。泉州留下了他鎩羽的初戀，封閉起受傷的心門，他回到了如城。以他的財務(wù)專業(yè)，他轉(zhuǎn)業(yè)到證券公司工作。

04 小茜

鐲溫契闊，繞腕雙跳脫。緣分總是讓人莫名其妙，無可言說。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久別重逢。

暑假才過半，小茜就重返大陳中學(xué)的校園。她已經(jīng)習(xí)慣這里的環(huán)境和節(jié)奏。這里有她最喜歡的大孩子們，平日里與他們一起讀書寫字、授課學(xué)習(xí)，每一天都有聞雞起舞的早晨，每一天都有夕照晚歸的黃昏，更有孜孜不倦燈下閱評的星夜。

周末還有她志趣相投的驢友茶友們，爬山、野炊、采茶、采集植物和昆蟲標(biāo)本。在浙西五年的教學(xué)生活讓她的日子每天都是斬新的，每天都充實無比。沒有媽媽的嘮叨，古村落里的恬淡安然讓她覺得像在隔世隱居。

而與程偉的唐街一遇，是偶然，似乎也是必然。是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換來的擦肩而過，還是百年修得的同船渡，或者千年等一回的共枕眠，可能就要看這緣分到底是深還是淺了。

閩南的那個程偉已是過去式，小茜只當(dāng)聽故事?，F(xiàn)在的程偉在小茜眼里，不是一個金融行家，就是客戶的銀行管家。因為他對于投資理財還有財務(wù)預(yù)算方面的見解以及實戰(zhàn)操盤總是讓人刮目相看。而且，程偉還帶著一個理財小分隊，經(jīng)常有不蜚的業(yè)績受到客戶圈點。

夏日炎炎，為接下來開展的新業(yè)務(wù)，程偉又帶著組里新進(jìn)的幾個大學(xué)實習(xí)生到上海來進(jìn)修學(xué)習(xí)，還是半封閉式的。小茜與程偉的聯(lián)系就只能在微信里了。

茜：上海出差幾天？
偉：一周吧，今天第三天。
茜：你下午沒有好好學(xué)習(xí)，在盤手機(jī)。
偉：被你發(fā)現(xiàn)了。
茜：還裝作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
偉：有嗎？我本來就很認(rèn)真的，無需一本正經(jīng)。

茜：你如城的房子在哪個街區(qū)？

偉：在金川區(qū)青年路與南環(huán)路交匯處南200米的金如花苑。

茜：這么精確定位，一點也不含糊。

偉：對，就是這樣干凈利落。個性也很純粹，愛憎分明，雷厲風(fēng)行，從不拖泥帶水。

茜：最早知道福建，是舒婷的一首詩《惠安女子》，感動了好多年。后來喜歡惠安女子的衣裙，太能勾勒女子的身材曲線了……串臺了，撤回了什么？滑頭。

偉：機(jī)靈鬼，原來你還是文藝小清新呀。喜歡喝茶嗎？

茜：當(dāng)然，每天喝下午茶。
偉：都喝些什么茶？

茜：有什么茶就喝什么，碧螺春、江山綠牡丹、福建白牡丹、鐵觀音啥的，也跟老鄉(xiāng)一起自己采茶炒制，喝得出雨霧的新鮮。

偉：真好！下次我來蹭茶。

茜：陪我數(shù)星星看月亮嗎？不然沒的喝。

偉：你這閑情逸致的，我只會站崗放哨。

小茜噗嗤笑出了聲，好久沒有這樣逗著玩了。本來以為聊個五毛的，卻感覺得了雙倍的快樂。

茜：你這上班真好，可以學(xué)習(xí)，可以摸魚。

偉：說得我好像天天在混飯吃。

茜：不然呢？哪像我這么晴耕雨讀的。

偉：確實。送你十個字：人勤地生寶，人懶地生草。

茜：唉，牛馬的命，寶是挖不到，再勤快，也只沖著那幾根草。

偉：剛剛還是正能量，筆鋒一轉(zhuǎn)怎么變成了宿命論？

茜：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遇到你，總要教會我點什么。

偉：前世沒有相欠，今生就不會遇見。

茜：是不是我倆前世相欠了？

偉：不知道，現(xiàn)在我們不談虧欠，只求不負(fù)遇見。你撿到寶了，還不積極點！

茜：哪里來的寶？
偉：你眼前的我，我眼里的你。

這時戶外群發(fā)來一條信息：九月底小五臺秋色重裝線路已經(jīng)策劃，有意愿一起逛逛的友友，現(xiàn)在就可以鍛煉起來了。出發(fā)前一周每天10公里跑步考核！

偉：你要參加嗎？
茜：敢不敢去？

偉：我不知道有沒有時間，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一起。

茜：你走過重裝線嗎？很辛苦很累的，找虐怕不怕？負(fù)重15-20kg，徒步登山15-20km/天，體能好的話可以挑戰(zhàn)一下。

偉：咦，你覺得部隊行軍是逛街嗎？徒步登山也不過就是行軍拉練，報名練一趟試試。

茜：其實我們這里的臨安三尖就可以給你重裝拉練了。

小茜的心忽然一陣潮涌，這就是怦然心動嗎？心里忽然闖進(jìn)來這樣一個人，然后莫名的心慌。真應(yīng)了阿芙的判斷，也許這樣能文能武的型男才是她小茜的菜。

她在自己的筆記本里翻到了幾年前的一段話：許多年以后，我要和你到偏僻的小山村生活。一條小溪從竹林邊流過，月季花開了一茬又一茬。下午的茶香飄過菜園，有貓兒狗兒打盹，看書看到夕陽西下。晚上在桂花樹下喝酒，聽鳥雀撲楞著翅膀回巢……

怎么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了具象化？以前喜歡這段話，原來命運(yùn)早已有了安排。是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愛有天意，小茜的心不再慌亂，屋外的香樟上蟬正“知了、知了”的叫得歡。

05 夜訪

在上海一周的學(xué)習(xí)很快就結(jié)束了，程偉以為回來可以放松一下。趁小茜的暑假還沒有結(jié)束，約阿芙他們一起夜游濠河。浙江的戰(zhàn)友孫力突然打來電話：“程頭，你這里的工程款還要不要了？不是我催你，你反正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這里還等著米給老婆下鍋呢。”

“不是我不要，是賈總不但沒有匯款，倒過來又借去了二十萬，說是解他兄弟的燃眉之急。這一借又是半年，我正要去催呢?！背虃ヒ埠軣o奈。

他跟孫力合股包干的工程，墊進(jìn)去材料不說，完工驗收后結(jié)算，就只拿到三分之一的工程款，其余的要分期，這一分期就是三年，一點進(jìn)展都沒有。

孫力一聽賈總反過來又借了二十萬，在電話那頭急得直跺腳，“你可知道姓賈的在打離婚官司，他老婆和外面的小三已經(jīng)開撕好幾回了。你這二十萬如何要得到？”

程偉決定上一趟杭州，然后再去衢州。孫力承包的千層石山頭還等著他去商量，還有大陳鄉(xiāng)古村古塔的攝影以及附近的廿八都、仙霞關(guān)，他都想走一走。然而，他現(xiàn)在最想去的卻是小茜所在的學(xué)校。他要看看讓小茜打算窩一輩子的鄉(xiāng)村學(xué)校到底是什么樣與眾不同的魅力所在？

他又一次瀏覽唐街的照片，古樸的街景、柳風(fēng)水岸邊的合影，小茜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要送一件特別的禮物給小茜。他收藏了那么多的彈殼，做成各式各樣的小件模型、吊墜和書簽。他也說不出自己為什么那么愛子彈殼，愛它散發(fā)的星光，尤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它們像小精靈一樣陪伴過他。

程偉挑了一對書簽，換了兩個不同顏色的流蘇。一個是藕合色，一個紫咖色，明黃的古銅色配上它們有一種剛?cè)嵯酀?jì)的凝煉之美。靚黃的跳動帶上深深淺淺素紫的內(nèi)斂，喜歡讀書的女子應(yīng)該會喜歡這樣的劍氣如虹。

一絲憂慮拂過腦際，倘若自己再一次被誤解，是不是又自作多情？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這世間總該有一個女子能和他白頭偕老；總不至于自己無福，注定要孤獨終老吧！這樣莫名地動了情，也許就是等的這一個。他的心一動，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夏天的風(fēng)吹過濠河，吹過新安江，也吹到楠溪江。今年的暑假小茜比以往都要忙，她人在學(xué)校，心卻跟著程偉的微信軌跡跑。一會兒在上海，一會兒回如城，一會兒又到了杭州。不過，現(xiàn)在越來越近了，他已經(jīng)到了衢州，到了大陳。她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歡喜，像懷里揣著一頭小鹿，一不留神就蹦跳了出來。

還沒到黃昏，天就陰暗了下來。東南方的烏云像厚重的棉絮大爿大爿蓋了過來，山路被壓成了一條扁帶。電線桿也變細(xì)了嗎？像小竹棍頂著黑乎乎的棉花糖，黑溜溜的電纜在搖晃。鳥兒雀兒不知飛到哪里去了，飛不過烏云，都被嚇跑了。

這兩天有臺風(fēng)過境，公路上的大樹都不淡定了。小茜放下手里的書，走到窗前。操場邊的竹林彎成一片草坪，不知哪塊菜地吹過來的塑料膜被高高地?fù)P到天上，像白素貞的水袖飄飄悠悠亂舞著向北揮去。是金山寺的法海奪了她的許仙嗎？她要做法水漫金山去。

一股風(fēng)猛地灌進(jìn)小茜的嗓子和脖頸，她來不及咳出來，連忙伸手用力關(guān)了窗。然后又沖到廚房和衛(wèi)生間，將所有的門窗都關(guān)緊。風(fēng)掀開云層，所有的雨點像爆珠一樣滾了下來，噼里啪啦砸在屋頂、砸在公路、砸在操場，是冰雹還是石子？避之不及的狗狗被砸的吱哇尖叫地逃到了屋檐下。

小茜沖下樓，朝公路口張望。車子都隱身了嗎？還是鉆進(jìn)了山谷？在風(fēng)的咆哮撕扯里，路、樹、山瘋狂扭打成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而菜地田野都亮晶晶的，不到一刻鐘，一片汪洋。小茜雙手合在胸前，低頭呢喃著：“程偉，你到了哪里？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下午四點半，程偉踩點完幾個地方，就把小吳送到高鐵站，讓他先回如城。他就一個人驅(qū)車前往小茜的學(xué)校，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約定。小茜正在等待他的如約而至，就像這場天氣預(yù)報的臺風(fēng)，也趕著如期而至。

想到這，程偉恨不能一腳油門就到了小茜的校門，這二十分鐘車程實在太漫長。此時，雨刮器成了飛舞的指揮棒，盡情揮灑著貝多芬的命運(yùn)交響曲，雨點來不及砸到車窗玻璃就被雨刮器雙截棍甩出車外，留下無數(shù)道澎湃的弧線和淋漓的水影。

前面出現(xiàn)龐大的一團(tuán)陰影，程偉立即松了油門，又不停的點剎。沒有了轟鳴的油門聲，雨點更加猖狂，肆意拍打著車身和玻璃，程偉只能坐在車?yán)锱袛嘌矍暗臓顩r。待車緩緩?fù)Ｔ谶@團(tuán)陰影前，他看清了原來是村口遇到的那輛牛肉小貨車。

小貨車后輪爆胎，拋錨在路中間，牛肉夫妻下車換備用胎，還沒有換好，臺風(fēng)雨就來了。全身淋得透濕的夫妻倆抖抖索索回到車上，打了幾個電話，都無法前來救援。

程偉穿上沖鋒衣，打開后備箱拿出牽引繩，麻利地系到貨車掛鉤上。然后指揮男人收拾好壞輪胎和地上的工具物品，再上車扶好方向盤，他馬力全開，牽引著他們回家。

程偉上車趕緊發(fā)了個信息給小茜：我在路上，遇到一對夫妻，先送他們回家，估計要延遲一兩個小時。

小茜捧著手機(jī)，提到喉嚨口的心暫時回到了肚子里。她回道：路上慢點，我等你！并帶上一顆紅心。

送完牛肉夫妻倆安全到家，牛肉夫妻千恩萬謝要留飯，程偉一再推辭，還是拗不過男人硬塞給他一大袋牛排放進(jìn)后備箱，說帶給你家屬燉湯給你補(bǔ)補(bǔ)。

臺風(fēng)過境，寸步難行。風(fēng)不是風(fēng)，雨不是雨，是刀子是棍子，是飛沙走石，所到之處，遍地狼藉。山石還算結(jié)實，沒有被臺風(fēng)動搖；倒伏在路上的樹卻成了最大的絆腳石。幸虧程偉有加滿油箱的習(xí)慣，不然這半夜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荒野求生也沒有這么順利。

程偉終于出現(xiàn)在小茜視野已是深夜十點了。小茜從來沒有如此擔(dān)心過一個人，也從來沒有如此期盼過一個人。程偉走出車門的那一刻，她不顧一切地?fù)淞松先ィo緊勾住了他的脖子。任憑淚水糊了他流滿汗水雨水的臉頰。

“喂，喂，鼻涕蹭我臉上了?！背虃ニ砷_手臂，揚(yáng)起她的臉。
小茜破涕為笑了，“你不知道人家有多擔(dān)心嗎？你再不回來，我的天都塌了！”

“這是老天爺在替你考驗我呢，老天爺也給了我表現(xiàn)的機(jī)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好，有多厲害！”程偉不無得意地斜睨著小茜。

“好吧，我的大英雄，給你一個大勛章。”她踮起腳，用大拇指在他額頭上摁了一個印。

當(dāng)一對子彈殼的書簽呈現(xiàn)在小茜面前，小茜激動得又落了淚。要知道這是她從小就渴望的稀罕寶貝，只是沒有人知道她一個小女孩的木蘭心。而如今這顆心一半分給了班里的孩子，一半藏起來化作了繞指柔。到底是兵哥哥，知道她等待的就是這樣的定情信物，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愛戀。如果程偉問她，她會直接回答“我愿意”。

06 居家

天要留客，用雨用風(fēng)?，F(xiàn)在動用了臺風(fēng)，說明天意之誠，小茜當(dāng)然愿意。風(fēng)雨過后見彩虹。他們?nèi)サ巧?，附近的江郎山、浮蓋山比以往更加峻秀；他們走仙霞關(guān)，轉(zhuǎn)廿八都，城關(guān)古道修竹攢密，看他倆牽手，聽他倆的情話。

望著程偉一副資深拍客的樣子，小茜說：“我現(xiàn)在有自己的專業(yè)攝影師了?！?/p>

“下次孫力再問，我有話回他。你孫力的書香是石頭，而我程頭的書香是美人?！背虃マ糁扉T，興奮地對小茜說，“孫力要是知道我找到的媳婦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肯定又鼻子氣歪了。比追不到錢還要爆眼珠子?！?/p>

小茜也偷著笑了。程偉由衷贊嘆道：“大陳真的是個好地方，不愧是江南第一古村！”

杭州的錢雖然沒有要得回，但是程偉抱得了美人歸。他一改與父母的抵觸情緒，因為小茜成了他家的座上賓，把偉爸偉媽高興得變著花樣做菜，像客人一樣款待他們。程偉從心底里佩服父母的眼光，他也感激父母的堅持。如果沒有他們因勢利導(dǎo)督促他回到如城，他三十好幾的人還在外面單著呢。

如城盡是秋水意，踏馬長天儷人行。程偉到學(xué)校探訪，就是小茜和孩子們的開心時刻；小茜回如城的日子，就是程偉的節(jié)日。他感覺工作輕松起來，加班也親切起來。即使小茜在學(xué)校，仿佛仍在身邊一樣。

偉：一直宅在家里，要出去走走嗎？
茜：不出去，家里涼快。
偉：嗯，太熱了。
茜：秋老虎，出去烤你個地瓜。
偉：差點成了烤紅薯，地面就像鐵板燒。
茜：我正在煎絲瓜餅?zāi)亍?/p>

小茜發(fā)過去一張和媽媽做絲瓜餅的照片。小茜的媽媽，一個不怎么顯老的挺精神的半老太太，因為上面還有快九十歲的奶奶和外婆都健在。星期天就是小茜回家跟她們嘮嗑，一起種菜做飯、洗洗涮涮干家務(wù)的田園時光。周末的家常菜也總是很豐盛。

上中學(xué)的時候，阿芙和小雯是最喜歡到小茜家一起寫作業(yè)玩樂的，因為小茜媽媽會做很多好吃的。饞的她們每次說起來都要流口水。粘了芝麻的油炸小麻球、菜油煎得金黃的南瓜餅、翠綠焦黃的絲瓜餅，還有茄夾藕夾、肉丸魚丸……做了寶媽的阿芙還想帶著寶寶來蹭飯。

小茜媽就說：阿芙，你不幫我家小茜介紹男朋友、不勸她結(jié)婚，就別再來家玩！不是不歡迎你，而是你帶個大胖小子來給我心里添堵，我還能做好吃的給你吃嗎？

搞得阿芙比小茜的壓力還大，小茜的終身大事比她自己的還操心。不得不說，這次阿芙的眼光不錯，因為小茜突然喜歡回如城的家了。小茜媽媽的熱情在升溫，看來蹭飯的機(jī)會馬上要恢復(fù)了。

偉：世界上最美的情話，不是我愛你，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茜：不知道，沒人對我說過。

偉：而是我想跟你有個家。再跟你說一句：你要記住，你是我今生最美的遇見，也是我這一生，僅有的一次執(zhí)著。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你一直在，我就會一直愛。

茜：哎呦喂，齁死了。畫這么大的餅，撐死了。

偉：這是愛的宣言！

茜：光說不練假把式。

偉：聽說過男人新三心二意主義嗎？

茜：杜撰吧，貼金吧。

偉：一個男人要對家庭有擔(dān)當(dāng)。有責(zé)任心、事業(yè)心、上進(jìn)心，還有真心真意、實心實意，最后九九歸一為“一心一意”。希望你我同心，其力斷金。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了。

小茜老師隔空給了程偉一個大大的贊，這宣言可是擲地有聲。但是，柴米油鹽的日子不是小娃娃過家家，兩個老大不小的人總得好好籌劃籌劃。

程偉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回復(fù)道：這個中秋節(jié)我們一起回如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