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船1-3

3

重重堆積的褐色云層遮住了大半幅天空,城市的夜光交織成一張色彩斑斕的蜘蛛網。囿于其中的一只蒼蠅攜著軟塌塌、濕淋淋的陽具,在寒氣四溢的地面爬行。暗巷已經遠去,城里到處歌舞升平,彌漫著酸臭的酒氣,那些歡歌笑語顯得那么麻木,那么沒有來由。

剛剛過去的數小時內,我做盡瘋狂之事,到后來妓女都不敢再靠近我。在她眼里我一定是頭變態(tài)的野獸。但這又有何妨?現(xiàn)在哪怕我不作任何修飾,只需給剛才的每場性交虛構出不同姓名的對象,就能說出許多鮮活的故事,向肖恩和貝兒證明我的性愛經驗有多么豐富;就能理直氣壯地對他說,“肖恩,其實我早就不是處男了”,從而贏回我的尊嚴。

盡管如此,現(xiàn)在我卻沒有感到一絲勝利的喜悅。準確地說,此刻我喪失了一切感知。瘦小的骨骼和裹在它們周圍的血肉,連同所有的神經已經統(tǒng)統(tǒng)脫離了我,四分五裂就是我的現(xiàn)狀。

茫然地低飛了一陣,蒼蠅逐漸記起,自己曾經躲在距離那盞忽明忽暗的汽燈很近的地方,被看到的景象嚇得進退維谷,只好把靈魂浸入湍急的忘川河,借以遁走。它看到了什么?為什么會失去這段記憶?

冰冷徹骨的寒氣在四周蔓延開來,蒼蠅打了個寒噤,伸伸翅膀,繼續(xù)在蜘蛛網里蹣跚。

紐扣大小的網孔里散發(fā)著綿延不絕的海腥味,薄霧把前方的公寓樓團團圍住,城市變得與海水一樣潮濕。扯破的船帆上掛滿青白色的牡蠣,暴風船的船頭卡在峭壁里,兩根桅桿一前一后頹立在甲板上,形同兩根心情困惑的陽具。剛剛經歷的海難并未傷害我,我仍然端坐在船舷上,不帶感情地眺望已經恢復平靜的大海。

群山般的礁石堆包圍著海面,周圍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事物都被摁下了靜止鍵。覆蓋了整片海角的寒氣摁住海水,遏制了它的奔流;蘊含在峭壁里的寒氣綿綿刺入我的身體,要把流動的血液凍結。任何人只要在這里待上片刻,都會失去繼續(xù)追尋的勇氣。倘若有誰宣布,此處便是旅行的終點,我也只能默認現(xiàn)實,束手就擒。

見多識廣的亡靈水手們并不在意眼下的困境,他們正坐在甲板的遠端大嚼牡蠣。

“Z,過來跟我們一起喝酒!”有人向我喊道。

“來練練酒量?!边@是大副的聲音,“等船靠岸,會有喝不完的美酒,俗話是怎么說的?有備無患!”

“那里還有好多美女,”與我最熟絡的水手‘老胡子’附和道,“她們要是遇到能喝酒的男人,恨不得把他連根吞了。Z,你快來呀!”

我對他們的邀請置若罔聞,一心思念著貝兒。她身穿黑色修身外套、紅色包臀裙,深灰色的玻璃絲襪將雙腿修飾得分外修長。麥浪簇擁著娉婷的身姿,萬物屏住呼吸偷看她。

“這條船到處接人,永遠不會停泊,只有到了那個碼頭,我們才會上岸歇幾天。那里到處都是美酒、美人,裝著數不盡的金銀財寶,只要膽子夠大,什么都能弄到手!話說上回靠岸,我在一個小酒館里泡了三天三夜,老板娘的奶子就跟這個牡蠣一樣白,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來?!崩虾踊貞浀?。他故意皺起眉頭,以顯示自己飽經風霜??上樕蠀s沒有出現(xiàn)一絲皺紋,可以用來炫耀他的經歷。

是的,他們沒有皺紋。我猜想你們都沒有親眼見過亡靈水手。光聽“亡靈”二字,會以為他們長得很可怕。其實他們的樣子挺滑稽的。半圓形的腦袋,腦門很大,身體極瘦,好像一根火柴棒。身上不長毛發(fā),皮膚呈半透明狀,透過綠色的血液能看見瑩白的頭骨。骨頭外面只覆了薄薄一層肉,貧瘠得連皺紋都無法生存。他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沒有名字,彼此只用音律有別的“嗚嗚”聲稱呼。方便起見,我根據每個人的不同特點給他們起了綽號。比如“老胡子”長了一把灰胡子,“大副”穿著整齊的制服……

“Z,你快過來!”水手“半只耳”支起還剩下半個耳廓的左耳朵,朝我提高了嗓門。在船上,除了特殊情況,水手們一概被禁止大聲說話。但船長現(xiàn)在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甲板上唯一的長官“大副”看都沒看“半只耳”,就默許了他的違規(guī)行為。

這會兒甲板上只有六名水手。除了老胡子、半只耳與大副,還有“殘手”、“獨眼”和“斷腿”,他們人手一瓶黑朗姆酒,邊飲邊吃牡蠣,發(fā)出猶如蝗蟲入侵稻田的咀嚼聲。自我上船以來,三個月里,天天看到水手們像無底洞似的豪飲朗姆酒,此外什么都不吃。而我的一日三餐都是被雨水泡得稀爛的陳年燕麥——全是船長的私藏。到今天我已明白,看上去這條船上什么都不缺,其實只有朗姆酒才是真實的,或許再算上這點燕麥。

正因如此,一旦撞見這么多牡蠣,他們便不顧一切地狂吃狂喝。飲一口酒,吃一只牡蠣,再飲口酒,再吃一只牡蠣……時間稍長,從這重復的動作中竟蘊生出奇特的韻律,仿佛喝醉的鋼琴手在琴鍵的低音區(qū)域躑躅。

一只貝殼從峭壁上面掉下來,剛好落到我手邊。我抓起這個不知在巉巖上生活了多久的生物,把它從峭壁和船舷之間的縫隙里丟進大海,掛在脖子上的吊墜不小心撞到了堅硬的石脊,把外殼磕出了一道傷痕。

“你過來啊!”水手們一起喊。

一滴眼淚在吊墜的玻璃殼上漫開了。玻璃下面有張貝兒的照片,她的笑顏被淚花扭曲成一副叫人難以捉摸的面孔。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掏出手帕將吊墜揩干,讓她重新露出笑容,含在瞳孔里的目光又變得清澈動人。

“到底來不來?!”大副不耐煩了。

“他瞧不起我們,他要去留學就瞧不起我們了!”斷腿突然爬起身,朝我跳將過來。他的右腿膝蓋往下被截除了,據說一直用的拐杖在風暴中丟失了,從此只能蹦跳著走路。

“嗚嗚,你快回來,別嚇著Z!”老胡子喝止道。他手上抓著兩只牡蠣,嘴巴里含著一塊牡蠣肉,兩只腳板又各壓住四只。風暴將這條船推進礁石堆的同時,還從天而降了大批活牡蠣。暴風船在海上不知流浪了多少年,從未遇上過這等好事。亡靈們一輩子尋尋覓覓,尋覓乘客,尋覓財富,可是除了倉庫里儲藏的永遠喝不完的朗姆酒之外,他們什么都沒找到。確切地說,除了今天的牡蠣和三個月前獨身登船的我,至今他們什么都沒尋覓到。

綠色的海面映著一輪綠色的圓月,仿佛一滴墨汁滴進了硯臺。我緩緩仰起頭,想從含混不清的天空中找到月亮,卻聽見獨眼大叫一聲:“嗚嗚,你踩到我了!”

斷腿從腳下?lián)炱鹨恢荒迪?,毫不猶豫地向獨眼砸去。獨眼躲閃不及,正好被砸中了只剩黑洞的左眼。牡蠣殼掉到甲板上,牡蠣肉留在他的眼洞里,有如一顆被踩爛的眼球。

一秒鐘后,獨眼捂住這顆新眼球哀嚎起來。我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激動,以致連尚且完好的右眼都閉上了。之前我從未見過他閉上右眼,現(xiàn)在竟然合上了,是不是還有一肚子委屈要說?我等了一小會兒,斷腿等了一小會兒,其他水手等了一小會兒,沒人聽見他再說一個字。由于他只是哀嚎,沒有流出眼淚,就使得哀嚎本身顯得極不真實。

結果大家都不滿地盯著他,連從未正眼瞧過別人的殘手也朝他瞪大了蒼白的眼球。聽說殘手本來有10根手指,不知為何只剩下了一根,還平均分配到兩只手掌上。左手獲得了半截小拇指,右手得到了半截無名指。由于都缺少了上半截,所以他不需要指甲剪。話說回來,我在船上生活了三個月,從未見過亡靈們修剪指甲。不干活的時候,他們干枯的手指永遠蜷曲成一團,故而剝奪了指甲的生存空間。而我隨身帶了一把精鋼質地的指甲剪,每隔一周,我就端坐在船舷上,用它修剪手指與腳趾的指甲,再用隨身帶來的一把匕首將它們打磨光滑。海風或猛烈或舒緩地吹來,海浪高低起伏,我仔細地修剪完指甲,收起匕首,然后抓起一本書開始閱讀。它有時是本歷史書,有時是本哲學書,有時又是本小說,何必在乎是什么呢?不帶感情地將它讀完,無論是否記住,如此,漫長的三個月時間就被消耗干凈?,F(xiàn)在我漠然望著他們,依然不帶感情。

獨眼還在哀嚎,但大伙兒都不再注意他了,目光齊刷刷地朝向斷腿。他惡狠狠地站在我面前,雙手各握了一瓶朗姆酒,其中一瓶還是剛才從獨眼懷里搶來的。

我平靜地抬起視線,望著他扭曲的面孔。他把手中的酒瓶高高揚起,目中露出兇光。

“別動手,”大副勸阻他,“千萬別動手,要是被船長知道,你就完蛋了!”

“他要上來了,你快住手!”

“絕不能毆打乘客,”老胡子邊吃牡蠣邊說,“別忘了120年前的事!”

甲板上的氣氛壓抑得好像一塊礁石。兩根桅桿矗立在峭壁腳下,前進不得,后退不能,猶如得不到釋放的陽具,眼巴巴地干等奇跡出現(xiàn)。

“船長不在乎多殺一個,你快住手!”向來不愛說話的殘手也勸說他。斷腿猶豫地放下酒瓶,左右跳了幾步,怏怏地瞪了我一眼,往回退去。剛跳開兩步,突然轉身把一只酒瓶擲了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酒瓶不偏不倚地砸到了我的胸口。我眼睜睜地望著吊墜裂成兩半,一前一后地掉了下去。

海上驟然升起一陣濃霧,一把鉤子從濃霧里面飛出來,一口咬住了斷腿的右手,霎時將他拉到了霧里。與此同時,空中刮起一道迅疾的狂風,將主桅桿攔腰斬斷。粗壯的圓木桿重重地砸向甲板,亡靈們旋舞著身體躲開這暴戾的一擊。我麻木地望著這一切,如同心不在焉的觀眾觀望舞臺上的啞劇。這樣的心情,你們或遲或早都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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