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簡書四年了

很久沒有在簡書上更新文章了，疫情以后，這算得上是頭一回。

今天偶然間打開簡書，看到既熟悉又陌生的簡書首頁，心底也是感慨萬千。

想起自己在疫情剛出來時寫的一篇文章，文名《醫(yī)者》，今天發(fā)出來，也是給過去的自己一個交代。

醫(yī)者

不知不覺，日頭落了西山，村口的老槐樹，棲息著幾只歸巢的寒鴉。

早已入冬的村子，時不時會刮起幾道大風(fēng)，刮得人心煩意亂。

今年的冬天異常寒冷，村民早早燒著準(zhǔn)備了大半年的木柴，一家人其樂融融圍著爐火期待著大年三十的到來。

關(guān)好醫(yī)療所的大門，李迎生背著藥箱，準(zhǔn)備回村。

許是正當(dāng)過年之際，又逢武漢疫情爆發(fā)，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偶爾碰到一兩個去村口小賣部購買生活用品的村民，也都是帶著口罩的。

今年的疫情較為嚴(yán)峻，甚至更勝于03年的非典，一時間舉國上下人心惶惶，各個單位都忙著開展疫情防控宣傳工作。

盡管村子早就禁止村民走親訪友，聚會串門，但總有那么幾個人不聽勸，存著些僥幸心理。

繞是李迎生從事醫(yī)學(xué)三十余年，解決了無數(shù)疑難雜癥，也從未見過如此霸道橫行的瘟疫。

年底，本應(yīng)休閑在家的他，主動請纓要為村民進(jìn)行義診，以防止疫情蔓延到這個祥和的小山村。

妻子秀華早早準(zhǔn)備好了晚飯，和一雙兒女圍坐在火爐邊上等著李迎生看診歸來。

“回來啦，這天氣入冬，風(fēng)也愈發(fā)大了，你這衣服都吹亂了，今天看診得怎么樣？”

秀華接過藥箱，整了整丈夫那凌亂的衣衫。

“一切正常，”

李迎生摘下口罩，端了碗飯坐在爐子邊上烤著火。

“今天看診的村民，沒有異常情況，看來咱們今年可以過個好年了?！?/p>

“那就好，咱們大娃這在外地上大學(xué)一年也就回來兩次，二娃高中住宿也不常回來，有時間你就多陪陪娃?！?/p>

秀華盛了碗湯，端在李迎生面前，看了眼那正在扒著飯的兄妹。

老大李從旭從小就勵志要成為爹那樣的醫(yī)者，自己本身也很爭氣，現(xiàn)在在北京醫(yī)科大學(xué)準(zhǔn)備考研。

老二李從清，自小就滿身的文藝氣息，自小就想當(dāng)一名戰(zhàn)地記者，雖然剛步入高三，但也同時是當(dāng)?shù)爻鞘腥請蟮暮灱s作者了。

這一雙兒女，一直挺讓李迎生省心的。

只是由于自己的工作，李迎生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治病救人。

年輕的時候，他是一名市醫(yī)院的科室主任，過年都不曾回家，依舊堅(jiān)守在崗位。

后來年紀(jì)大了，退崗了，就回到家鄉(xiāng)的小村莊，開起了醫(yī)療所，為村民治病。

對于這兩個孩子，李迎生其實(shí)是很愧疚的，他從來都是一個好大夫，卻不曾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就連兩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也是在手術(shù)臺堅(jiān)守著，更別提陪伴著孩子長大了。

疫情還未穩(wěn)定下來，據(jù)說爆發(fā)高峰期也得等過年以后了。雖然身在農(nóng)村，卻也時時刻刻操心著村民的身體狀況，叫他如何能夠安心陪老婆孩子過年。

想到這里，李迎生放下了碗筷，“好，過年，咱們一家人吃個團(tuán)圓飯，好好陪陪你們娘仨?！?/p>

“爹，下雪了，好大的雪啊。”老二指著窗外叫著。窗外的雪，如那春日的楊柳絮，雜亂地落了下來，覆在墻角那株梅梢，倒是極為好看。

北風(fēng)依舊呼呼地吹著，時不時從窗外吹進(jìn)幾片雪花，降低了幾分爐火的溫度。

“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的都要大些。唉，也不知這疫情啥時候能夠過去。”

秀華起身合上了窗戶，轉(zhuǎn)身對上李迎生那因長年操勞而略顯滄桑的眸子。

“孩他爹，我煮了些熱水，你待會泡完腳就去睡吧?！?/p>

咚——咚咚——

“這么晚了，怎么還有人敲門？”

秀華取下門栓，開了門。

只見鄰村的王老五一臉急切，亂糟糟的頭發(fā)上全是雪，懷里那瘦弱的孫子用黃綠色的軍大衣緊緊地裹著，臉色發(fā)紅，不停地咳嗽。

“李大夫，救救我的孫兒吧！”

撲通——

王老五抱著孫子，跪在李迎生的面前。

李迎生連忙扶起王老五，“五大爺您快起來，毛毛頭怎么這么燙？最近有沒有去什么地方？”

摸了摸毛毛的額頭，李迎生頓時有了一絲不好的預(yù)感。

“李大夫啊，事情是這樣的……”

聽著王老五的敘說，李迎生心里那分擔(dān)憂愈發(fā)加重了。

毛毛的父親，王福嗜賭成性，怎么勸都不聽。媳婦早年就被他跟人賭博輸?shù)袅?，老娘也因此被氣得腦溢血突發(fā)，也走了。

這兩年，王福到處賭博，欠下了不少債。前不久，到縣城置辦年貨，又跟人賭博。

王福這次倒是贏了些錢，準(zhǔn)備離開，卻被人家堵住，說是讓他還之前的賭債。

只是這王福向來都是贏少輸多，就算把贏的錢加上置辦年貨的錢全給人家，那也是不夠的。

王福跟人打起了架，最終身上的錢，全被搶了，帶著一身傷回了家。

回來之后不久，王福就發(fā)高燒，咳嗽不止。老爺子讓他去醫(yī)療所就診，他自己也慌了。

（之前打他的那群混混里，好像就有一個總在咳嗽。）

怕是得了肺炎，會被隔離，王福死都不愿意去檢查。

日子一長，拖不住了，王福一命嗚呼，撇下王老五爺孫倆相依為命。

王老五本來也存著僥幸心理，毛毛跟他都沒事，估計也就不是肺炎了，也沒去檢查。

直到今天下午，毛毛開始咳嗽，還一直叫著頭疼。王老五給孩子喂了姜湯，也不見起色，急得老人家趕緊背著孫子就往村口的醫(yī)療所跑去。

正趕上李迎生回了家，王老五撲了個空，只看到醫(yī)療所緊緊鎖著的大門。路上還下起了大雪，北風(fēng)刮著就跟刀子似的割在王老五身上。

老人臉上那樹皮般皺紋，映襯著微微下陷的眼窩，似乎在講述著老人現(xiàn)在的凄苦……

“39攝氏度！毛毛，怕是染上了肺炎……”取出溫度計，李迎生面色也有難看。

“隔離，要馬上隔離！秀華，趕緊給村民打電話，別讓他們靠近咱們家。從旭，你趕緊上報村支部。我這兩天，在臥房給毛毛看病，你和娃不要過來，食物和水從窗戶遞進(jìn)來。五大爺你跟我一塊，把毛毛抱到我房里，快！我去拿藥箱！”

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后，李迎生關(guān)上了房門……

今年的年夜飯，李迎生注定不能和家人一起吃了。

年底讓兒子從外地帶的藥，還是用上了，雖然治好的幾率不大，卻也是現(xiàn)在唯一的希望了。

一個月后，“娘，爹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最近都沒什么動靜，昨天放在窗戶的飯，也沒見爹動過?！?/p>

一大早，老大李叢旭起來看到父親窗外一動未動的飯盒，看著正在炒菜的母親，有些疑惑。

“對啊娘，都已經(jīng)一個月了，爹怎么還沒出來？”

老二添著爐火，煮起了早粥，“這要是平時，爹都得喊一聲娘的，爹不會出事了吧！”

秀華心中一悸，手上顫了顫，鍋鏟掉進(jìn)鍋里，和著菜，倒把老二嚇了一跳。

“娘，你這是？”

“不會的，不會的，你爹他福大命大，一定不會出事的。老大，你去你爹房里看看?！?/p>

老大來到李迎生臥房，敲了敲門。

“爹，你在嗎？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回答老大的只是這靜得可怕的空氣。

“爹！爹你在嗎？回我一聲！”

依舊是無人應(yīng)答。

吱——

老大輕推了下門，門開了。

“爹！爹你怎么了！”

李迎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床上躺著王老五爺孫，那起伏的呼吸，倒是顯示著毛毛沒事了。

“哥，爹沒事吧！”

“怎么了，老大，你爹怎么了！”

聽到動靜的秀華和老二快步跑了過來，結(jié)果卻看到老大哭著跪在倒在地上的李迎生身邊。

“老頭子啊，你這是要拋棄我們娘仨啊，我可憐的老頭子??！”

“爹，您不要女兒了嘛，我的爹?。　?/p>

老二來到哥哥邊上，抹著眼淚，“哥，爹他——”

“娘，妹妹，你們快走，爹定是治好了病人，自己卻染上了肺炎，”

突然想到什么，老大推開老二和秀華。

“我是醫(yī)生，爹的遺體，我來處理，不能再讓你們也染上這個?！?/p>

“哥，你好好照顧自己。我和娘，就先出去了?！?/p>

老二抑著淚水，把哭成了淚人的秀華拉了出去……

處理好爹的遺體，老大癱坐在地上，眸光落在了李迎生床頭那木枕下壓著的露出來一角的信封。

取出信封，撫摸著那熟悉的字跡，老大流出了抑制了二十余年的淚水。

信件上：

致我最愛的妻子兒女：

從清，爹以前對你沒有太多的關(guān)心，還逼著你去學(xué)你不喜歡的。

爹一昧地希望你能會很多，以后有著別人所沒有的能力去做一切你想做的。

爹不愿你像村子里那些女孩一樣，甘心以后隨隨便便說個婆家度日，卻忘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記者挺好的，爹以后會支持你自己的決定，不會左右著你的選擇了。

只是爹不能親眼看到你成為一個記者了，以后報道了自己的新聞，一定要來爹的墳頭，給老頭子我說說話。老頭子我在下邊，也就放心了。

從旭，爹自你出生到你長大成人，就沒怎么關(guān)心過你。不是爹不愛你，只是爹不知道怎么去愛你。

別人都說，爹是懸壺濟(jì)世的神醫(yī)，但我卻從來不是個好父親，對你和小清的關(guān)心，遠(yuǎn)遠(yuǎn)不如一個普通父親。

你從小就喜歡醫(yī)學(xué)，爹真的很開心，畢竟自己真的后繼有人。

爹對你很嚴(yán)格，你十歲那年因?yàn)楸冲e了一個藥名，爹就把你打得下不了床。

其實(shí)爹只是想讓你記住，行醫(yī)者，容不得半點(diǎn)失誤，也許就是一個小小的失誤，可能就會導(dǎo)致一個生命的失去。

爹那時何嘗不后悔打了你，何嘗不心疼？

這些年，你很爭氣，在醫(yī)學(xué)上，終有一日，會超過你爹?，F(xiàn)在爹就一句話，醫(yī)者，要有醫(yī)者的信仰，要醫(yī)病，更要醫(yī)人心。

爹救了毛毛，自己卻染了病。卻也希望我兒以后，不要為難毛毛一家，這是爹的命數(shù)。每年清明，多來爹的墳頭陪爹說說話。

秀華，我不僅不是個好父親，更不是個好丈夫。這些年，委實(shí)冷落了你。

還記得年輕的時候，我還是個醫(yī)科主任，那時你還是名護(hù)士，因?yàn)榻?jīng)常犯錯，總是被我訓(xùn)。

后來慢慢地，咱倆相愛了。卻因?yàn)楣ぷ鳎蹅冸m然在一個單位，卻很少好好相處。

后來有了小旭，你辭職回家照顧孩子，我依然在手術(shù)臺堅(jiān)守著，總是忽略你們母子。

有了女兒之后，我也不?；丶?，女兒粘我，我卻不能常常陪著你們娘仨。

這些年，我可以說無愧于很多人，卻唯獨(dú)虧欠了你們仨。

只是我是一名醫(yī)者，我的信仰，讓我不能離開我的崗位。

孩他媽，我以后，不能照顧你們了，你們要好好保重，我在天上，才能安息。

合上了信封，老大抹了抹眼淚，看了看父親那被白布覆著的遺體。

如果換做是他，也會這樣吧。

父親，你安息吧，娘和妹妹，我會好好照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