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的夏夜，總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和瓜果的甜香。80年代初的風掠過院角的柿子樹，葉影婆娑間，我仿佛又看見方桌上那個躺著數(shù)星星的孩子，看見奶奶搖著蒲扇的手，聽見爺爺講《楊家將》時抑揚頓挫的語調(diào)——那些被歲月窖藏的記憶，在三十年后的今夜，依然鮮活，仿佛就在昨天。

01晨露里的菜筐

爺爺大我70歲，近80歲的他身體依然矯健。天剛蒙蒙亮，草葉上還掛著露珠，他就挑著兩只竹筐出門了。筐里有奶奶種的香瓜和西紅柿，有渾身黃澄澄的“黃金瓜”，有綠皮綠肉的菜瓜，還有黃綠色長長的牛角瓜，遠遠就能聞到撲面的瓜香；西紅柿又紅又圓，光光亮亮，當沉甸甸墜在藤蔓上時，奶奶總愛挑最大的那個給我吃，切一個口子，放一勺子白糖進去，糖融化在汁水里，咬上去格外香甜?？鹄镉袝r還會有幾條河魚，或是青殼白肚的河蟹，那是爺爺前一晚在河里放魚籠的收獲。

"孩子，板凳拿穩(wěn)、走好嘍！"爺爺?shù)穆曇艋熘快F傳來。我抱著小板凳和一塊折好的粗布跟在后面，泥路不太平整，尤其是下雨后會變得坑坑洼洼，走起來要格外小心。

集市離家不遠，可每次走一會兒，我就忍不住偷瞄一下竹筐——那些瓜果蔬菜在筐里碼得整整齊齊，蟹螯用草繩仔細捆著，魚兒有時還會在筐里搖一下尾巴。

到了市場，我把粗布往地上一鋪，爺爺便教我把香瓜擺成圓形，西紅柿壘成小山，"這樣看著就喜人"，魚、蟹則會放在一邊。

有人問價時，我就利索地介紹："自家種的，甜得很。"

有時很快賣完，爺爺會買一些我喜歡的糖果、脆餅給我，然后開開心心一起回家；有時落市了，還沒賣完，爺爺就先回家干活，我則把攤位挪到樹蔭下，等路過的行人，繼續(xù)賣，直到賣完，或是到中午才回家。

02午后的小河

夏日的午后，小河成了孩子們的天地。那時的河水清澈見底，水草在水底招搖，我和小朋友們，像泥鰍一樣鉆進水草里。

"小心嗆水！"岸上的奶奶總不放心，卻又忍不住笑著看我們打水仗。大孩子們比賽扎猛子，我們幾個小孩子就蹲在淺灘摸螺螄，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水里，嗆得直咳嗽。等我抹著臉上的水坐起來，卻看見一條銀閃閃的小魚從腳邊躍出水面，尾巴一擺又鉆進了深處，逗得大家笑作一團。

爺爺收工回來，常站在河埂上喊我："孩子，上來吃西瓜！"他挑的西瓜總是沙瓤的，在井水里泡過一下午了，一刀切下去，紅汁順著刀縫往下淌。我捧著瓜坐在樹下就啃，又涼又甜的汗水流入咽喉，美妙無比。

03星空下的評書

吃過晚飯，爺爺就把方桌搬到院子里。我躺在桌上，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奶奶坐在桌邊搖蒲扇，風里帶著晚飯的煙火氣和黃瓜架的清香。"扇扇蚊子，孩子要睡覺了。"她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腿，蒲扇搖出的風溫柔得像棉花。可我哪里睡得著，纏著爺爺講故事。

"今天講《薛仁貴征東》！"爺爺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變得洪亮。講到薛仁貴彎弓射箭，他的手就做出拉弓的姿勢，仿佛真有支箭要破空而出；講到奸臣陷害忠良，他眉頭緊鎖，語氣沉得能滴出水來；講到將士們沖鋒陷陣，他就連喊帶叫，“噠噠”的馬蹄聲，“咚咚”的戰(zhàn)鼓聲，嘈雜的喊殺聲，惟妙惟肖，驚得院角的蟋蟀都停了。

我盯著他被月光照亮的臉，聽著聽著就迷糊了，只覺得自己也騎在馬上，跟著薛仁貴將軍在戰(zhàn)場上飛馳。

"孩子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見奶奶輕聲說。爺爺?shù)穆曇舻土讼氯ィ兂闪撕叱男≌{(diào)。我感覺自己被輕輕抱起，像一片羽毛飄進屋里，落在床上……

04永不褪色的月光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了鄉(xiāng)下，城市的霓虹漸漸模糊了星空的模樣。可每當夏夜里聽見蟬鳴，我總會想起那個躺在方桌上的小孩子，想起爺爺挑著菜筐的背影，想起奶奶搖蒲扇的手。他們離開我三十年了，可那些夏夜的月光，那些瓜果的甜香，那些評書里的英雄故事，卻像奶奶種的西紅柿一樣，在記憶里長得飽滿又鮮活。

如今，老屋早已拆了，屋前柿子樹、屋后竹園都沒有了，只后那條河還在，只是已沒有了當年的清澈。

又是一個炎熱的夏夜，窗外，璀璨的燈光讓星光變得遙遠暗淡，玄武湖寧靜安詳，不禁想起了老家的那條小河，恍惚間，我又變成了那個被愛包裹的孩子，在星夜蟬鳴里，做著永不醒來的甜夢。

原來有些愛，真的能跨越歲月長河，在每個夏夜，悄悄回到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