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奴下參見九光圣靈金——”
?????? “都閉嘴！起來吧?！?王母未等一地的仙女們高呼完畢，揚(yáng)袖呵斥，剎那間大殿內(nèi)鴉雀無聲。 王母大殿與九光瓊樓龜臺之下各層各屋不同，本是太古巨螺構(gòu)架的大殿內(nèi)無一珠一寶，一燈一燭，因?yàn)樯碓诰诺廊A光最熾盛處，且?guī)谉o門窗遮擋，所以這大殿內(nèi)永世通明，纖毫可辨。只有東西兩側(cè)有落地金紋掛絹，繡著全卷梵文華嚴(yán)經(jīng)，龍舞千行，隨風(fēng)律動。正首處王母之座，那是玉帝所增太初玉髓瑯琊椅，瑯琊玉髓質(zhì)韌膚軟，灼塵驅(qū)穢，也無需皮毛織物鋪墊，即可坐臥舒適。王母大殿內(nèi)再無它飾，天上地下極富貴之處，卻無雕梁畫棟金碧輝煌之俗形媚色，所謂大道至簡，盈沖若缺。
?????? 王母坐在瑯琊椅上，面色幾多無奈，撐腮而問：“琢耶公主說，她的太犀閣里丟了一本書。你們誰拿了？”
???? ?殿上眾仙女面面相覷，繼而大多對著其中一名盛唐牡丹花裙加身，金釵霞珠豪氣畢現(xiàn)的仙女，目露鄙夷。長郅仙女不在，最年長者采盈仙女先開口道：“我一屆廚娘，并不識字。此事與我無干?！?/p>
???? “王母，我太犀閣里，近日只有澹飉院的仙奴上得七樓清洗掃除！”琢耶仙女近得王母身前，金釵亂顫，探頭稟報(bào)。
???? 王母冷冷地問道：“夙辛，那書可是你，或是你的下從拿了？”
???? 夙辛仙女了無生趣地答道：“是?！?/p>
???? 王母對著夙辛露出一絲苦笑，滿是乏味地說：“哦，下次借書前和琢耶公主知會一聲?！?/p>
???? 夙辛躬身道：“是。”
???? 那琢耶仙女聞到敷衍袒護(hù)之息，立刻柳眉倒豎，咄咄逼人地說道：“王母！那丟失的《夢溪筆談》，乃是凡間穢籍！盡述男耕女織，生老病死，諸般俗物！此書非玉帝欽準(zhǔn)，不可傳閱。夙辛管事本是天上仙子，理應(yīng)清凈守心，循規(guī)蹈矩；但私入天書寶庫，擅取禁卷，實(shí)乃滔天大罪！”
采盈仙女蹙眉道：“那《夢溪筆談》是宋人所著，天文歷法、格物見聞、耕織起居，家國之策。雖是人間行知，但其中縱橫百科，皆有見效，能為參照！那明明是一本學(xué)究見物說理的明典。怎么到了琢耶公主口中，就變成了穢籍了？”
??? 身上火光偏白，戾色卻是不減的窈暉仙女幽幽插言道：“采穎姐姐果然道深行異；不識得字，卻也知人家書里講什么?！?/p>
王母面泛桃紅，興沖沖地轉(zhuǎn)頭，望著采盈，眼中盡是哀憐。 采盈擲袖與地，憤懣難堪地說：“好吧，那書是我拿了。我看了。琢耶公主，既然此罪滔天，你將我綑了，同去見玉帝，九族問罪，是殺是剮，老身絕無托詞！”
琢耶與窈暉對視一眼，悻悻然不敢再做聲。 頃刻間王母大殿內(nèi)一片寂靜，那王母忍著不笑，冷冷掃視殿上的五位仙女。卻見到繕勄仙女目光如炬，興致盎然地看著那些繡著經(jīng)文的絹帛。
“繕勄，你覺得這織料繡工如何？”王母詢問繕勄。 繕勄從容而答：“啟稟王母，這織物面料奇異，香氣別致，不是華夏宇內(nèi)之物。繕勄不敢妄斷。但是這華嚴(yán)經(jīng)文，一針一線，雍容典雅，根骨霸氣，定是出自琢耶公主之手。不想琢耶公主管理太犀書庫，日夜繁忙，還能繡出這一副至勤至誠之作，繕勄慚愧?！?/p>
“繕勄總管過謙。這一副華嚴(yán)經(jīng)帛，乃是極西沙漠神國使者，獻(xiàn)與玉帝的金絲草紗所織；僅有八匹，帝父偏又賞賜于我。我念王母，素來禮佛閱經(jīng)，便傾盡畢生所學(xué)，耗時(shí)一百年，將這華嚴(yán)真經(jīng)，繡于帛上，供奉金母娘娘！王母不吝，懸于內(nèi)殿，望諸姐妹與昆侖群仙，共仰菩提，同沾喜樂！”那琢耶仙女明眸大眼，顧盼生輝，忙不迭地指著那經(jīng)帛，遍身牡丹金花灼爍齊放，巧嘴咄咄，說個(gè)不停。
?“啊——”王母捂嘴打了個(gè)哈欠，訕訕道：“玉帝那么女兒，我這里這么多仙子，只有琢耶公主與西天佛法最為結(jié)緣，心向大道，虔敬無比。她這一番心血啊，看得本宮也是心中戚戚，憐憫不甘！不如這樣，既然琢耶你這么有佛緣，下次我見到文殊、普賢、觀音大士，云云；我便和他們說說，你看誰家廟大香好，便要他們收去，五臺山還是普陀山哪個(gè)喜歡，去哪個(gè)；我這昆侖瑤池容你，實(shí)在屈才，耽誤你的前程大道！你干脆剃度出個(gè)家，做個(gè)比丘尼，一心研經(jīng)修行，豈不妙哉？”
琢耶仙女聽罷，臉色青紫，躬身嬌聲道：“王母又拿琢耶取笑了。”
王母正色說道：“那《夢溪筆談》，是我讓長郅仙長，去太犀閣取的，借書的是我，看書的也是我。你若不信，隨我進(jìn)內(nèi)室書房一看便知。我就是欣賞你這異域織物，刺繡功夫；才一時(shí)興起，想要親自駕機(jī)，織布繡文；但是我多年不事女工，手上荒疏了，所以我要查書問典，看看如今有何錦繡良方，工巧之技。若是莽撞了玉帝政律，我自會向他請罪求責(zé)。琢耶孩兒呀，莫要有事無事，便同室操戈，力氣朝著自家人使。天地之間一屋檐，你清凈便與人清凈，吾等仙神，不老不死之身本是大福，但是你們?nèi)羰墙K日聒噪纏斗計(jì)較不停，那么這天地同壽，便是永無寧日。簡言之，你們誰也不要再找我告狀，再來我就送她去西天作姑子，那里愛管事的菩薩多，你們愛找誰告誰告，反正本宮是管不得了。我說的話，你們還有誰沒聽明白？”
眾仙女齊聲道：“王母圣德，下奴謹(jǐn)記。”
“吶！你們自己說的??！至少裝，也要給我裝滿一百年?！?/p>
王母言畢，對著殿外揮袖。 四名金衣神使推著一輛輪車款款而來，車中赫然裝著一個(gè)明火蒸爐。 采盈仙女玉鼻幽顫，面露不詳。 王母下了瑯琊玉座，挽袖來到蒸爐前，面有得色地說道：“本宮看書，學(xué)得新式廚藝，今晨親自操練，做得雜肉撈面。今晨把你們都叫來，就是要你們嘗嘗本宮的手藝?！蓖跄赣H自掀開蒸爐蓋，接過金衣神使奉上的玉勺，從爐內(nèi)撈出七色徜徉，繽紛流物，盛入金碗；興沖沖地說道：“也不是給你們白吃的，吃過之后，當(dāng)講則講，不許敷衍進(jìn)言，奉承與我?！?/p>
琢耶公主驚惶失措地看了一眼自己親手織繡的華嚴(yán)經(jīng)帛，滿額發(fā)汗，閃閃流光。 王母笑道：“是也。這華嚴(yán)真經(jīng)錦帛周圍十丈之內(nèi)，若有人違心諂媚，撒謊欺詐，口出不實(shí)不忠之言，那經(jīng)文法句，便會變黑，織帛發(fā)熱，泛出光明神火，譴責(zé)事主?！?/p>
眾仙女目光如刀，齊齊刺向琢耶仙女。 金衣神使將七個(gè)裝著餐具食碗的托盤分發(fā)給大殿上五位仙女，王母撩袖道：“嗯，料用得有些多，煮了滿滿一丹爐，你們敞開吃，無需矜持，一碗不足，再添！” 夙辛仙女捧起金碗，攏香蹙鼻，面露驚喜；擼袖縱筷，撈起碗中一團(tuán)彩泥，渾然入口，細(xì)嚼慢咽，凝神沉思片刻，雙手舉碗，囫圇盡吞；粉舌舔櫻唇，歡欣雀躍道：“此面柔軟，香滑無比，口中四季，風(fēng)光旖旎……王母妙法，無上暢快！再來一碗！”
?王母和其余仙女也懶得去查看那華嚴(yán)經(jīng)帛是否有變，王母面上也毫無愉悅之情。皆因這夙辛仙女其實(shí)并非人身，本是水淵中一條萬年靈獸所化，即便得道已久，但是她依然會吞飛蟲食水草，若是興起，水底腐泥爛肉也食得，所以她的賞味之能，不可以人俗常情而論。
?琢耶仙女第二個(gè)舉筷，只吃了一口，便氣定凝眉，兩灣爍爍大眼中頃刻滾出雙串珠淚，殷聲情切地說道：“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往空。王母慈悲，大成就大功德！”然后她抬頭撫頸，將一碗湯湯水水，一仰而盡。
窈暉仙女深吸了一口氣，全身奔騰流焰，衣裙上火光交熾；她朱唇開合，一勺一筷送著面食湯水，表情雖是津津有味，但是每吃一口，鼻孔就會噴出兩股青煙黑氣，眾仙女都能看得清，那湯面分明就是送進(jìn)一副火喉熔隙之中。一碗面頃刻都化為焦炭被她吞下肚，窈暉仙女一張粉面上掛著兩道黑灰，倒八字般招搖；她放下碗筷，朗朗有聲地說道：“窈暉貪食，王母見笑……求王母再賜，容下奴細(xì)品?！?“
賜什么，筷子嘛？”王母瞄著拖盤上半截已經(jīng)化為金水的筷子，冷冷地問。
“王母恕罪！嗚……”窈暉驚惶跪地，卻突然捂嘴，禁不住嘔出一口黑炭。 “一雙筷子算什么，你把我后院里的精鐵犀牛造像偷吃了一只，都沒見你打個(gè)嗝！——要吐出去吐，不要弄臟了我的大殿！”說罷王母揚(yáng)起乾坤袖，一道星風(fēng)便把窈暉送出了殿外。
“——還有你！”王母對著一旁眼看就要噴出血水的琢耶，也一袖子送出天外。 繕勄仙女倒是在細(xì)嚼慢咽，吃得優(yōu)雅從容，見王母側(cè)目，她緩緩說道：“繕勄愚鈍，垂壬院時(shí)下繁忙，我一心不能兩用，數(shù)月水米不粘牙；得王母賞賜佳肴，實(shí)乃大幸！”
“所以味道到底怎么樣?。俊蓖跄概煽槃?，追問道。
?繕勄憨直回答：“王母；所謂：衣得體，不離身；飯合口，不攏嘴；繕勄不善言辭，難以形容王母之無量妙法，彪炳之作；繕勄只能身體力行，多食幾碗，還望王母開恩，容繕勄大塊朵頤！”
“唉，我也知，你沒有蒙我……”王母悶悶不樂地說道：“不過，本宮也想不起你何時(shí)吃過東西，你也不讓別人吃東西。你的心魂都撲在做衣裳上，是求道也得大道的工匠，別的事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東西在你嘴里味道都是一樣的。所以你這關(guān)乎飲食的言行，也毫無取鑒之處?！捎潘?，你這是要干嘛？” 王母轉(zhuǎn)頭，卻見那采盈仙女，已經(jīng)取下頭上發(fā)釵，攥著手中，釵頭對著咽喉血脈，憤然而立。 采盈盯著面前那碗彩面，潸然道：“下奴侍奉王母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五年，自知碌碌無為，尸位素餐；未曾想，今日便是與王母訣別緣盡之時(shí)，下奴去前，只有一念，但求速死，求王母恩準(zhǔn)！”
王母撫著心口，心寒氣短地說道：“你嘗都不嘗，便要死給我看？你哪怕只嘗一小口呀，一點(diǎn)點(diǎn)，你再尋死覓活，如何？”
?采盈正色道：“我身為昆侖首廚，味覺舌力，方是安身立命，為王母盡忠職守之要義。若是味蕾舌筋壞掉了，我便為廢人，再無他用！采盈愿舍生取義，寧死不從，不在天庭茍忝一日！” 王母揚(yáng)手，一名金衣神使匆匆奉上一個(gè)碧玉小瓶，王母從瓶里抖出藥膏，抹在額頭兩側(cè)，回到瑯琊玉椅上，扶著頭，喃喃說：“好啦，算了，你別吃了！你們都別吃了。夙辛——你也別吃了，過來，給我扇風(fēng)！撤下！采盈，你好歹也是個(gè)大仙官，不要潑婦鬧街唱這個(gè)丑角，還不出去看看，那倆個(gè)沒用的東西死了沒！”
夙辛吃得飽足，腳步輕快，從背后取下梨花扇，靠近瑯琊椅，給王母扇出春暖香風(fēng)。采盈將發(fā)釵穿回髻上，低頭悄悄出了大殿，去尋那琢耶窈暉。 王母閉目屏息，殿上立刻一片寧靜祥和，再無半點(diǎn)聲息。 良久之后，王母幽幽道：“你們都回去吧！三日后再來見我。莫怕，我也懶得費(fèi)那個(gè)力氣，給你們這幫狼心狗肺的丫頭們做東西吃。走便走，莫要再讒言媚語，聽得耳繭生疼?！?/p>
?夙辛與繕勄對視一眼，不敢多言，匆匆告退。 待殿上再無臣仆，王母拂袖而起，繞著那四面翩翩的華嚴(yán)經(jīng)帛審視了一圈，寂然獨(dú)步來到西側(cè)欄桿邊，遙望遠(yuǎn)處雪谷長坡，但見彼處一片紫氣祥光，氤氳升騰。王母端凝片刻之后，突然皺起眉頭，匆匆撩云奔向大殿東側(cè)，望向瑤池金水茫茫，側(cè)耳傾聽，須臾后她索性揚(yáng)袖而飛，遁入云中，化為一只毛色平常不顯眼的的鳳凰，振翅盤旋，漸飛漸低，來到瑤池側(cè)畔一條飲水渠邊桑榆林下，與滿樹滿岸的仙鳥神雀混在一起，仰頭看著水渠上一條木舟，那鴻陸仙女與舟上采葦，卻只挑岸條得邊老殘枯黃的葦葉，置于船上的籃筐中；她面色紅潤，心情暢快，曲聲更是嘹亮多情，岸邊林間百鳥無聲，花木憑息；水波漾曲，溫柔無限：
鳳凰展翅破籠飛， 正是人間花滿枝。
往時(shí)最愁日落早， 今宵偏恨月來遲。
隔山有路水有船， 相會何時(shí)恨綿綿。
空守云房無歲月， 不知人世是何年。
?。ü?jié)選改編自黃梅戲《牛郎織女》唱詞）
卻說這天上云宮一晌喧囂，人間卻已是春去夏盡，穗黃稻實(shí)到了秋收之時(shí)。李家兄弟壯年力勇，家中幾畝薄田收得利索，打了新米，納了官糧，何氏也織作勤勉，整齊足數(shù)交了布匹年捐，豐年盈余，尚得滿倉，李大心安，但卻不能惰?。恢灰蛟缇秃秃问夏锞思艺労?，待秋忙之后，李大夫妻二人，便去妻舅家?guī)蛡颍蘧思覒舸?，秋冬里卻也不需散工，只須親眷做些看家護(hù)院砍柴燒火漿洗雜活，許得李大夫妻二兩銀子，做到來年春耕。 待家中萬事俱全，牛郎李小用老牛套了車，載著兄嫂行李，一路來到十五里外臨莊，待兄嫂在外舅家安頓好后，牛郎辭了兄嫂，一人牽著牛拖車，出了人家的莊院，走出半里后卻在大街上，鼻涕一把淚，嘩啦啦地流；這牛郎，從小到大都不曾一人居家，如今別了兄嫂，心中悲戚，自是孤單難過。牛郎在大路上哭了一會，便從包裹里掏出一個(gè)白面大饃，一塊塊地掰著，不停地朝嘴里塞。 牛郎理直氣壯地對著這老牛說道：“嫂舅家中午蒸得饃，現(xiàn)在還軟，又甜。現(xiàn)在不吃，回家去隔夜硬了干了，吃著不香，要生火再蒸，多煩?！?/p>
老牛斜眼，翻著大眼珠子，悶聲哞哞。
?“唉，我哥嫂也是不易。一冬做下來，舅家給二兩銀子，三年下來，能攢五兩。哥哥說了，這錢給我娶媳婦成家用?！迸＠扇艘粋€(gè)饃，興高采烈地拍著老牛的腦袋說。 老牛抬頭，望了望官道兩邊萋萋秋草，赫然間，眼眶子里也滾出濃濃老淚，老牛慢蹄緩行，鼻孔啜氣，對著牛郎一頓嗚咽低哼。牛郎聽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扯著牛耳朵說：“你這老牛，也不撒泡尿照照，莫說五兩，一兩你都賣不掉。你一把年紀(jì)，活也干不動，皮糙肉老，宰你還怕卷了人家的刀！唉，人要臉，樹要皮，沒想到你是這么沒羞臊的老牛，真以為自己的身價(jià)能頂個(gè)黃花大姑娘，要是賣了你能夠娶媳婦，我留你到今天？”
?老牛噗嗤嗤喘了幾口氣，對著路邊地里在撿稻粒的幾位老嫗揚(yáng)了一下蹄子。 牛郎揮拳，跳起來錘了一下老牛的屁股。老牛搖尾巴，突然發(fā)力，拖著車，咕隆隆地飛奔，牛郎追了幾步跳上了車，嘴里叼著一根麥桿，趾高氣揚(yáng)地說：“其實(shí)咱也不用那么早回家，剛才聽舅家的長工說，這邊周大戶做壽，場院上唱戲；我牽著你去開開眼?！?/p>
?老牛撩蹄不停，嘴里呼哧著；牛郎豎起耳朵，皺眉道：“還有啥好景好物，比戲班子唱戲好看？” 老牛急匆匆地又吼了幾聲，牛郎突然拽住它的尾巴，要老牛慢下步伐，然后牛郎四面張望，但不見閑人，低聲貼耳對老牛說：“我也知西河口水清，但是不管天黑不黑，這般去偷看人家大姑娘洗澡，傷風(fēng)敗俗的，被人發(fā)現(xiàn)輕則吃些拳腳事小，重則惹上官非，如何是好？”
老?；位斡朴苼淼揭粋€(gè)分叉路口，駐足不前。
“嗯……其實(shí)，天黑了，你我都不認(rèn)得路，我放你去河口喝水，旁人問起，也不怪我們。”牛郎望著西邊幽幽低語。 老牛拖車，馱著牛郎，家路不回，偏向西行，卻又走出一兩里地，偏又翻了一座小山，來到山坳口的西河灣。老牛和牛郎窩在河岸蘆蕩里，雙雙盼著太陽下山，平日里一打眼就黑下去的黃昏，今日卻是格外漫長；那牛郎在老牛身邊，頂著蚊叮蟲咬，又吃了一個(gè)饃饃，瞇了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滿身是包，又腫又疼；苦挨了一個(gè)時(shí)辰，終于月色圓滿，蘆蕩外傳來水花翻躍之聲，牛郎做賊心虛，壓著頭翻開蘆桿，望向河灣，放眼直愣愣地望了片刻，眼前突然一黑，胸中淤血，他咬著牙根，拍著立在蘆葦中的老牛，恨恨地問：“這就是你說的，年輕大姑娘？”
老牛歡悅地?fù)u著尾巴，吐出一口爛草，殷勤點(diǎn)頭。 月色河灣中，農(nóng)戶牽著一排花皮短尾白花花大屁股的乳牛，下河洗刷。 “我回家就磨刀，宰了你?！?/p>
話雖如此，牛郎卻也只能牽著老牛，在西河灣邊尋草飲水，徘徊一番，藉著稀星月色，一人一牛尋路還家?；氐郊抑?，牛郎把老牛推進(jìn)牛棚里，便進(jìn)了灶臺生火，秋涼夜寒，他尋思著煮口熱湯喝了再睡；扒拉灶坑時(shí)，突然半截袖襯斷開，身上麻褂一夏未曾拆洗縫補(bǔ)，今日終于爛得不能再穿。牛郎嘆氣，想進(jìn)正房里尋一件哥哥的舊衫，一打眼卻看見兄嫂住的正房上掛著一枚精鐵新鎖，明晃晃地扎眼。
?牛郎回到自己的小偏屋里，倒是掛著一件嫂子給縫的過冬的新襖。但是此時(shí)中秋剛過，遠(yuǎn)未入冬，棉襖加身也甚是可笑；牛郎無奈，便只能在柴房里扒拉了一捆麥桿，坐在灶火坑前，想給編扎了一個(gè)披氅，無奈男兒家農(nóng)活在手，但是編織卻毫不在行，他胡編亂扎一番，麥桿也是潰不成形，一生氣就索性就把麥桿丟進(jìn)坑里燒了。
火旺水開，牛郎胡亂煮了一鍋紅薯稀粥，喝了三碗；坐在月亮地里磨起了柴刀。
?老牛悄悄來到牛郎身后，瞪眼望著牛郎，嘴里呼氣嗡嗡低鳴。
“哥不在家也好，我砍柴賣了，錢自己揣；要是天好，寒露前也能換三尺布，讓村口大娘給縫件爽利的新衫。哈哈，哥嫂瞧見，也夸我有點(diǎn)本事?！?/p>
老牛俯身，咬著牛郎的褲腳，拽了拽。
牛郎抬頭望著大月亮，呆呆地說：“不冷，我不冷?！?/p>
老牛在牛郎身邊趴下，身子貼著牛郎的背。
今宵秋至余幾里，一步月光一縷霜；結(jié)草銜環(huán)塵中夢，灶火依偎桃源鄉(xiāng)。
月上中天，星斗滿綴；人間百姓睡得深熟，哪知明晃晃的月宮高舉，最明最盛的太陰光茫也把昆侖云沼西岸放天馬的永霽草場，照得云燦霞涌，瑞靄紛呈。七百里的翠茵仙草，如碧海幽幽，綿綿蕩蕩；草叢中坡處月宮正下，搭起十二座紫璋仙帳，金龍玉蛟排陣，金剛護(hù)法掌旗；當(dāng)中瑤光大帳，接連設(shè)醍醐云榻長宴。昊天玉皇大帝，攜紫微大帝、青華大帝、長生大帝；皆著騎射戎服，神威凜凜，美俊絕塵。四大帝圍在一面火珊瑚桌前，一邊縱酒暢飲，一邊研習(xí)一百三十二張撲雀牌。 忽然卻有那太白金星，急匆匆地從仙童彩女堆里擠了出來，躥到玉帝身邊，俯首低語。 玉帝捏著一張玉牌，拂須道：“慌什么。我們在人家后院玩耍，主人來罵，也是自討?！?/p>
紫微大帝幽聲道：“大哥，這牌也打了兩天兩夜，也該歇息一下了吧。”
“不忙，先讓哥哥我和了這番。”玉帝笑道，抓牌不停，仙姿悠然。
長生大帝與青華大帝對視一眼，然則也是對桌上花牌情趣更重。
陪侍一旁的長郅仙女，即刻將玉帝身邊酒墩上的杯盞點(diǎn)心重新安排一番，云塌席上各路星官天將，紛紛騷動，正冠整巾。不消片刻，帳南口金霞鋪地、青虹引路；那王母娘娘仙姿祥瑞，親自提著一個(gè)寶籠，攜采盈琢耶兩位仙女，冉冉裊裊，撥云而來。
王母來到帳中，卻愣了一下；瞥見四位天庭大帝圍桌牌戲，面頰上綻出一絲清冷，躬身道：“九光參見玉帝，見過三位仙統(tǒng)御弟。嘖嘖，今日開眼的事情，還不止一樁，怪不得仙騎云驄都沖到我的桃園里撒歡，果然是天機(jī)要事，諸位仙統(tǒng)無暇旁顧！”
?玉帝欣然起身，來到王母身前，一把抓住王母的袖子，眉飛色舞地說道：“王母來得正好，朕教你這撲雀牌，王母聰慧，一學(xué)便會！”未等王母推辭分辯，玉帝已經(jīng)把王母安置到了牌桌上，然后又親自從皎犀寶瓶里滿滿倒出一盞瓊酒，置于王母唇邊，眼中卻滿是情真意切。
王母持酒未飲，朗聲道：謝玉帝。“九光籌備朝陽花釀，鼎中鮮熱，望玉帝與眾仙統(tǒng)同飲?！?說話間采盈與琢耶已將寶籠中的朝陽花釀盅呈獻(xiàn)玉帝及三位天帝，那長生大帝捏著酒盅聞了聞，蹙眉道：“不是說這——”
未等長生大帝說完，玉帝朗聲大笑，接口道：“王母有心，同飲，同飲！”
玉帝帶頭飲盡朝陽花釀，王母亦隨酒一杯；王母遂緩緩起身，正色道：“九光謝玉帝美意，但還望玉帝與諸仙統(tǒng)寬涵，吾為女身，不便與男子同席嬉戲。”言畢躬身，從牌桌從繞了出來，遠(yuǎn)遠(yuǎn)地隔著玉帝和三位天帝，繼續(xù)縱聲道：“草場放馬，天兵騎獵；婦人不應(yīng)叨擾，本宮今時(shí)前來，只是呈獻(xiàn)酒食、盡地主之責(zé)；還問玉帝有何內(nèi)務(wù)勞需，還請盡數(shù)吩咐，九光安排下去，盡善盡美，不礙天帝之興。”
玉帝滿面和善地說道：“王母，哪里的話，這里一切都好，長郅仙子勞苦，一切都打點(diǎn)的妥帖，朕開心得很，諸位兄弟也都爽快！”
?紫微大帝、長生大帝、青華大帝也都起身作揖，滿面帶笑。 “玉帝與眾仙統(tǒng)同福同樂，九光不慚，先行告退?！?/p>
“王母且慢，朕有一事。”玉帝命人搬來一把瑤椅，扶王母安坐后，玉帝笑道：“長生太子，下個(gè)月也滿二百八十歲了。這般年紀(jì)，娶妻立妃，尚幼尚早；但是也到了納些側(cè)室，見識人事的年紀(jì)。朕便與王母商量，記得朕好像有個(gè)聰明嘴甜的小女兒，也跟著王母有些歲月了，想來也教習(xí)成材；不如，王母置辦一些嫁妝，就許給長生太子吧！”
?那金衣姝艷的琢耶公主，進(jìn)得大帳后，玉帝就未曾看得她一眼；此時(shí)聽聞玉帝之言，不由得朱釵顫顫，將身欲傾；卻是采盈伶俐，挽手扶住。
王母轉(zhuǎn)頭，望向長生大帝，綿聲道：“恭喜長生帝君，家有子成。九光可是疑惑，玉帝在我這里的女兒，也是玉帝的女兒，出嫁從父，天命不可違；此事又何須與我相商？”
長生大帝起身，對王母說道：“王母圣德，統(tǒng)領(lǐng)掌管天庭女眷，這女子出閣之事，終需王母定奪。還望王母縝力，為小兒挑選一名德才容行出眾的仙子；玉清長謝不已?！?/p>
“仙統(tǒng)先莫謝，玉帝在我那里的女兒，不說一千也有八百；既然仙統(tǒng)開口，九光必不能草率，容我一百年，回去挨著個(gè)點(diǎn)查一番，玉帝之女也是公主，我兩邊都不能怠慢。長生君意下如何？”王母殷聲回道。
哪曾想，那紫微大帝卻把酒盅一拍，震聲道：“何苦這般勞煩。長生老弟，不如你過幾日帶上兒子去那瑤池走一圈，看中哪個(gè)，帶回去便是。只不過是納個(gè)妾而已，又何必讓王母費(fèi)心。”
王母冷面道：“紫微帝君之意，我那昆侖瑤池，亦不過是菜市庖肆，其中兒女，莫不過是蔬果魚肉，可以隨出隨進(jìn)，挑挑揀揀？”
紫微大帝拂袖道：“王母又何苦把話說得這般粗糙？世間女子，無論仙凡；若不能從夫侍君，持家生育——要來何用？我知王母舍不得身邊看大的孩子，不過么，王母也先別平白擔(dān)憂，那瑤池女眷，千萬年來不得陰陽之果，有機(jī)會出嫁成家的寥寥無幾，說不定，咳……王母回去一講，她們搶破頭?！?/p>
“罷了，罷了，我的女兒，我說得算！”玉帝擋在三大帝身前，對著王母說道：“王母也是勤心細(xì)致，不想草率了一樁良緣。不如朕來權(quán)衡：王母回去，百日后選出幾名公主，或者仙官，帶去東華帝苑，隨太子甄選。”
“九光遵旨?！蓖跄钙鹕碜饕?，甩袖欲走。
“長郅總管辛勞了，不如與王母同歸！”玉帝對長郅仙女吩咐道。 長郅仙女看著大帳內(nèi)酒席杯盞、燈燭寶器；蹙眉錯(cuò)愕。 王母卻抓起長郅的手，將其拽出了大帳，采盈與琢耶兩位仙女也低身告退。
將出帳門，王母便揮起星羅長袖，鋪出一道叱咤華云；王母登云疾行，三位仙女惴惴而隨，一路無語。王母卻未曾朝著瑤池龜臺而去，半空里繞了一個(gè)彎子，飄搖過了草場千里外，來到一座極僻靜的云澗孤峰之上，對三位仙女凜聲說道：“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然后王母卻詢問長郅仙女：“長生大帝家中太子，偏是哪個(gè)？”
長郅仙女回道：“便是上次蟠桃宴上，吃得糖水果子，便高吭哭鬧，抓得星官胡須，騎在值日功曹身上呼喝為馬，在花廳里繞了十幾圈才肯罷休那位！玉帝王母當(dāng)時(shí)笑得可是歡暢。事后長生大帝帶子回宮，傳是嚴(yán)加管教起來；須臾百年，下個(gè)月，這太子也剛滿二百八十人歲?！?/p>
王母不悅蹙眉。 那一身金翠的琢耶仙女，卻在王母裙邊跪了下來，語聲切切地說道：“玉帝有旨，琢耶承恩，三從之義，必當(dāng)踐行！琢耶心有覺悟，勿需王母煩憂！”
王母緩緩附身，撫起琢耶的臉，笑道：“琢耶孩兒啊，這九天瑤池里那么多公主仙子，最美的便是你啦，你可知，你哪里最美？”
?琢耶仙女面頰羞紅，抿嘴不敢答。
“你想得最美！”王母甩手，怒道：“玉帝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要的是聰明嘴甜，成材的那個(gè)，其中可有一語一字提及于你？那長生太子生為天人，時(shí)年二百八十歲，以天仙上神之壽來看，還是個(gè)沒斷奶的娃娃！本宮把你這種丟人惹禍的告狀精送去給他作妾，嘿嘿，倆個(gè)黃口小兒撕扯起來可是熱鬧了，怕是到時(shí)，人家玉清山上下煥照宮里外笑掉的大牙，又能堆出一個(gè)山頭！”
長郅仙女面色凄涼，訕訕道：“王母神威彪炳，千思百慮；這冷云孤峰僻靜處，聲大如風(fēng)，也不怕吹亂了妝發(fā)。呵呵，玉帝開口，終究還是要有一位誰家的女兒，去為奴作妾的。”
王母昂首笑道：“至少本宮安排出去的，不會自貼白送一番，就被人當(dāng)面趕出來！”
采盈仙女顫顫插言：“王母，天上天里，倒是有幾位點(diǎn)心師傅，想來也是玉帝的女兒。既然長生太子年幼，奴下以為，擅長蒸甜糕捏果子的人才，最是哄得小孩。況且，有技傍身，處處為家。”
?“唉……”王母輕嘆一聲，轉(zhuǎn)瞬目光灼灼，威怒而咤：“本宮即是王母，這世間女子命也運(yùn)也，天經(jīng)地義，就是我說得算！這妾呢，定是有人要去作的。誰去，何時(shí)去，都有我來定奪——無需雜音聒噪！只不過，每次我為仙姬天女們安排終身婚嫁之前，消息若是傳了出去，那便一定是水入油鍋。哼，當(dāng)本宮不知嘛？表面上各個(gè)都是一副清凈知命無欲無求的仙人做派，私下里瑤池滾沸，大的小的都在興風(fēng)作浪。是以，這次長生納妾之事，本宮自有分寸，你們誰也不須說露一個(gè)字！”
?“——晚矣！”長郅仙女望著孤峰之下，流云絳絳；苦笑道：“那本是玉帝與長生大帝在撲雀牌桌上的話。呵呵，然則，君無戲言！旁聽圍見的星官御吏、樂師舞伎、泱泱不知幾多。怕是能說會道的天禽仙鳥，早就把這事傳遍了瑤池上下，九重天外了?！?/p>
“那又如何？本宮沒有宣旨明示，她們還能長出翅膀飛了不成？誰要是敢吱喳一句，我就讓她披毛掛羽，永世為禽！罷了，罷了，今日本宮不想再煩這瑣碎。采盈，本宮口渴。速去置酒席！”
說罷王母雙手捏住長郅仙女背后的劍與锏，懶洋洋地說：“姐姐，陪我多飲幾杯。”
隨即王母又指著琢耶的腦門說道：“起來吧。你也回家，好好頌經(jīng)學(xué)佛去吧。記得我的話，今日之事，你不許說給任何人聽！”
“王母玉律，琢耶定以命相持！孩兒告退！”琢耶仙女明眸閃閃，千應(yīng)萬允。
見那采盈與琢耶兩位仙女一東一西飛得遠(yuǎn)了，長郅仙女皺眉道：“王母，那不許說給任何人聽，進(jìn)了琢耶耳中，便是一定要說給所有人聽。呵，她要是能憋得了一個(gè)時(shí)辰，我便把腳下這座山吃了。”
王母笑靨生輝，望著天邊的金曦鎏云，嘻聲道：“反正閑話已經(jīng)傳出去了，要她添油加醋拼命搬弄去吧。我倒是想要看看，到底誰最能嚼舌根最惹人嫌，大家各憑本事，勝者……為妾。”
王母與長郅回了龜臺，將余下的朝陽花釀盡數(shù)飲盡；姐妹倆尚不盡興，猜拳行令，舞劍投壺，歡飲一晝夜，蟠園桃酒九十九甕見底，王母又命仙官下了東海，討得三十麟車龍宮參漿，又飲得日宮歸位夕照熊熊，長郅仙女才不勝酒力，先在木棉塌上睡去了。
王母獨(dú)飲無趣，散發(fā)而行，來到天臺織房之中，卻見那織女丙十七，置身機(jī)前，煢煢而作；機(jī)架上已有金布成匹，波濤如掛?？椗畡趧尤肷瘢z毫未覺王母近身；王母見這織女勤懇之姿，織物美絕，觀瞻片刻后，親手倒出一觥瓊漿玉酒，端到織女身邊，殷聲道：“仙工勞苦，來滿飲一杯暖身！”
織女驚覺，立刻下跪，擺手道：“王母恕罪，下奴不會飲酒，這一大斗酒下肚，怕是昏死幾日，可耽誤多少活計(jì)！”
王母見這織女質(zhì)樸無辜，便也不勸，嘆道：“仙工啊，你在織機(jī)前織了這么多布；可曾想過，自己也是女子，亦可嫁衣加身，婚配與人？”
織女面色恍惚，幽幽不解地說道：“嫁了人之后，不也是要織布么？下奴也不會耕地種田養(yǎng)蠶撥絲……”
王母來到織機(jī)邊，撥弄玩賞麻線，繼續(xù)問道：“那本宮這般問你。倘若本宮封你公主之號，拔升仙籍，送你永世不竭連城嫁妝，許你作為天宮仙君的側(cè)室，你再不用這般辛勤勞苦，蓬頭垢面；此后便是天宮上仙，你可愿意？”
織女愣神，卻即刻回道：“下奴悉聽王母差遣?！?/p>
王母皺著眉頭，沒瞪著看著織女那麻木遲鈍的臉，怏怏不樂地說：“你根本沒有聽明白。倘若，只是倘若，我賞你榮華富貴，讓你出嫁給大神仙家里當(dāng)妃子！難道你都不開心么？”
? “下奴，從命?！笨椗ㄖZ點(diǎn)頭，并無半點(diǎn)喜憂之色。
王母把手中的酒觥自行一飲而盡，忿忿道：“唉，本宮明了，你已經(jīng)在織機(jī)上坐傻了；你已經(jīng)分不出世間優(yōu)劣三六九等。本宮想是醉了，竟是對牛彈琴。”
“下奴一屆織工，且為女流；得天恩為仙，織造有責(zé)，是為義也。若得王母恩惠，出嫁從夫，是為忠也。王母乃至德圣母，開天辟地以來的大道教化；吾等仙凡女兒，不都要以王母為訓(xùn)為從么？王母讓我織布，我便織布，王母讓我嫁人，我便嫁人，妻有妻德，妾有妾命，但終究不都是要給夫家生兒育女持家盡孝么？是以，下奴不解，世間三六九等，又有何干系？”織女苦想一番，忽然對王母反問。
王母冷面，望向織房外滾滾云濤，金曦?zé)o際；長嘆道：“仙工教訓(xùn)的好！”
織女赫然仆地，跪拜道：“下奴一時(shí)昏了頭，胡言亂語，王母饒?。 ?/p>
“本宮不怪你?！蓖跄溉崧暤溃骸跋晒ど碓诰畔鼔m上，清靜無憂了上萬年，不知不覺那些肉身煩惱功名欲孽，這番話說得自是理直氣壯從心而出?！闭f罷王母捧起織女的臉，仔細(xì)端詳了起來，良久之后，王母苦笑道：“這般姿容，想是作不得太子側(cè)妃?？椆ず煤每棽急闶橇?，本宮學(xué)得，定不會虧待與你！”
織女聽得王母之言，卻是松了一口氣。
昆侖雪光不散，永霽草場舞樂不休；待日宮黑曜天晷又計(jì)得午時(shí)，那繕敏仙女按照三日前王母的吩咐，恭候在龜臺大殿之外。今日她卻聽得長廊內(nèi)傳來咋咋機(jī)梭之聲，節(jié)律分明，颯爽有力。未多時(shí)，卻見那長郅仙女，帶著織女丙十七，從側(cè)殿而出。
長郅仙女頗不耐煩，對繕敏仙女講道：“王母織布織得正興，今日也不必拜見了?！?/p>
更有兩名金衣神使，提著兩個(gè)滿滿大箱籠來到繕敏面前，長郅仙女道：“王母嘉許，繕敏教導(dǎo)有方，織女匡圣有功，賜南極長生丹一百枚，天仙駐顏膏七十二封，胭脂水粉五十斤……雜七雜八都是好東西，總之王母高興滿意就是了?？樏簦惆堰@位仙工領(lǐng)回去吧，下次王母再傳，你記得挑個(gè)能說會道的來！”
“謝王母賞賜，謝長郅總管惠承?！笨樏魪男渥永锾统鲆患蹄y絲巾，對著兩個(gè)大箱子一抹，縱手一扎，兩個(gè)大箱子就被裝進(jìn)一個(gè)小包袱，提得手上。
長郅仙女斜眼道：“繕敏仙官果真胸中經(jīng)緯可觀，今天篤定著拿著寶貝來收東西的。” 繕敏左右顧盼，眼中有物；長郅吩咐道：“你們先退下。”
金衣神使消散無蹤，那繕敏卻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gè)銀絲包，緩緩抖開，翻出一件妖妖灼灼，瀲滟通明的石榴絲裙，呈與長郅，低語道：“啟稟長郅總管，下官昨日清點(diǎn)庫房，發(fā)現(xiàn)這多年前番邦臣屬供奉之異物，只因色澤太艷、風(fēng)趣獵奇，繕敏便從未呈獻(xiàn)示人?？樏舯闼紤]，將此舞裙交與長郅總管，酌情處置?！?/p>
長郅怒道：“這般輕薄淫物，你看不順眼燒了便是，何來沾染與我？”
“長郅總管有所不知，這件絲裙乃是太古寶物，魅惑眾生的法寶。那紫微大帝帶去草場獻(xiàn)丑的所謂寰宇第一舞伎，穿得也不過是這件絲裙的邊角碎料所做的次品。只因此物太過貴重，繕敏不敢妄斷，是以，交付長郅總管?！笨樏袈曇粼秸f越低。
“也罷！”長郅身形不動，背后那雷光長劍劍尖一挑，便把這件石榴絲裙掀到半空，霹靂火花間，這件寶裙就被那寶劍法锏切成落紅殘霞，如血潑地。 “你讓我處置，我也處置了?？樏粝蓪m，尚有何事？”長郅冷言道。 “繕敏無事，速退了?！笨樏纛^也不敢抬，將那紅裙絲紗匆匆裹進(jìn)袖子，惶惶而遁；那織女一臉悵惘，又不認(rèn)得路，跟在繕敏身后，走得也是慌張。
倆位仙女下了龜臺九重光閣樓臺，側(cè)門出來，近得瑤池邊，繕敏駕起錦緞繡龍，騰云向東而去，飛到半路上，卻赫然被一股凌冽罡風(fēng)吹得花枝搖曳，踉蹌欲墜?？樏粝膳鲋C龍頭遙望，卻見團(tuán)團(tuán)祥云之下，云湖孤島之上桐花小院內(nèi)，那窈暉仙女置身屋頂，對著繕敏招袖。
? “繕敏仙子，暫且留步，妹妹有一事相商！”那窈暉仙女嬌聲長喝。
繕敏仙女心中憤懣，擺手道：“垂壬院百事繁忙，恕難從命！”說罷催動仙風(fēng)，擺頭欲逃；哪曾想，一道金光耀眼，那琢耶仙女卻不知從哪個(gè)云頭里鉆出來，跳進(jìn)繡龍上，靠得繕敏身前，洋洋得意地說：“繕敏大娘，怎地突然這么不識時(shí)務(wù)；有事半路叫上你說說，總好過我們姐妹一起去你垂壬院里啰嗦?！?/p>
繕敏無奈，皺眉道：“又有何事，非要霸占人家鴻陸仙子的清凈地？”不過她也拗不過琢耶兇蠻，只能收了繡龍，落進(jìn)云湖中的小院子里，將織女安排在院門外等候。那琢耶推推搡搡地把繕敏拖進(jìn)茅屋之中，反手關(guān)了門?？樏趔@駭，只見陋室之內(nèi)，采盈窈暉夙辛鴻陸眾仙女齊聚一堂。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琢耶在幽暗閉塞的小茅屋里，羅帕捂鼻，神情挑釁地說道：“天帝放馬，天兵天將齊聚草場，南城天路疏散；王母近日潛心織布，無暇旁顧；可是千年不遇的良機(jī)！天上一炷香，凡間便是一日有余，吾等姐妹，下凡去耍，如何？”
繕敏仙女道：“繕敏眼花耳聾，未見未聞諸位仙官。有事先退了?！闭f罷轉(zhuǎn)身便撲門而去。那窈暉仙女靈敏，化為一道兇煞明火擋在門前，笑語嫣然，扶著繕敏的肩膀說道：“姐姐在垂壬院里枯坐得久，修成了泥菩薩尚不自知吶，我們商議著幫你過河，姐姐至少聽完其中原由，再走不遲。”
“長生大帝給太子納妾，王母尚在運(yùn)籌人選。你們此時(shí)下凡，不過斷指求掌之計(jì)爾。私下凡間，天條重罪，名節(jié)有失，長生大帝宮里斷定是不會要了。你們算過帳，被王母擒住，貶為下奴或者化為禽獸，也好過去給兒童作保姆養(yǎng)妾；但是若只是孤身下凡，責(zé)罰恐重，但是六仙官齊下凡間，王母懲戒起來，同消共受好過一人獨(dú)捱。唉，莫怪繕敏私鄙，這納妾之選，萬般輪不到我這種力婦老姑頭上；即便繕敏隨眾下凡去，王母圣明，定得洞悉其中蹊蹺原委，垂壬院工務(wù)冗繁，王母也不會為這些無來由的笑談牽連繕敏。是以，這凡，繕敏不下也罷?！?/p>
繕敏仙女對著屋內(nèi)眾仙女一番陳情敘理，講得倒是頭頭是道。未曾想，那窈暉仙女呵呵竊笑，在屋內(nèi)綻出烈焰華光，對著繕敏傲然質(zhì)問：“繕敏大仙官，莫非您真尋思著，這天宮眾部，離得誰，星月停轉(zhuǎn)，云消水散，日子便過不得了？您也不是垂壬院第一位總管，我們?nèi)握l也不是經(jīng)天緯地盤古柱，鎮(zhèn)川平湖定海針；在座各位，少了誰，昆侖山都不會塌半塊，彌羅城也不會掉粒灰?？樏艚憬憷磉^千機(jī)萬梭，織得錦繡天衣，心思有條有理——窈暉卻只問您一件事。為何王母偏要在東華大帝家中要納妾之時(shí)，要你帶織工進(jìn)龜臺召覲？”
“唔……”繕敏仙女凝眉嗚咽，霎時(shí)間愣住了。
采盈仙女道：“垂壬院的前任織造總管，被王母遣至天竺嫁與孔雀朝王公之前；豈不也是先讓十二名繡工進(jìn)龜臺做陪嫁衣衫的么？繕敏妹妹技藝勝出，接任為總管。歲月悠長，這事也只有我這嘴碎婆子記得了?！?/p>
繕敏仙女聽聞，雙足一軟，趔趄倚墻。夙辛仙女扶著繕敏，碎碎道：“諸位仙長何苦這般噓嚇老實(shí)人。我也聽得流言，長生大帝要討的是玉帝家的公主；繕敏姐姐也只是垂壬織女，勞苦出身，怕是沾不得這種好處罷！”
采盈仙女輕輕推開茅屋偏窗，張望云天，娓娓而言：“自古妻妾有別。正室只有一位，可這側(cè)室么，呵呵，長生帝宮，多少都養(yǎng)得起。依王母的脾氣，出手定不會小氣，只送一位出去的。公主們身嬌位高，是櫝中明珠；當(dāng)然還要配送些勤快能干、知位行卑的人，作為花翎絹帶幫襯點(diǎn)綴。是以，這陋室之內(nèi)你我，誰也不可輕心無慮，皆難免砧上一滾！”
琢耶仙女指著夙辛說道：“也不好說，怕是夙辛仙子心里瀟灑，想笑，出聲便是。”
夙辛闔扇，咯咯笑道：“琢耶準(zhǔn)側(cè)妃提點(diǎn)的是！若是什么古墓野雞樹洞狐貍精都能進(jìn)得天帝宗堂，那三綱五常品流門風(fēng)當(dāng)笑話說了呦？夙辛自知是不過鲇魚一條，妖物畜身，縱使投胎十次，也不配給天人帝嗣家姨娘填房。不過，我自塵泥來，不懼凡間去；謝諸位仙長賜行，夙辛有幸陪個(gè)天庭小妾下凡玩玩，福緣！妙哉！”
琢耶仙女聽罷，卻并未潑辣發(fā)作，扶穩(wěn)頭上金釵，雙手攥住一串墨玉珠；明眸閃閃，潸然垂淚，哽聲幽幽：“琢耶本也不愿連累諸位姐妹仙僚；王母雖有心呵護(hù)，但這長生太子側(cè)妃之選，十有九分便是要落在我頭上；且不說我年紀(jì)是列席最幼，但琢耶自幼善文嗜經(jīng)，滿腹詩書，文采飄揚(yáng)名滿四海寰宇；長生大帝定是聽聞琢耶之才，才向玉帝討邀，澤匹煥照宮，為太子教習(xí)伴讀，同學(xué)共進(jìn)；想來也是一樁佳話?！?/p>
?采盈、繕敏、夙辛仙女皆咬緊牙關(guān)，以袖掩面；就連那在灶臺邊安靜無語的鴻陸仙女，也愕然一瞥，粉腮微凝。
“只不過，琢耶貪戀瑯琊太犀閣里的億萬藏書，那些四海華章、大道真經(jīng)；琢耶在太犀書庫里虛坐一千四百年，尚未閱盡恒河一捧沙。若就此出閣別去，琢耶著實(shí)不甘?。 弊烈膳?dāng)S袖長嘆。
?“哎呦，琢耶公主，何故傷懷，老奴不認(rèn)字，也知書是看不完的。不知，玉帝親訂《冥罰淫律》所列八千冊，琢耶公主這些年來，披肝瀝膽，燈燭不倦，批閱清點(diǎn)了幾成？”采盈仙女調(diào)笑一番后，又問道：“若要下凡，卻不知做何去處，討些什么樂子？”
窈暉仙女當(dāng)即接話道：“吾等姐妹籌備一番，一個(gè)時(shí)辰后下凡去，若是方便如意；卻可趕上京城內(nèi)，年初最大的一樁城隍廟市！”
廟市二字出口，屋內(nèi)諸位仙女頓時(shí)沉沉肅穆，面色上卻是鮮亮起來。
“唔……這卻是個(gè)極端正的主意。我每隔五十年，也會依例下凡，去人間集市瞻觀采辦一番，每次皆有喜獲，王母也有夸獎(jiǎng)。天上一炷香的時(shí)間，去去便回；也算不得我們貪戀塵凡。”采盈仙女點(diǎn)頭贊許。
“那我即便回去，準(zhǔn)備銀兩?！笨樏粝膳故潜炔捎膳蛹逼?。
“若是這般，老身便不湊那個(gè)趣了?！辟硇翉垞P(yáng)著梨花扇，玉指捏髫，悻悻道：“吾乃一介洗衣曬被的傭婦，住著水洼草房，撿漏吃用大神上仙們剩下的。便是把我放進(jìn)篩子里篩，也滾不出一枚銅錢；兜里只有兩股西北風(fēng)，去趕集逛市，買十斤心酸提著，怕是腰疼?！?/p>
“哼！”一身火光明艷的窈暉仙女冷笑一聲，翩然來到灶坑前，抓起一把鴻陸仙女割回來的干蘆葦捏在手中，驟然間提氣，紅唇輕啟，口吐煉熵真火；火屑撲在蘆葦桿上，卻是幻色透明，不見灰燼；頃刻間那蘆葦長桿凝練成塊，爍爍成金；窈暉仙女只手為掌，將金桿削為澄潤足金，二兩一錠，在夙辛仙女身邊窗臺上鋪成富麗堂皇一片耀目榮華。
“鲇魚成精千古奇譚，仙女愁錢絕無此事！哦，錯(cuò)了，錢也是愁的，愁著花不完沒處去！”窈暉仙女拍拍手，繼而對著直愣愣的夙辛又說：“這些碎料留給鴻陸姐姐墊桌鎮(zhèn)紙便是，我本煉熵神嗣真火精魂，自有吹氣成珠，萬物成金之能；諸姐妹無需回家取錢，我便是財(cái)神太奶奶，下凡用度，盡由窈暉打點(diǎn)！”
“謝奶奶，謝親奶奶。”夙辛對著窈暉揮扇，送得滿面春風(fēng)。
琢耶仙女道：“那我們也無需再回去打點(diǎn)了，王母此刻差不多也到了午憩之時(shí)，此時(shí)不走，更待何時(shí)？”
“——諸位仙官，關(guān)起門來，又能做何處去？”
赫然茅屋門外傳來一聲呼喝，頓如驚雷，嚇得屋內(nèi)眾仙女粉面驚變，腿如篩糠。
一道仙風(fēng)掀開板門，那長郅仙女赫然立在院子內(nèi)，持劍挑著一朵桐花，仰面冷笑；背后佇立織女丙十七，縮頭躬身，滿面驚駭。
采盈仙女匆匆出門，陪笑道：“長郅總管，我們就是念鴻陸小妹孤寂，特來探望，聊天說笑著呢?！?/p>
“王母吩咐繕敏置辦一些織料，便讓我出來追她；半路上卻看見你們挾人入室，關(guān)門秘話。鴻陸仙子平時(shí)與你們素?zé)o往來，我便知定有蹊蹺，遂在屋頂聽了一會。呵呵，凡心還需凡事滅，既然諸位仙官這般躁動，不如我來成人之美，這路我來帶，我也想與諸位同僚，人間徜徉一番……還道是，有誰嫌棄？” 長郅說完，舉起寶劍，略施仙法，送花還枝，再生鮮艷。
眾仙女驚詫狐疑，面面相覷。 “
爾等何苦這般形狀。我若存心構(gòu)陷，早返龜臺請旨，或是南天門外翁中捉鱉，或是天梯云下一網(wǎng)打盡，豈不暢快利落？我長郅若要想打想殺，又何時(shí)繞過彎子？我說下凡，便是大搖大擺敞門而去，一切皆由我向王母玉帝交待。不過我也不會為難諸位仙僚，來去自在；你們都不下凡，我便自己下。我多少要先回龜臺交代一番，一個(gè)時(shí)辰后，我在南天門口澠亭上泊仙船，過時(shí)不候！”
說罷長郅騰云而起，掀風(fēng)而去；滿院仙女驚詫無言，心懷惴惴。
良久之后，繕敏仙女對著織女丙十七怒叱道：“長郅總管在門外，你為何不稟報(bào)一聲？哪怕出聲招呼，我們也有個(gè)防備??！”
織女滿面木然，聲如蚊蠅，惶惶然不知做何辯解。 繕敏更是覺得這織女蠢鈍不入眼，捂鼻嫌棄道：“話說你不過在王母身邊呆了三日，龜臺里飲食雖好，也不至于這般圓滾了一圈，你到底有沒有盡心服侍王母織作？適才我便沒發(fā)作，你這一身酒氣，渾渾熏熏，簡直羞沒人前！莫要在此礙眼，自回垂壬院吧！”
織女愕然道：“……下奴，不認(rèn)路。也不通云行飛天之法，天庭漫漫，如何回去？”
琢耶仙女搖頭道：“繕敏仙官，王母杯不離手，身邊陪侍皆是這般香醇；不過這般靦腆遲鈍榆木腦袋的奇才，能得王母眷顧，也堪稱離奇?！?/p>
夙辛仙女執(zhí)扇，蹁躚近得織女身邊，聞聞嗅嗅，審慎打量一番，隨即對繕敏仙女說道：“不如這次下凡，姐姐攜得這位織工同行。我們逛集采買，總要有個(gè)身強(qiáng)體壯的幫手，終究天仙下凡，肩挑手扛，也不好看?！闭f罷卻又將繕敏拖至一旁，梨扇遮耳，細(xì)細(xì)呢喃一番。
采盈仙女卻遠(yuǎn)眺龜臺，愁眉不展地嘆道：“苦也，羞也，奈何還是圖了這般下策?！?/p>
琢耶仙女滿面歡欣地搓手道：“如此甚好，有長郅總管撐腰帶路，一路流光撒花，風(fēng)光下界去，也不負(fù)我們天女仙子的美名！”
也用不得一個(gè)時(shí)辰，諸位仙女們梳妝整齊，又各自帶了兩位隨行侍女；齊齊來到南天門前云港長亭前。守衛(wèi)天兵，值日神將；皆無盤問阻攔；卻只因那長郅仙女，背后插著一道連星長旌；諸仙女識得那是王母親頒讓仙官帶隊(duì)出入天庭的旗號，心下卻也自在了些。
長郅仙女撒眼眾仙子，卻不見鴻陸仙女，便噓聲道：“那天天把思凡的曲兒，唱得云霄里外的，陽關(guān)道前隨她行走之時(shí)，倒又縮頭不前了？”
采盈仙女回道：“卻不提也罷?！?/p>
長郅仙女便不多問，折身在澠亭四周五樹六花中巡視一番，彎腰取下一片地涌金蓮葉，微微彎折，擲入亭下；但見云波滾蕩，霧色翻漪，頃刻間一座雙層閣樓青紗畫舫扶搖而起。采盈仙女便指揮侍女提攜雜物先將上船，打掃擺置了一番；其余大小仙女按官職輩分盤踞上下，最后那長郅才緩步上的舫樓之上，在最寬最大的花蕊蒲團(tuán)上坐了，懶懶懨懨地說：“我平時(shí)也只是在諸天宮闕之間來往，凡間地勢卻也模糊不熟。話說，你們打算去哪里，便去哪里，我隨遇而安，但求一樂?！?那采盈仙女說道：“這時(shí)下屆，乘得西風(fēng)，游至帝京，是人間除夕節(jié)后，加緊點(diǎn)，可趕上初五城隍廟會年市大集，閑散些，也可趕上元宵燈會。” “隨意，隨興！你們誰識得路的便去御風(fēng)。”長郅仙女倒也不在乎，呼喝仙舫下層侍女們催動槳扇，夙辛仙女最是識趣，乖乖下樓去，指揮帶路。那青紗仙舫，劃云撥虹，隨著月宮瑩瑩長流之光，翩然下行，向東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