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來找茬是真，柳嫂子看菜下碟也是真。
首先司棋要求做菜的時間就很特別。正好在飯點(diǎn)前一刻。
此時柳嫂子在做什么呢？
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
此時廚房里剛把各個房頭的飯菜做好，柳嫂子此時在分配每個房頭的飯盒。
哪個小姐平時愛吃哪個菜，今天有什么要求都要記在心里安排好，不能出錯。
還要看著那些婆子丫鬟們別拿錯了。萬一拿錯了難道叫小姐餓肚子等著換飯菜？
賈母王夫人追究下來誰負(fù)責(zé)？
難道柳嫂子要和賈母王夫人說，不好意思，因為我在給二小姐的貼身丫鬟司棋燉雞蛋。所以飯菜沒有及時送過去，這才讓林姑娘寶二爺餓肚子了。
這理由賈母王夫人聽嗎？
這屬于掐著最忙的點(diǎn)，要求開小灶了。柳嫂子當(dāng)然不愿意。
所以蓮花兒翻到雞蛋后，柳嫂子是忙停了手里的活計。也就是說之前柳嫂子的口中長篇大論一大堆，但是手里的活一直不敢停的。
既然此時已經(jīng)在安排給各房主子們送飯了，司棋又要開小灶。柳嫂子當(dāng)然不高興。
就好像我快下班了，你又丟給我一個活，讓我做。我也不高興。
就連芳官想要吃小灶，也是早飯沒吃好后提前和柳嫂子說，柳嫂子做飯的時候，順帶安排進(jìn)去。
但柳嫂子說話，也確實(shí)不好聽。什么有一年外面還吃草根子。
有一年是哪一年？反正肯定不是今年。
要是依著柳嫂子的話，42年河南大逃荒，我今天是不是吃不得草莓了？
還有一點(diǎn)蓮花兒說得對，吃的是我們房頭的菜，是我們自己的份例。你沒有資格指摘。
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為什么心疼？
賈家賬房給小廚房支取銀子的時候，是按房頭計算的。
比如怡紅院主子賈寶玉一枚，每天飯食標(biāo)準(zhǔn)幾菜一湯，折合多少兩銀子。一等丫鬟一個，飯食標(biāo)準(zhǔn)幾菜一湯，折合多少錢銀子。二等丫鬟七個，飯食標(biāo)準(zhǔn)幾菜一湯，折合多少錢銀子。小丫鬟多少個，飯食標(biāo)準(zhǔn)幾菜一湯，折合多少文錢。
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
但這實(shí)際操作起來貓膩可大了。
就拿芳官吃的那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來說，這一碗里的鴨子，當(dāng)然不會是一整只鴨子。是鴨腿還是鴨脯，是一大塊還是一小塊？
對于賈寶玉林黛玉他們來說，區(qū)別不是很大。喜歡吃就多吃點(diǎn)，不喜歡吃就少吃點(diǎn)。他們吃得又少，再不然還有點(diǎn)心墊補(bǔ)。
但是對于廚房來說，區(qū)別就大了。
這個碗里少一小塊那個碗里少一小塊，騰出來又是一桌席錢。
從古到今廚房都是油水最大的部門。就拿食物材料來說，通常賬房按照市價給廚房計算食材費(fèi)用，但是廚房實(shí)際是按批發(fā)價在外購買食材的。同時由于廚房的特殊性，賬房是會預(yù)備損耗部分的。
打個比方。不代表當(dāng)時的市價，也不代表現(xiàn)在的。
比如賈家每天用白菜10斤，市價白菜5元一斤，廚房采購價4元一斤。那么光白菜這塊廚房每天正?？梢月湎虏顑r10元。通常賬房這塊還會算廚房2斤的正常損耗。
也就是說，白菜一項。廚房每日可以凈賺20元差價。
大觀園上下幾百口人，廚房所用油鹽醬醋，雞鴨魚肉何止白菜10斤。你想廚房的利潤有多高？
這些飲食分量上的貓膩，食材上的油水，大觀園里的一干主子們肯定不知道，怡紅院里那一幫不認(rèn)識銀錢的丫鬟們也不知道。
但是司棋以及她外婆王善保家的肯定知道。
但凡不是孤兒進(jìn)賈府，家里有人買菜做飯的，肯定也都知道。
柳嫂子也知道他們知道。
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
剩頭太大了，惹人眼饞。這才是矛盾的根源。
蓮花兒的意思很明確，每天的伙食費(fèi)反正是公中花錢，我們房頭的伙食費(fèi)是不是沒用完？沒用完為什么不讓我們吃？你心疼什么勁？
涉及賬目問題，就戳中了柳嫂子的軟肋。從后文來看，柳嫂子確實(shí)就中貪污了不少。
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鉆了來，只興頭上半天。在廚房內(nèi)正亂著接收家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shù)。”
所以她趕緊撇開話頭，先說雞蛋貴，接著說小廚房本來是給主子預(yù)備的，不是給丫鬟們預(yù)備的。
但前面已經(jīng)說過了，各房的飯食是按房頭來預(yù)備的，房頭的意思是同時包含了主子和丫鬟們的伙食。
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么不是？
按房頭，不是按幾個主子分。小廚房是按在大觀園里住著的房頭安排伙食的。
所以蓮花兒馬上反駁她，叫你進(jìn)來弄這個小廚房，是為什么的？并馬上舉例子，怡紅院房里晴雯單獨(dú)要菜，為什么你就可以單獨(dú)做？
柳嫂子當(dāng)然不能接這個話茬了。
她不能否認(rèn)小廚房的存在就是為了給各房頭做飯的。但她也不能承認(rèn)這點(diǎn)，承認(rèn)這點(diǎn)就得給司棋開小灶。
所以她擠兌蓮花兒，別拿份例說事。就你們那些份例夠干嘛的？柳嫂子否認(rèn)了公中安排的份例是足夠的，然后用現(xiàn)在主子們的大方說事。哪個姑娘姐兒另點(diǎn)不是單獨(dú)給錢？同時諷刺司棋，又不是頭層主子，拽什么拽？
你們算算，夠作什么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diǎn)這樣，那個點(diǎn)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
這里的姑娘自然是指主子們。姐兒是指其他房頭的丫鬟們比如晴雯。同時拿薛寶釵和探春做例子。這兩位姑娘單點(diǎn)菜都另給錢。
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xiàn)打發(fā)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
這里要說明賈府的一個特點(diǎn)了。
那就是如果涉及額外跑腿做活的事情，主子們都是會額外給錢的，并不只是體現(xiàn)在額外的吃食上面。
比如襲人打發(fā)蕙香給林黛玉送茶，林黛玉隨手就抓了幾百錢給蕙香。這幾百錢顯然不是茶葉錢，就是給蕙香的小費(fèi)。
比如襲人給史湘云送瑪瑙碟子，也是隨手就三百錢。這也是跑腿費(fèi)。
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內(nèi)秤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與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來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
主子姑娘們的月例都用在這上頭了。從后文看，確實(shí)就是小費(fèi)。這是探春和寶釵兩個體面人做的周到事。
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
從公來說，賈寶玉是賈母王夫人兩大巨頭最寵愛的心頭肉，他所在的怡紅院伙食費(fèi)必然是最高，每個月的伙食自然是最好。小廚房做怡紅院的伙食利潤也高，去報賬的時候損耗也可以多填。
從私來說，怡紅院有賈母王夫人給錢，再加上公中份例，小費(fèi)簡直是不是錢一樣的給。你以為柳嫂子真白搭錢往里填好去討好晴雯呢？可知賈寶玉此時正寵晴雯，想發(fā)設(shè)法給她弄吃的調(diào)養(yǎng)身體，看見這些東西，他能不賞？
賈寶玉賞人不是一吊錢就是五百錢，夠炒幾十碗炒面筋了。
所以晴雯的那點(diǎn)酸面筋，從公來說本來就是怡紅院公中的伙食費(fèi)，從私來說，人家給的小費(fèi)錢就不止菜錢了。
這點(diǎn)柳嫂子明白，蓮花兒也明白。
所以柳嫂子話里話外就是在擠兌蓮花兒，沒錢還想吃好的，做什么夢呢。有本事讓司棋給錢我再做啊。
說到底就是欺負(fù)迎春這二房頭沒錢沒勢。不愿意費(fèi)這個事。
不信我把后來王住兒家的那席話貼上來大家對比一下：
王住兒家的聽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繡桔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向繡桔發(fā)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不仗著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里饒?zhí)砹诵瞎媚锏氖官M(fèi)，反少了一兩銀子。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
柳嫂子的話。
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里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作什么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diǎn)這樣，那個點(diǎn)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
是不是如出一轍？
誰知柳嫂子這里瞧不起司棋，司棋可也眼饞她這個小廚房的油水呢。緊接著就抓到茯苓霜的短處，要攆出柳嫂子，讓自己人接小廚房這個油水。
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鉆了來，只興頭上半天。......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bǔ)虧空。連司棋都?xì)饬藗€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
說到底，從司棋故意在飯點(diǎn)要燉雞蛋，到柳嫂子不滿話里話外夾槍帶棒的諷刺司棋。
于司棋來說，是早就眼饞小廚房的利潤，故意找茬鬧出事來，好借著由頭攆走柳嫂子，讓自己親戚接班小廚房。
于柳嫂子來說，是嫌棄司棋沒錢沒勢，討好她沒用。也有故意拿司棋做筏子，堵住別人沒錢就想開小灶的心。
兩方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鬼胎。沒有是非黑白，都是利益。
《紅樓夢》好就好在這點(diǎn)，有世情、有人情，沒有人是圣人也少有真的惡貫滿盈。
都是普通人，為了自己的情感、為了自己的利益，在世間苦苦掙扎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