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田露伴（日本作家）

關(guān)于作者：幸田露伴（こうだ ろはん，1867年7月23日—1947年6月30日），日本小說家，本名為幸田成行，別號蝸牛庵。出生于日本江戶（今東京） 。幸田露伴以《五重塔》和《命運(yùn)》等作品確立了在文壇的地位。東京英學(xué)校（青山學(xué)院大學(xué)的前身）肄業(yè)。他從小受到中日古典文學(xué)的熏陶，學(xué)識淵博，文學(xué)造詣頗深，與尾崎紅葉、坪內(nèi)逍遙、森鷗外等人齊名，這一時(shí)期在日本文學(xué)史上被稱為紅露逍鷗時(shí)期。1937年獲日本政府頒發(fā)的第一屆文化勛章。

翻譯并配圖：王志鎬

梅花

（薔薇科杏屬，落葉小喬木，冬末先葉開花，有紅白黃等色）

梅無論在田野，或是在山上；無論在小河之畔，或是在荒磯角落，不以一己之花香秀美為楷模，亦使周圍環(huán)境顯得溫文爾雅。崩塌土垣，歪斜衡門，仰或巴掌大之坑洼薄田，徒有外形之小神社，此等常使人凄然神傷之處，倘若附近有一兩株梅花綻放，便成絕佳風(fēng)景。若為德高心清者，無論其居住何處，不因其居之俗而遷移，而易其居之俗。讀《出師表》而不落淚者，猶可為友，不好此花之男子，不堪為其奴。

紅梅

（梅花的一種，薔薇科杏屬，落葉喬木）

紅梅無香磬，如艷女不諳和歌，有香則喜。建仁寺綠籬，未失青光，小草坪中，紅梅出墻。黝黑古寺書院，眾多廊柱雕梁，香氣彌漫，頗具情趣。有人故作聰明，說什么與白梅相比，紅梅不能令人滿意，心地極其卑下?；ㄘM能互相比較，強(qiáng)分仲伯？

牡丹

（亦稱白茸、木芍藥、百雨金等，毛茛科，落葉小灌木）

牡丹靠人力而成今日之花。若棄之不顧，好花也漸成悲傷之花。若精心培育，永不懈怠，則美艷倍增。溫暖陽光下，姿態(tài)優(yōu)雅，燦爛開放，不作憂世之物，亦甚可喜。單花瓣者招人喜愛，八重花瓣者也招人喜愛，層層疊疊者更招人喜愛。此花甚美，每次見了，痛感人所花費(fèi)之精力，并非廉價(jià)之物。

巖桂

（亦稱木犀，桂花，木犀科，常綠灌木或小喬木）

亦稱木犀，花雖不甚悅目，逢時(shí)令則開放。枝葉低垂密布，其香悄悄潛入讀書人窗欞。傲然挺立于庭院一隅，迎風(fēng)吟嘯，頗具風(fēng)雅。甘芳馥郁，久聞不厭，花呈金黃色，撒落在地之后，見之亦不無情趣。只是溝塹余香更甚，如遁世情操極高之士，為眾多和歌所詠嘆，反而覺得有點(diǎn)可惜。

石榴

（亦稱安石榴、若榴等，石榴科，落葉灌木或小喬木）

心情稍感厭煩時(shí)面對晴空，到處可見綠葉叢中，火紅石榴花吐艷，灼灼耀眼。雖無惹人注目之芳姿，也無讓人驚嘆之美艷，卻有映入眼簾之強(qiáng)烈光芒。

海棠

（亦稱垂絲海棠，薔薇科，落葉喬木）

牡丹盛開，不憎蜂蝶嬉戲；海棠爛漫，妒色禽近之?；ㄖ畫擅溃贌o甚者，讓人愛憐有加。為雨所困，為露所潤，總不失香艷之趣。紅木瓜只配作其侍女。嗟乎美姬，幸未為其所惑，墜入迷人花陣。

梔子

（亦稱黃梔子，山梔，茜草科，常綠灌木）

梔子花，花中乖戾者。居樹籬之中，卻無恨色。于陽光疏遠(yuǎn)之處，靜心開放。多情善感之人，雖隱身遁世，也足見其情深?；ㄏ銤庥簦瑴匚臓栄?，如萬里晴空。云聚清晨，風(fēng)停黃昏，尤不甘為塵世之物，頗有情趣。

瑞香

（亦稱沈丁花，瑞香科，常綠灌木）

沈丁花，如市人學(xué)俳句?；ㄖΣ桓撸σ豢醇炔粯s耀，也不卑賤。近觀之，無媚態(tài)，遠(yuǎn)聞之，趣味無窮。

萱草

（亦稱忘憂草，黃花菜，金針菜，百合科，多年生宿根草本）

百草之中，獨(dú)辟蹊徑，悠閑開放，不憤世，不媚人；亦不遁世，不背人，饒有情趣?；o百合之美，卻以四海為家。萬般溫順，具君子之體態(tài)，小巧玲瓏，雖非精選觀賞之物，卻惹人喜歡。心中倘有二三不如意事，怨之憂之，乃人之常情，面對此意味深長之花，愿君忘憂解愁。

繡球花

（亦稱粉團(tuán)，八仙花，虎耳草科，落葉灌木）

八仙花似球，卻不多芯。初為淡色，須臾潔白如雪而終。如氣質(zhì)偏頗者，積年進(jìn)道，心趨純正。遠(yuǎn)望好之，近觀亦好之。僅就花而言，應(yīng)為吾師。

水仙

（亦稱凌波仙子、金盞銀臺、落神香妃、玉玲瓏、金銀臺、姚女花等，石蒜科，多年生草本）

學(xué)世間才色雙全而不近男色之女，終身不知何為污濁，隱居于山下村莊，惟明月與我相會。心靜如鏡，恰如水仙之趣。山下村落夕暮降臨，安房鋸山陡坡一帶，名為“金臺”之水仙，花開婷婷玉立，心高氣傲。

菊花

（亦稱野菊，雛菊，菊科，多年生草本）

菊，白色喜之，黃色喜之，紅色喜之，紫色喜之，蜀紅亦喜之。大朵喜之，小朵喜之，如鶴翎者喜之，如西施者喜之，如剪絨者亦喜之。借人之力，花朵增大，花瓣奇異，色彩妖艷，而自然之趣，可使花兒健美，花色純正。陶淵明喜白菊，順德皇帝則愛白菊釀造之屠蘇。白而花不大者，花朵眾多，其性情亦不羸弱，若為風(fēng)雨所困，一度倒伏在地，須臾又立起開花。以善修菊而自夸者，今已絕跡，此技應(yīng)為古人特有。黎明殘?jiān)孪?，墨染晚風(fēng)吹，潔白菊花叢，純潔多品味。黃色為其本色，尤為上品，俞見典雅。紫菊紅菊，亦各有情趣，無一可厭者。即使非己所好，只要不是人為涂色，不應(yīng)一概謂之可惡。偶有機(jī)會接觸，發(fā)現(xiàn)其未知情趣，方知此乃奇妙之物，后悔先前將其棄之不顧?；ㄗ孕邼?，君豈不感羞愧乎？

近有人畫一手持菊之童子，卻無慈童情趣。于是想起蜀之成都漢文翁石室壁畫《菊花娘子》。然畫中卻既不見女子，又不見猴子，未免心存疑惑。之后聽說，此乃出自畫匠想象中之菊花精靈。因此君愛菊過甚，不能不對其愛菊之情加以酬報(bào)，乃以童子姿態(tài)現(xiàn)身于該君面前，持筆畫其面影，一氣呵成，彰顯其微笑之態(tài)也。

芙蕖

（亦稱“荷花”，“蓮花”，“芙蓉”，睡蓮科，多年生水生草本）

芙蕖乃花中之王，自然品格高尚，心地善良。芬陀利花（注1）喜之，波頭摩花（注2）亦喜之，雖香溢清遠(yuǎn)，卻無巖桂、瑞香、薔薇等花之逼人風(fēng)韻；雖色彩艷麗，卻無海棠、牡丹、芍藥等花之諂媚之態(tài)。人可觀之，不可狎之，風(fēng)情尊貴，無可類比。拂曉星光朦朧之際，霧霽氤氳之中，花開有聲，卻不見其芳姿，令人向往。待到風(fēng)云突變，高樹喧囂，天空黑沉，雷雨遽然降臨之時(shí)，花瓣早已閉合。此聰穎之術(shù)，勝于大智之人，恰似明哲保身，臨變從容不迫?；ㄉ⒙鋾r(shí)招人喜歡，含苞欲放時(shí)亦招人喜歡，散落后一兩片花瓣委身于漣波，任其動也好，不動也好，浮在水面，煞是有趣。不獨(dú)花好，其葉或浮，或卷，或張，或裂，或朽，皆招人喜歡。茄綠時(shí)，赭黑時(shí)，哪一種顏色都招人喜歡，縱成蜂窩狀，見之也不無情趣。此花泠然盛開時(shí)，與花長久對視，我有賞花之心，花亦有觀我之情，方感自身諸多污濁，深感遺憾?？胺Q珍愛此花者，世間能有幾人？

注1：《觀無量壽經(jīng)》說: “若念佛者，當(dāng)知此人，即是人中芬陀利花?！币嘀复蟀咨徎?。

注2：據(jù)《大方廣佛華嚴(yán)經(jīng)疏》卷十七云：“波頭摩者，此云亦蓮花，身心如蓮花，凈無塵垢。”

厚樸

（亦稱厚皮、重皮、赤樸等，木蘭科，落葉喬木）

厚樸生于深山，長在高枝，對世俗污穢，一無所知，望青云仰天長嘯，心高無比。天上狂風(fēng)勁吹，壓不住其香氣；雖削白壁，猶不及其色澤，潔白之中，尚存余溫，頗具情趣。花瓣雖只有單層，花朵碩大，較之八重瓣花更為顯眼?；ㄐ井愑谑篱g常見之花，即便是仙女之冠，也應(yīng)是此花模樣，彌足珍貴。此花插入瓶中，為一般人所不堪。只有漢武帝，我邦太閤等人，才將此花當(dāng)作瓶中之物也。

玫瑰

（亦稱刺玫花、徘徊花、刺客、穿心玫瑰等，薔薇科，落葉灌木）

內(nèi)陸之外，海濱伸展，浪打沙灘之中，紅玫瑰花優(yōu)雅綻放，讓人深深愛戀。馬上遙望，山巒連綿阻隔，聞海浪轟鳴涌來，唱旅途之情趣。正當(dāng)思索之時(shí)，聞幽香自馬韁中鉆過，忽見眼下玫瑰花與蔓草摻雜，已開了兩三朵，其姣好之態(tài)不可名狀。

棣棠

（亦稱地棠，山吹，黃度梅，黃榆葉梅，薔薇科，落葉灌木）

棣棠非唐土之花。開在籬笆邊，與兔子花風(fēng)韻各異，卻同樣溫文爾雅。八重瓣黃花尤其美麗。若珮飾物，女子以黑發(fā)為好，若將此花作簪子，更加美麗。女人發(fā)髻，最適宜戴此花。薔薇香氣更盛，花卻不勝其美。

罌粟花

（亦稱御米、象谷、米囊，罌粟科，二年生草木）

才見罌粟花開，須臾松脆凋零，教性情剛烈者傷感戀物。如年幼漂亮小兒，看上去體態(tài)姣好之女子，其實(shí)已身懷三甲，大腹翩翩。如今暫無男子陪伴，在他人看來，艷福不淺，若傾心愛慕，終成悔恨。

山茶

（亦稱茶花，山茶科，喬木或灌木）

山茶本為冬令之花。東坡詩云：“爛紅如火雪中開”，別具情趣。我邦有較早開花者，多數(shù)在春天來臨才競相開放?；ㄖ贩N甚多，僅享保時(shí)所列出者，就有六十八種。因愛好者越多，列出花之品種就越多，如同牡丹花之類。月丹、照殿紅等，為唐土有名之巨花品種。佗助、白玉，為我邦有名之白花品種。叢生之茶花，枝葉茂盛，其中有猩紅色花朵，人皆賤之，我以為別有風(fēng)韻。佗助神情寂寞，姿態(tài)小巧，人見之不以為榮，我獨(dú)珍愛之。“巨勢山坡上，排排茶花開”。歌中所唱之景，不正是今人所贊美之花乎？

山茶之葉亦佳，總是綠光閃耀，誰都愛之有加。與松、衫之常青樹不同，另有一番情趣。其葉用來制造奉書紙，亦頗有趣。

側(cè)金盞花

（亦稱福壽草、金盞花、金盅花、冰凌花，毛茛科，多年生草本）

福壽草，栽在小花盆里，用來裝飾一月之壁。野山中生長者，只在畫中見過，未曾親眼目睹。不過并非無溫文爾雅者，此花只配放在后備席子之上，表示對某人之愛。而在只知踏土耕作者心中，應(yīng)無甚趣味可言吧？款冬花尚有初綻之媚，而此花絕無被俳句紛擾之事。

杏花

（亦稱杏子，薔薇科，落葉喬木）

杏花與唐所稱之桃花，有八重花瓣，有單重花瓣，皆好之。尤其是八重淡紅色杏花，晴天開在疾風(fēng)競起飛沙走石之中，或謝在如雨夕陽照射之中，情韻深幽。無名小河之畔，農(nóng)家屋后之處，一株兩株，單瓣花開，樹陰下是洗過之鍋釜，扣之待日久晾干。如長閑春天，在此花周圍，應(yīng)充滿好心情。

山櫻桃

（亦稱朱桃、麥櫻等，薔薇科，落葉喬木）

山櫻桃，花絲細(xì)小，簇?fù)黹_放，未見其入百花之?dāng)?shù)。然而在庭園方格籬笆外，與我尚未照面便隱藏起來，好像剛從鄉(xiāng)下出來，還不習(xí)慣都市生活之小女子，怯生生躲在人背后，卓越豐姿猶惹人注目。枝條柔軟，葉片堅(jiān)挺，與花之情趣相宜，亦不討人嫌。此花雖無品味，我亦懷念，不過無人言其無情趣。

桃花

（薔薇科，落葉小喬木）

桃花，田園鄉(xiāng)巴佬，無讀書經(jīng)歷，對和歌創(chuàng)作一無所知，年老而失去世間欲望，

如果喝一兩碗村酒，醉中說出無罪之語，也只是哄笑一場。雖多野氣，卻少世俗。無刻意修飾，眼不見為凈，反而喜歡。隔著小河，霞光蒸騰，見其在村莊盡頭，灼灼而放，臨谷春風(fēng)應(yīng)緩緩止步；見其將崖下小屋籠罩，紛繁怒放，到處都充滿熱鬧情趣。有男人誹謗此花變得庸俗，與其說別人比自己識字少，不如說指責(zé)親生父母愚鈍，可笑之極。

木瓜

（本屬植物有木瓜（木瓜海棠）、貼梗海棠（皺皮木瓜）等，薔薇科，落葉灌木或小喬木）

木瓜，紅白皆好之，雖有刺，樹干樣子使人喜歡。用此筑籬，近乎奢侈，然處子之家，略有奢華，亦無不可。近水之處為鄉(xiāng)，此樹枝條易附苔蘚，平添些許情趣，令人喜愛。狹窄庭院，高窗底下，壁板周圍，或是屋檐之前，均為矮樹。寬闊庭院，水池對面，籬笆一隅，或是小祠綠蔭處，均為稍高樹木。春天尚未盛開之紅白花，實(shí)在令人心情舒暢。

榅桲

（亦稱金蘋果，薔薇科，落葉灌木或小喬木）

東京榅桲樹少，北方地區(qū)甚多。我曾居谷中家，庭院中有此樹一株。初不識其名，見其枝葉向左，并無趣處，枝干瘤子很多，見之心中有愧，與難對付者相處，心情對立，便以不受其恩惠者自居。忽有一日，遇過天晴，偶見兩三朵花開，若此花得知我平日心存蔑視，當(dāng)暗自羞愧?；ㄉt，無與倫比，情緒高昂，美不勝收，毫無卑賤之感，悠然自得，大者寸余，開單瓣五片花，極其溫文爾雅。亦有開白花者，不見而不知也，而且更加潔凈。昔孔子之弟子子羽者，其勇猛勝于子路。持白壁渡河時(shí)，遇河神為得其壁而興風(fēng)作浪，令蛟龍夾其舟而威脅之，子羽曰：“吾以義可求，以威而不可劫”。乃左手持壁，右手持劍，擊蛟龍擊而皆殺之。其面貌猙獰可怖，如兇暴蠻夷。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于子羽?！币詷X桲

比子羽，雖限于烏滸之范圍，但子羽其人恰如此樹。其后每見此花，便暗自思忖：此花為我增添智慧也。

蝴蝶花

（亦稱三色堇，鳶尾科，多年生草本）

蝴蝶花與鳶尾草同類，在相模，上野周邊可以看見很多。葉似射干，又似菖蒲，花與燕子花相似，雖說無甚特別，卻有難舍之情。雨后開在舊茅屋之頂，亦不無趣味。所有花卉，種在主人眼前者居多，唯有此花栽在房頂上者居多，乃奇花之德所致也，想來頗有趣味。

杜鵑花

（亦稱映山紅，杜鵑花科，半常綠或落葉灌木）

杜鵑花品種繁多。紅色單瓣之花，雖非彌足珍貴，卻有真正杜鵑花之情趣。未加修剪之矮樹一株兩株，開在庭院棄石旁，或一叢叢開在假山添景上，每一株都美不勝收。此花若開放之時(shí)，連酒香也即刻消遁。不到菊花盛開，自然遠(yuǎn)離酒杯，我已習(xí)以為常。不知別人如何，我想此花不可與之相對而酌。

李花

（亦稱郁李，玉梅，薔薇科，落葉喬木）

李花空寂青白?！耙挂申P(guān)山月，曉似沙場雪?！惫湃怂伖徊诲e(cuò)。李花朵朵，開在貧瘠之家，頹塌之墻，納屋之畔，荒籬之旁，雖為春令之物，卻無悲戚。歌曰：“未見雪融消，山間李花開?！钡辣M其趣。此花開應(yīng)滿于山間角落，破垣頹墻。然而花繁而間距不遠(yuǎn)則看似朦朧。楊萬里曰：“李花宜遠(yuǎn)更宜繁?！逼溲钥芍^妙矣。

玉蘭花

（亦稱木蘭，辛夷，木蘭科，落葉小喬木）

玉蘭屬辛夷類。花有白有紫，所謂玉蘭，應(yīng)指白玉蘭。落花時(shí)令人掃興，初綻時(shí)令人愉悅。若為肥大者，似高個(gè)女子，白凈如雪，其眉目傳神者，有人喜歡有人嫌。遠(yuǎn)觀之，心扉先啟。因此花具有漢土風(fēng)情，亦有不喜歡者。開在大寺庭院，因姿態(tài)高雅，更為人們所稱道。

梨花

（薔薇科，落葉喬木）

李花悲，梨花冷。海棠花美在朝露初綻，梨花雅于月光之夜。櫻花豐腴，梨花清癯?；ㄖ惺菹髡邞?yīng)數(shù)梨花，始終耐得寂寞而又不俗。聽說異邦有色紅而千葉者，即使稱不上珍品，異邦之花也美于我邦之花。莫非我邦只顧得其果，而直其枝杈，矮其樹干？此乃我邦之人對梨樹外表，梨花之趣知之甚少，自然對其美麗之處視而不見，實(shí)乃過于貧乏之故也。較之詩歌，和歌對梨花褒揚(yáng)甚少。

薔薇

（亦稱香薔薇，薔薇科，灌木，枝長而蔓生，長攀援，有刺）

說薔薇之花有刺，堪比心毒貌美女子，乃膚淺之見。帶刺綠莖之上，猶可看到紅花，也不失為情趣。我不碰它，亦不憎恨它，如他人所見，比作妒婦心毒，如何？花色美艷，香氣濃郁，枝葉茂密，果實(shí)累累，花刺逼人，總有些討厭。中西人等對此花寵愛，各有所取。白薔薇如晨風(fēng)呼嘯，紅薔薇如正午日升，或倚花架，傾吐香氣，或伏在地，噴射如火光焰，皆好之。此花不知為何飽含油脂，其如何從地下吸取，我不得而知。

紫藤

（亦稱藤蘿，豆科，高大木質(zhì)藤本）

春花競開，色彩奪目，短暫打動我心，旋為其凋謝深感遺憾。此花獨(dú)立枝頭，為姍姍來遲之夏季打頭陣，別具風(fēng)雅，招人憐愛。古人云：藤花乃花中文靜而艷麗者。古之庭園，園主更迭，無人顧及，籬笆破舊，土壤貧瘠，草木遠(yuǎn)離人手管理，色衰式微，所見滿目蒼涼，唯有此花高攀綠樹之頂，隨心所欲編織自己心中紫浪，靜靜開放?；ㄉ懣倘诵?，讓人深深愛憐。桐樹苦楝，皆開紫花，哪一種都溫文爾雅，不過此花花姿花色與其相比，尤為出色，更加動人心弦。此花非在秋天開放，甚是幸運(yùn)。清風(fēng)送晚鐘，遠(yuǎn)望江村，秋日黃昏，云漏薄日，此時(shí)此花若開放，我必將在其樹陰下倒伏而死。牛虻嗡嗡，訴說天地之活力，溫柔輕風(fēng)，吹皺衣袖，令人銷魂，似入夢鄉(xiāng)。此時(shí)若見此花，我心漂浮于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游蕩于物我兩忘，飄渺無人之境。

桐花

（亦稱蠟燭果，紫金牛科，常綠小灌木）

晨風(fēng)涼爽，朝露濕地，見桐花墜于草上，不由得興起。站在樹梢，不為人知?；ǔ仕霠睿蕼匮?。花瓣若蜷曲凋落，取之玩弄于鼓掌之上，心情大爽。

（鳶尾科，多年生草本）

溪蓀花姿優(yōu)美，葉態(tài)純潔。花呈心字開放，或筆穗形花尚未開放，皆好之。此花不喜雨天，晴日欣然開放。亦非夕陽之花，而是開在拂曉天亮之后。若假借人力，花更清癯。然而，自然開在沼澤之畔者，看似弱不禁風(fēng)，卻別有情趣，若于都市見之，令人憐惜，若在旅途見之，則格外感慨。古代歌所詠之水菖蒲非此花耶？今上野一帶，荒野上所開之花，多為何物？花名古今不同，每每詠所愛之歌，解心中疑惑。何其愚鈍也。

（亦稱撫子，洛陽花，石竹科，多年生草本）

撫子，野外品種為最。此花多開于茂密草中，或開于干枯河床。旅行者無意中回頭一瞧，自言自語道：好一朵優(yōu)雅之花！賤民之子，割草作喂馬飼料，歸來一看，草中可見此花兩三株，誰不想即興作歌？

豆花

（蠶豆，豌豆，豆科，一二年生草本）

豆花皆優(yōu)雅。蠶豆其色，有人嫌之，豌豆之姿，人見人愛。若說鵲豆，格外吉利。不知為何，都市人既不種豆花，亦不愛其豆?；ㄓ邪咨?，亦有紫色。歌人卻詳作不知，歷經(jīng)千年，更無心得。我獨(dú)好之。

紫薇

（亦稱百日紅，千屈科，落葉小喬木）

猿滑藤，難攀其枝干，據(jù)此得名，亦稱百日紅，半年紅，因其花茂盛而持久稱之。巍巍云峰，礫石噴火，見夏日萬千草叢，枯萎瘦弱之時(shí)，此花傲然開放，紫云遮日，如蜀錦碎散，與梅桜各異，別有風(fēng)韻。掃了又掃，撣了又撣，又有新花落地，任憑小童嘟嘟囔囔；謝了又謝，落了又落，后面又有新花開出，主人應(yīng)樂在其中。樹狀枯萎，卻不顯老態(tài)，如小女一般，人之手若觸其肌膚，身體便顫栗不已，是何緣故？感應(yīng)也。

紅花

（亦稱紅藍(lán)花、草紅花、刺紅花及紅花草等，菊科，一年生直立草木）

紅花，未見人養(yǎng)于庭院，植于盆缽者，然其姿態(tài)優(yōu)雅，色澤美艷，不遜于其他為人喜愛之花草。人們怎能因其花朵不大，不惹人注目而不予贊揚(yáng)？又怎能因其無香味，無雅趣而棄之不顧？難道只要花朵大，香氣足，就對其寵愛有加？此花大體上似薊，又不像薊那般鬼氣重重。色澤紅艷者與紫薊相似，若為淡黃，也不卑賤，葉淺翠色，陽光映照，光彩奪目，纖弱花姿，略顯凄楚，讓人深深愛憐。從此花中可提取胭脂紅，單憑此花不能增色，須淋過梅酸，始生成紅色。未知此事時(shí)，于庭中栽植幾株此花，對其紅色不濃，頗感驚訝，朝夕持懷疑之目光，至今未忘。

鐵線蓮

（亦稱轉(zhuǎn)子蓮，毛茛科，木質(zhì)藤木）

鐵絲蓮，被詩歌遺忘，視為尋常之物。其應(yīng)為詩歌采用，并非無趣之物。纏繞在籬笆之上，開出風(fēng)車般形狀之白花，漸大而呈紫色，看來品位高雅，開在幽靜之處，則成美麗地毯。愛此花，為之愉悅者甚少，少有賞花之事，不得其解。

芍藥

（亦稱將離，離草，沒骨花，紅藥等，毛茛科，多年生草木）

牡丹枝干，衰老枯萎，開出花來，艷麗奪目，饒有情趣。芍藥新干，纖細(xì)清澈，花開之處，鮮艷華麗，美不勝收。牡丹花重，芍藥花輕。牡丹花朦朧，芍藥花明媚。牡丹有德，芍藥有才。

鳳仙花

（亦稱“指甲花”，鳳仙花科，一年生草木）

前栽透籬外，遠(yuǎn)望多嬌艷。近置于眼前，趣味已索然。淺綠葉和莖，陽光透葉背。小小繁花叢，紅花已開放。作為玩賞之物，并不可憎。以指摘其果實(shí)，如蟲子般自己跳動起來?；ㄇv破裂，花籽飛濺，速度極快。聯(lián)系所見之有關(guān)事物，不禁想到草木鳥獸，各有其生存之道。劉伯溫云：此物何足為數(shù)！此說如何？

秋海棠

（亦稱斷腸花，海棠科，多年生草木）

秋海棠，株不似矮者，葉片寬闊者為花中絕佳。譬如，其無華貴女子之心，性情寬厚，不驕傲自大，卻有超人美貌。開在小小書齋北窗下，遮蓋地面厚厚綠苔，聯(lián)想到寂寞獨(dú)居主人，人品清雅。

白及

（亦稱白芨，蘭科，多年生草本）

白及，世人對紫蘭之稱謂。淡紫色花形，勝于紅色，似春蘭般纖細(xì)，看上去堪稱奇異。葉如紫蘭那樣小巧，一根莖上，開著六朵七朵五朵花，像玉簪花。在山谷中居住時(shí)，見庭之一隅開此花，移放到雨露之下，卻一棵不剩都死了。如今住在寺島庭院，陽光充足，長勢喜人。方知有嫌棄濕氣之習(xí)性。依此花樣子作些許想象，畫出了鬼面孔，可作提線木偶。去年曾作此聯(lián)想，今年亦然。

牽?；?/p>

（亦稱朝顏，旋花科，一年生纏繞草本）

朝寐，為福神所嫌也。少時(shí)疏于生計(jì)，居西南不夜城，沉湎于杯中物，恨耳畔催人鐘聲。天明因討厭白云，關(guān)閉拉門，堵塞窗戶，擺上蠟燭，不管世上是白晝黑夜，一味盡情玩耍。若金銀用盡，則以身相抵，無關(guān)他人之事。在窮盡時(shí)，以易用盡之金銀，在裝飾品店作拋光銀匠。即使有日本長者之名，如今家私不足百貫，不能像昔日那樣講排場。急忙將家財(cái)分別寄存在親戚家，持所有金錢離開代代居住之住所，作為大阪福島和尚行義之家人，放眼望北方山野之景色，自以為十分滿足。倘若如此，即使缺乏物質(zhì)享受，生活倒也有樂趣。百貫利銀，今應(yīng)稍作考慮，無論如何，也要收一收若有旁騖之心。倒不如不思玩樂，改變只愛花鳥之惡習(xí)，成為宗因之孫，西山昌札門徒，學(xué)作連歌。從前在島原那里聽說，杜鵑鳥叫如今聽不到了，原來發(fā)音用五個(gè)字加工而成，做人做到窮途末路，卻仍有樂趣。

注：西山宗因（1605～1682），俳諧的代表人物，談林派創(chuàng)始者。其反對“貞門派”形式化的俳諧風(fēng)格，主張平易自然。有《宗因連歌千句》、《天滿千句》。

恰好在那時(shí)，葦子籬笆底下，不知什么時(shí)候撒落種子，有兩片牽牛之葉出土，表現(xiàn)我家已失之發(fā)句趣向：“日暮水邊依此草，有便任蔓去伸展。六月初夏才開始，一花獨(dú)放伴白露。七夕之名不可舍，才見印記現(xiàn)真跡?！庇谑俏覍Υ嘶▋A心不已，不知不覺忘了朝寐之習(xí)，剛離蚊帳，便去看牽?；ɡ俪蹙`，吸一口煙袋鍋煙，心中充滿了喜悅。親手汲來井水，洗去睡意，各處仔細(xì)查看，真不知未花一文錢，便可觀此趣味風(fēng)情。肆意玩樂，即費(fèi)金錢，又徒然送別無益之年華，現(xiàn)如今將心中灰塵一掃而盡。

從此黎明即起，每早打掃客廳，撣除庭院塵土，身體勤快多動，自然食欲大增。忘卻昔日惡習(xí)，方知無病之樂，皆托牽牛之福，以及對牽牛之愛。翌年夏天，由于去年之花留下許多種子，可衍生眾多幼苗，我想到蔓藤之時(shí)，一定更加好看。男人細(xì)細(xì)想來，唯此一棵草，靠其種子，只用一年就繁衍眾多，真是令人驚訝。始為一滴水，到頭來變成大江大海，比喻即成現(xiàn)實(shí)。根據(jù)這個(gè)道理，我僅需少量本錢稍加經(jīng)營，離撈回往昔之巨額本錢已為時(shí)不遠(yuǎn)。忽又悟出：自己真是一無用隱者，即日便去當(dāng)年寄存金子之諸家游說，密商良策，做出選擇。其中當(dāng)數(shù)遠(yuǎn)洋輪船之利為其他所不及，不用說，海上風(fēng)險(xiǎn)猶存，為使鋼錠結(jié)實(shí)，應(yīng)用檜木打造船只，以此躲避風(fēng)浪。老船長長年混跡于海上，其所言非謬。我決定新造九百石與八百石之船只，船頭載忠義之水手，下航羽州能代，志在必得。第二年萬事俱全，盈利六貫。

剛顯商機(jī)，便購入大米木材棉花，又想購置鹽田，并不失時(shí)機(jī)從養(yǎng)鳥之鄉(xiāng)收留一養(yǎng)子，用心調(diào)教，終于成為有身份者，遠(yuǎn)勝于從前頭腦簡單者，能夠如愿以償，獲得無上榮耀。此乃用團(tuán)水浸牽牛，憑借趣味想象編造之故事?；ㄒ嗝罎M，故事亦美滿?；ㄖL(fēng)情如故事所述，然而人之覺悟多不像該故事所述，倍感可惜。

木芙蓉

（俗稱芙蓉花，錦葵科，落葉灌木）

木芙蓉，葉養(yǎng)眼，花亦美。秋花之中，除菊之外尚無可與之媲美。名為晴雯之女，死后專司此花之神，多情男子愛戀之余，于此花開放前，不顧黃昏露深，磕頭膜拜，奉獻(xiàn)四樣祭物：群花之芯，冰鮫之鱗，沁芬之泉，楓露之茗，念其嘔心嚦肺之祭文，所說之事，具有意圖。橋場某君，庭院寬闊，此花盛開。當(dāng)年秋之夕暮，見某人于此痛哭，楸榆颯颯，蓬艾肅肅，月光淡淡，西風(fēng)獵獵，見此花更加艷麗，徘徊前后，浮想聯(lián)翩。故事皆非真事，細(xì)思之，而又自嘲之，我之情癡，亦不亞于彼男子矣！如今再三思之，本想變得更加賢明，孰料卻越來越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