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第五回文末賈寶玉被驚嚇醒時，為何叫了秦氏乳名。其實這里也有講究，原因是秦氏（秦可卿）乃自恃風(fēng)月情多且容貌還美麗，典型一招風(fēng)影蝶者也。故賈寶玉夢醒后，竟與襲人初試云雨，寶玉把夢幻太虛幻境之游，理解得一塌糊涂也。作者這亦是一語雙關(guān)，一是秦氏之節(jié)操預(yù)示著必成賈家之禍害人也，二是賈寶玉誤解了太虛幻境仙姑，解“淫”之真正寓意，為接下來賈寶玉、林黛玉及薛寶釵三人感情糾葛埋著伏筆。
不過，這榮國府人口雖不算多。但合算起來，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號人也。事情也不多，一天也就一二十件，結(jié)果還是亂得一鍋粥，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行事綱領(lǐng)。正想著該從某人某物處理才好時，剛好這千里之外，與榮府算起來有點瓜葛的一小戶人家。今天剛好就來到了榮國府，那就從這家人說起，心里還是有些頭緒的。那這戶人家到底姓甚名誰？與榮國府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且聽下面細細說來。
剛說的這小戶人家是本地人，姓王。祖上曾出過一小小的京官，以前跟王熙鳳的祖父，也就是王夫人的父親認識。這王氏因想攀王家的勢利，便與王家連了宗，認他做了侄兒。那時候也就只有王熙鳳的父親與王夫人在京都，知道有這么一個連宗之族，其他的都不認識。目前，這個族的祖上已仙逝，只有他的兒子，小名叫狗兒。狗兒也有一子，小名叫板兒，嫡妻劉氏還生了一女，喚名青兒。一家四口，仍舊以務(wù)農(nóng)為主業(yè)。除此外，狗兒白天還操持著一生計，嫡妻劉氏又操持著井臼等事。因板兒青兒姊妹無人照料，狗兒就把岳母劉姥姥接過來同住。這劉姥姥是一上了年紀的寡婦，膝下無兒無女，只能守著兩畝薄田過日子。現(xiàn)在女婿說要接過來養(yǎng)她，非常樂意，心中卻想到一妙計，欲想其女兒女婿日子過得好些。
秋去冬來，天氣漸漸轉(zhuǎn)冷，家里冬事未辦，狗兒心中免不了煩躁憂慮，在家喝著悶酒，生著悶氣，劉姥姥也不敢頂撞。但劉姥姥又看不慣，便勸說道:“姑爺，你別覺得我多嘴。咱們村的人，哪一個不是老實本分的，守著多大的碗兒就吃多大的飯。你都是因為年少之時，占著長輩的福，吃喝慣了，現(xiàn)如今有點堅持不住了。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錢了就瞎生氣，算什么男子漢！現(xiàn)在雖說咱們住的離城遠，但還是在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罷了。在家生悶氣也沒用?！?狗兒一聽就急了，便說道:“您老也就只會在家里亂說一通，難道是要我去打劫去偷不成？”劉姥姥卻說:“誰要你去偷呢。自己不想辦法，難道錢會自己跑到咱家里來不成？”狗兒卻冷笑道:“有辦法還用等到現(xiàn)在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辦法可想的，即便是有，它們也不會找上咱們呢！”
劉姥姥卻說:“那可不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就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還不知道，我到替你們想到了一個機會。以前你們王家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看你們過得還好?，F(xiàn)如今是會覺得你們硬氣，不想與他們親近，故跟你們疏遠了。想當初我跟我女兒還去過一次，他們家二小姐為人爽快，很會待人，沒有架子?，F(xiàn)在已是榮國府賈二老爺?shù)姆蛉?，現(xiàn)在上了年紀，估摸更加同情體恤貧窮的﹑年老的人。最愛行善，給米給錢的。如今王府雖升遷去防守邊疆了，但他家二姑娘還認得咱們。你何不走動走動，如果她念舊，這也未可知，要是她給咱拔根寒毛都比咱腰子還粗呢。”這時劉氏卻接道:“您老說得是，但就咱們這個樣子，怎么好意思上門打攪。先不說其他，就連看門的也未必肯給我們?nèi)ネㄐ?，還是別去丟人現(xiàn)眼了?！?/p>
但這狗兒名利心很重，他聽劉姥姥這么一說，心里已有了主意。又聽他妻子這樣說，他便笑著接道:“姥姥您這么說，況且您還見過這姑太太一回，要不您老人家明天就去一趟，試試口風(fēng)再說?！眲⒗牙颜f道:“哎喲，這當官的地方門禁森嚴的，我是個什么身份，人家又不認識我，去了也是白去?！惫穬盒Φ?“沒關(guān)系，我教您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直接帶著外孫板兒，先去見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如果見得到他，事情就有譜了。這個周瑞曾找我父親幫過一件事，那時我們交情極好的?！眲⒗牙颜f:“他我也是知道的，只是很久沒走動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樣了。你這么一說，你又是個男人，還這個鬼樣子，自然是去不得。我們姑娘又是個少婦，也很難拋頭露面。到還是舍得讓我這張老臉去試試。果然有些好處，對大家都有益。若是拿不到銀子，我也是去過公府侯門見了見世面，那也不枉此生了?！闭f完大家都笑了，當晚就商議決定好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姥姥就起來梳洗了，還把板兒教訓(xùn)了幾句。板兒只是個五六歲孩子，啥也不知道，一聽姥姥要帶他進城，便開心的什么都答應(yīng)。于是劉姥姥便帶他進城，找到了榮府街。
來到榮府的大獅子前，一眼只看見很多的轎車跟馬，劉姥姥都不敢過去。與此同時又彈了彈衣裳，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后慢慢地走到西角門，只看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談天說地。劉姥姥只好慢慢地走過來說了句:“太爺們迎祥納福?！北娙舜蛄苛撕靡粫⒗牙驯銌?“你是哪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王夫人的陪房周大爺，麻煩哪位大爺請他老人家出來一下?！蹦切┤寺犃?，都不予理睬。過了好一會才說:“你遠遠地站在那墻角等，一會他們家就會有人出來的。”其中有一個老年人說道:“不要耽誤他的事，犯不上耍她。”便向劉姥姥說:“周大爺已經(jīng)往南邊去了。他住在后面，他家媳婦在家。你要找，便從這邊繞到后街上后門上去問就是了?！?/p>
劉姥姥聽了謝過后，便帶著板兒繞到后門去了?？匆婇T前有做生意的，有賣吃的，也有賣玩物的，還有二三十個吵吵鬧鬧的孩子在那打鬧。劉姥姥拉住其中一個便問道:“我問小哥一下，有個叫周大娘的可在家？”孩子們卻說:“哪個周大娘，我們這有三個周大娘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你說的周大娘是干嘛的？”劉姥姥說道:“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孩子說:“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說著，便蹦蹦跳跳引劉姥姥進了后門，到一個院墻邊，便指給劉姥姥說:“這就是周大娘家?！庇终f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找你，我?guī)湍銕н^來了?！?/p>
周瑞家的在里面聽說有人找，忙出來迎接。便問道:“是哪位找？”劉姥姥忙迎上去說:“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天，便笑道:“劉姥姥你好呀！”才過了幾年，我差點忘記了，便請劉姥姥到家里坐。劉姥姥邊走邊笑道:“您老是貴人多忘事，哪里還會記得我們呢？”說著說著就進到了房里。周瑞家的命雇來的丫頭上茶來吃。周瑞家的又問板兒:“你都長這么大了！”又說了些其他的閑話。再問劉姥姥:“今天是順路過來，還是特意過來的？”劉姥姥便說:“一是來看看周嫂子你，二來是給姑太太請安的。如果可以引薦我去見一下更好，若不能便由周嫂子轉(zhuǎn)達心意即可。”
周瑞家的聽了，便猜出了幾分來意。只因當年她丈夫周瑞爭買土地一事，這其中就多虧了狗兒幫忙。今天劉姥姥一來，心里大抵也清楚了。二則也要把自己弄得體面些。便笑著說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路又誠心誠意的來，怎有不讓你見到人的理呢。按常理，來客找回話，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我們這里卻各占了一樣: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季的地租，閑時只帶小爺們出門就可以了，我只管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現(xiàn)在全因你原來是太太家的親戚，又看中我，來投奔我。我就破個例，給你通信去。但有一件事，姥姥還不知道的，我們這里跟五年前不一樣了?，F(xiàn)在太太已不管事了，是璉二爺家二奶奶管家了。你知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嗎？她就是太太的內(nèi)侄女，當年大舅老爺?shù)呐畠?，小名鳳哥也?！眲⒗牙崖犃耍『钡卣f道:“原來是她呀！說也奇怪，我當時就說她不錯呢。現(xiàn)在這么一說，我還得見見她了?！敝苋鸺业恼f道:“那是自然，如今太太事多煩心，有客來了，大多數(shù)是能推掉就推掉，都是鳳姑娘在周旋接待。今天不見她，肯定要見見鳳姑娘，才不枉白來這里一趟。”劉姥姥說:“阿彌陀佛，這得全仰仗周嫂子方便吶?！敝苋鸺业恼f道:“哪里的話，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能算什么大忙。”說著便叫丫頭到到廳上悄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里擺了飯沒有。小丫頭走后，兩人又閑聊起來。
劉姥姥說:“這鳳姑娘今年最多不過二十歲而已，竟有這等本事，在榮國府里當家，可真是難得。”周瑞家聽了便說:“我的劉姥姥，告訴你，這鳳姑娘雖然年輕行事卻比普通人都大呢。現(xiàn)在人長得也漂亮，少說也有一萬個心眼。再要說她的口才，十個會說話的男人都說不過她，回頭你見了就相信我說的話了。就一件事，就是對待下人太過于嚴格。”說著就看見小丫頭回來說:“老太太屋里已經(jīng)擺好飯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敝苋鸺衣犃?，趕忙起身并催劉姥姥說:“快走，快走。就她吃飯這個空子，咱們先趕著去。若遲了一步，回頭事一多，見的人也多，不好說話。再睡個午覺，更加沒時間了?！闭f完一起下炕，整理整理衣裳，教了板兒幾句話，便隨周瑞家的，直接去了賈璉的住處。
到了倒廳，周瑞家先把劉姥姥安插在這里等。自己先進院門，知鳳姐還未下來，先找了鳳姐通房大丫頭平兒，將劉姥姥的來歷與她說明，還說今日是大老遠的特意過來請安的，以前太太是會過的，今天也不能不見，所以就帶她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在細說，那樣也不會責(zé)怪我莽撞了。平兒一聽，自己做主說給留下來坐這里等便是。周瑞家的聽了，忙引劉姥姥二人進到院里來了。
這一進賈府，可讓劉姥姥大開了眼界。不但屋里香氣撲鼻，讓人宛如騰云駕霧一般。又滿屋子都是耀眼之物，使人頭目眩暈，劉姥姥惶恐地嘴里直念叨佛語。不過先經(jīng)過的乃賈璉女兒睡覺屋，此時，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就讓坐了。劉姥姥卻見平兒全身綾羅，又是插金戴銀，還長得花容月貌，誤以為是鳳姐，變稱了一聲姑奶奶。忽然卻聽見周瑞家喚她平姑娘，平兒則叫周瑞家的為周大娘，才知這只是一個體面的丫頭而已。平兒讓劉姥姥跟板兒上了炕，自己跟周瑞家的，則坐在對面的炕沿上，小丫頭沏好茶來給吃茶了。
突然，劉姥姥聽見咯當咯當?shù)捻懧?，大有似乎打籮柜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又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劉姥姥心想，這是什么寶物？有什么用？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當?shù)囊宦?，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正想問時，只見丫頭們齊刷刷地亂跑且說:“奶奶下來了?！敝苋鸺业呐c平兒忙起身，跟劉姥姥說她只管坐著，是時候就會來請她?！闭f完就都出去迎接去了。
劉姥姥屏聲側(cè)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nèi)去了，又有兩三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到這邊來等候，直到聽到說了聲“擺飯”，漸漸地人才散去，只剩下端菜伺候的幾個人。過了好長一段鴉雀無聲的時間后，忽然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nèi)，不過略動了幾樣。板兒一見便吵著要吃肉，劉姥姥隨即給了他一巴掌。忽然看見周瑞家的卻笑嘻嘻地招手要劉姥姥過去，劉姥姥這才帶板兒一起下了炕，周瑞家的又跟劉姥姥嘀咕了會才去了鳳姐屋里。
這不見不知道，這一見鳳姐這屋真讓人閃得眼疼。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大紅撒花軟簾，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東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鋪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雕漆痰盒。而那鳳姐兒家常是帶著秋板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fēng)，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內(nèi)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nèi)的灰。平兒則站在炕沿邊，手里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nèi)有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nèi)的灰，慢慢地問道：“怎么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就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上站著呢。這想起又不起的樣子，于是滿面春風(fēng)地問了句好，又說了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說。劉姥姥則在地上拜了數(shù)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扶起來，別拜了，快請坐。便又說我年輕，不大認得，也不知道是什么輩數(shù)之差，不敢亂稱呼。”周瑞家的忙回答道:“這就是我剛說的劉姥姥。”鳳姐點點頭，劉姥姥已上炕坐了。而板兒卻躲在劉姥姥后面，怎么哄他要他作揖行見面禮，怎么都不愿意。
鳳姐笑著說:“親戚們都不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就說你們嫌棄我們，不愿意常來，不知道的小人呢，還說我們目中無人呢?！眲⒗牙衙δ罘鸬溃骸拔覀兗业榔D難，走不起，來了這里，給賈府抹黑，就算是管家們看著我們這些窮親戚也不像話?！兵P姐笑著說:“這說得什么話。我們不過是借著祖輩的虛名，做了個官而已，也沒有什么，只不過是往日的一點輝煌。俗話說得好: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何況我們呢?！闭f著就問周瑞家的太太回了話沒有。周瑞家的回答說:“就等奶奶的指示。”鳳姐道:“你去看看，要是有人有事的就算了，有空了就回，看怎么說?！敝苋鸺业拇饝?yīng)后就去了。
鳳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給板兒吃，正在閑聊之時，平兒回話說:“現(xiàn)有很多家下人的管事媳婦來找鳳姐回話。”鳳姐說她在陪客，要她們晚些時候再來回話，如果緊急的，現(xiàn)在就帶進來處理下。平兒出去問了回話說:“都不打緊，我就叫她們散了。”鳳姐點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閑，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她，只當這是白來逛逛了；若有什么想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眲⒗牙颜f:“沒有什么要說的，只不過是來看看姑太太、姑奶奶，這也是親戚間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什么說的就算了，如果有，只管跟二奶奶說，她跟太太是一樣的?！敝苋鸺业囊贿呎f一邊給劉姥姥使了個眼色。
劉姥姥馬上明白，話還沒說則老臉一紅，正想等著不說，今天為何而來呢？只得厚著臉皮說道:“按理，今天是第一次見姑奶奶，本不該說，只是這大老遠的來，也免不了要說一說?！眲傉f到這，卻聽到外面小廝說:“東府的小太爺來了。”鳳姐忙讓就看看打住不要說了。便問:“你蓉大爺在哪呢？”卻聽見一路的靴子響聲，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清目秀，長相俊俏，輕裘寶帶，美服華冠。劉姥姥此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藏都沒地藏。鳳姐笑著說:“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劉姥姥這才扭扭捏捏地往炕沿上坐。
賈蓉笑著說是受了父親之話，來嬸嬸這借屏風(fēng)一用，明天有個重要的客人要來，借著去擺一擺就送回來。鳳姐卻說:“你來遲了一天，昨天已經(jīng)借給別人了。”賈蓉聽了，笑嘻嘻地在炕沿上半跪著說:“嬸嬸如果不借，父親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回頭免不了一頓打，嬸嬸就算可憐下侄兒吧?！兵P姐笑道:“你沒聽你們說，王家的東西就都是好的不成？你們那里放的好東西，你們那里放的好東西，就當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辟Z蓉笑道:“哪里有這個好，求你開恩給我吧！”鳳姐說:“若碰壞了一點，你要小心你的皮喔?！比缓缶兔絻耗昧藰欠康蔫€匙，叫幾個人去抬。賈蓉隨即喜上眉梢說:“我親自帶人去拿，免得被他們亂碰?！闭f著起身出去了。
鳳姐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便向窗外說:“叫蓉哥回來?！蓖饷鎺讉€人接著聲就叫蓉大爺快點回來。賈蓉忙復(fù)身轉(zhuǎn)來，垂手侍立，聽鳳姐指示。那鳳姐只管慢慢地吃茶，走了一會神忙笑道:“算了，你先去。晚飯后你再來說，這會有人，我也沒什么精神了。”賈蓉回應(yīng)了一聲，便慢慢退去。
劉姥姥心神才定下來，接著又說:“今天我?guī)阒秲簛?，也不為別的，就是因為他的雙親家里，連吃的都沒有?，F(xiàn)在天又開始冷了，越想越?jīng)]頭了，只得帶你侄兒來你這來了?！闭f著又推了推板兒說:“你爹在家怎么教你來著？打發(fā)我們倆干嘛來了？只顧吃果子呢?！兵P姐早就明白他來賈府所為何事，聽他不會說話，便笑著說:“不必說了，我知道了?！泵栔苋鸺业牡?“不知道這姥姥吃過早飯沒有？”劉姥姥忙說:“一大早就往這里趕，那有空吃飯呢。”鳳姐說:“快讓人傳飯過來。”一會周瑞家的就傳了一桌子客飯來，擺在東屋內(nèi)，便帶劉姥姥跟板兒過去吃。
鳳姐說:“我不能陪了，你在這好生陪著?！庇谑请x開了東屋，又把周瑞家的叫了過去，問她剛太太怎么回的。周瑞家的說:“他們原來不是跟王家一家，只是因為同一個姓，當年又與太老爺一處做官，偶然而連了宗。這幾年來也不太走動，當時還來過一回，只是沒空會他們。今天她來看我們，也是她的好意，也不要怠慢了她。她如果有說什么，姑奶奶你拿主意就可以。”鳳姐聽了就說:“我說一家人，我怎么連影兒都不知道呢?！闭f話時，劉姥姥已經(jīng)吃完飯，拉著板兒過來，一副貪饞樣地道謝。鳳姐笑著說道:“你請坐，剛才您老人家的意思我已經(jīng)知道了。如果說親戚之間，本不該等上門來，是本來就應(yīng)照應(yīng)才是。但是家里現(xiàn)在雜事太繁瑣，老太太又上了年紀，一時沒想周全也是存在的。況且近來我剛管事不久，也不清楚有哪些親戚。二則外面看起來賈家是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您不知的也有大難處，說給別人聽也未必信。今天您大遠過來，又是頭一次朝我張口，怎么好讓你空手回去呢?！眲偳勺蛱焯o我的丫頭門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你若不嫌少，就暫且拿去吧?！?/p>
那劉姥姥先聽到鳳姐說艱難 ，只當是啥也沒有，心里還突突的，后來聽到說要給她二十兩，喜得渾身發(fā)癢，說道:“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么說，你們拔根汗毛都比我們的腰還粗呢?！敝苋鸺业囊娝f話粗鄙的很，便給她使眼色讓她別說了。鳳姐看見卻笑而不語。只命人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外加一吊錢都送到劉姥姥跟前。鳳姐說:“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吧，若不拿來就真別怪我。這錢雇車坐吧，改天沒事再來逛逛，才是親戚該有的?，F(xiàn)在天也晚了，我就不留你們了，到家了都幫忙問句好吧?！币贿呎f一邊站了起來。
劉姥姥只管千恩萬謝，拿了銀子隨周瑞家的來到了外面。周瑞家說隨即就說:“我的娘啊，你見了她怎么不會說話呢？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即便是親侄兒也要把話說得軟些。蓉大爺才是她親侄兒，你這又跑出來一個侄兒?！眲⒗牙颜f:“我的嫂子耶，我見到她心里喜歡的不得了，哪還說的上話來?！闭f著說著，兩人又道周瑞家坐了片刻。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給周瑞家孩子買果子吃。周瑞家的不愿意接，劉姥姥哪里肯呢。
劉姥姥對周瑞家的感激不盡，從后門出去了。有道是:“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形容得真的太貼切。
這一回主要講的是劉姥姥第一次進賈府，雖說劉姥姥粗鄙之語不斷，但也著實盡顯生活著智慧。這她為了子女的生計，不顧老臉一紅，說豁出去就豁出去了。雖說此等粗鄙之人，初識讓人有避而遠之的想法，但也足夠純粹。這最后劉姥姥給周瑞家的一塊銀子就可以看出，劉姥姥實屬:“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涌泉相報之人也。”這就為后續(xù)劉姥姥進賈府火坑救巧姐做好了鋪墊，不至于人物突兀其中，盡顯水到渠成之效。
又此次接待劉姥姥之人鳳姐也。出場驚艷，不論是從她的談吐還是行為，雖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卻無不展現(xiàn)她的干練與老成。為人也比較高傲，姿態(tài)很高。就算是親侄兒來借東西，也需得說好話，興好事。這也為后續(xù)鳳姐機關(guān)算盡，到頭來卻是一場空的悲劇結(jié)局埋下了伏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