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結(jié)束了，北方的冬天乍暖還寒。盡管這不是新生入學季，但是兩個姐姐若無其事地領著九歲的小隋去上一年級，花了五毛錢學費，替小隋報了名，小隋就算順利入學，成了一位名正言順的學生。

校園很大，略顯荒涼。過了一個寒假，角角落落盡是冰溜子和未消的積雪，青瓦黛墻早已斑斑駁駁脫落，陳舊的校舍掩映在村落群里，似乎早已被遺忘，又像是燃起的星星之火。

小隋怯生生地跟在兩個姐姐身后，時而東張西望，時而默默打量。其實學校于小隋而言并不陌生，因為她經(jīng)常在自家院子里，在鄉(xiāng)間小道上，在潺潺溪水邊，在附近的小山上，都能聽到學校上下課的敲鐘聲，同學們的合唱聲，尤其是升國旗時慷慨嘹亮的國歌聲，常常讓幼年的小隋熱淚盈眶。

今天，小隋終于如愿以償來到了學校，她暗自竊喜卻又惴惴不安。她看到有的同學和自己一樣新衣新褲、穿戴整齊，也有的同學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但是他們個個都喜氣洋洋，上衣兜里別著新買的鋼筆，胳膊下夾著一摞書，小隋甚是羨慕。她心想不管著裝怎樣，至少他們都是正式學生，而自己能不能名正言順地坐進教室去聽課，還是個未知數(shù)呢！

當小隋看到一位大高個兒父親一樣嚴慈的老師時，小隋平時那股兒倔強活潑勁兒不見了，她偷偷瞄了一眼老師錚亮錚亮的皮鞋，板正的中山裝和嚴肅的表情，更加局促不安，于是把頭埋進了兩個姐姐身后。結(jié)果，還沒等小隋反應過來，就只見姐姐們輕松熟練地和老師連聲道謝，拉著她走出了老師辦公室。

上學的第一天，小隋緊張又好奇。她因為個子高、年齡大，還是寒假“插班生”，所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其實小隋很喜歡最后一排，視野開闊，互不干擾，既能聽老師講課，目睹教室里的一舉一動，又能透過破了洞的窗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最主要的是自由不局促。

“周小隋同學！在上課，你往外看啥”？正當小隋聚精會神地看著窗外的大核桃樹上，枯藤老樹昏鴉，還有院子里偶爾路過的老師、學生、家長和掏糞的村民時，耳邊傳來老師隱隱約約的警醒聲，小隋迅速拉回思緒，本能地站了起來，怯怯地細聲道：“老師，對不起……”但小隋心里還是欣喜的，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被叫做“同學”。老師也并沒有再責備她，繼續(xù)接著講課了。

小隋看著滿黑板的粉筆字，她只認識母親平時教給她的“b、p、m、f”和漢字“一、二三”，其它的字密密麻麻她根本不認識。在集體朗讀時，她更是正兒八經(jīng)地南郭先生濫竽充數(shù)！但是，整個教室里，小隋的聲音和氣勢絕對不輸任何一名同學！

就這樣，小隋鶴立雞群卻亦步亦趨！每天像模像樣地上下學，遵守學校的規(guī)章制度，認真聽講，按時完成作業(yè)，而且作業(yè)干凈工整，可惜每次都只能得零分。因為小隋寫的字根本不是老師當天布置的作業(yè)，而是之前母親交給她的字。小隋在教室里光顧著緊張了，根本聽不進去老師講課，所以什么也沒學到，再加上她落下了第一學期的起步課，怎么能銜接得上呢？

但是不管怎樣，氣勢不能輸，校規(guī)不能違反，所以小隋就利用放學后上山放牛的時間，提前寫好作業(yè)。所有她會的字，每個字一行，寫得工工整整，第二天交作業(yè)時塞進講桌上那一沓作業(yè)里面，而且盡量塞到中間，她覺得這樣不易被老師和同學發(fā)現(xiàn)。

包括考試時，她都是提前拿一張老人去世過“白事”時，親友送來的“絹紙”（白色的一開紙），裁成16開（A4紙）大小，認認真真工工整整地寫兩頁母親教給她的字，等到交卷的時候像模像樣地走上講臺，悄悄塞進一沓卷子里面。

盡管如此，其實小隋心里還嫌棄其他同學的作業(yè)又臟又亂。因為她覺得會的字可以不同，也可以不是老師教的，但是要會的多，寫得好，作業(yè)還要干凈整潔，這才是優(yōu)秀作業(yè)的標準，得零分不代表作業(yè)不好，只是她沒按照老師的要求寫作業(yè)。其實老師知道小隋是插班生，也就不做要求，可能是想讓小隋先適應環(huán)境再學習知識吧！

很快，乍暖還寒的初春就過完了，枝頭上生出了綠芽兒。小隋逐漸適應了學校的環(huán)境，同學們也忽略了小隋插班生的特殊情況，也都愿意和小隋一起玩耍?？赡苁切∷逑矚g搶著干活又大方吧，也可能是哥哥姐姐都是少先隊中隊長護著她吧！大家對高他們半個頭的小隋也就沒有任何異樣了。

小隋經(jīng)常把母親給她備好的紅糖水給同學們喝，這樣一來，同學們在河里用酒瓶子打的冷水就沒人愿意喝了，都想著小隋的紅糖水呢！她還會把從縣政府爺爺那里淘來的廢舊報紙送給同學們包書皮，因為那個時候有報紙的都是干部家庭文化人，而且報紙包書皮就省去了買牛皮紙的那幾毛錢，所以大家都很珍惜小隋給他們的廢舊報紙。

記得那又是一個星期四的下午，天氣晴朗，春風柔和，老師組織同學們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寫字，每個人一個電煤芯（一號廢電池拆開之后的黑芯子，可以當粉筆使，節(jié)約了本子和鉛筆），自己圈劃一塊空地寫字。

同學們歡呼雀躍。因為斑駁的樹影下涼風習習特別舒心，而且趁老師不注意大家還可以東張西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些都是老師平時嚴格禁止，極度反感的小動作，卻也是同學們鋌而走險樂此不疲的“小愛好”。

小隋按照老師的要求，也在正中間圈劃了一塊屬于自己的“領地”奮筆疾書，在余光中她似乎看到有同學投來了羨慕的眼光，于是小隋寫得更加賣力了。“喂，大家快看，周小隋不用拿書都能寫得這么好這么快，太厲害了”！小隋一下子小臉憋得通紅，慌亂中連忙用雙腳擦拭泥土地上的字。

“哈哈哈，原來她寫得不是作業(yè)啊”！“哈哈哈，濫竽充數(shù)”！“哈哈，大笨蛋”！任憑小隋再怎么揮舞著雙腳，同學們還是炮語連珠般地揭穿了小隋偽裝了兩三個月的“優(yōu)秀作業(yè)”！小隋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又想逃離學校大哭一場，但是她還是忍住懦弱懟了回去：“哼！看看我寫得多整齊！你們見過這些字嗎？你們不會吧”！

這時老師笑盈盈地走了過來，一改往日的嚴肅表情，笑著對同學們說：“周小隋的字寫得很漂亮！她入學晚，但是她會寫這么多字已經(jīng)很好了。你們大家以后互幫互助，把你們會的字教給周小隋，然后讓周小隋把她會的字寫在黑板上教給你們，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頓時，掌聲四起，同學們歡呼著把小隋簇擁了起來，小隋瞬間悲喜交加，不知所措，難為情地捂著臉背過身去，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