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天下所有的父親節(jié)日快樂。
作者 / 李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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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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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大概是2008年，父親從浙江回來的時候穿著一雙白皮鞋，西裝革履，雙手插兜倚在家門口的摩托車上和左右鄰里講述著他的江湖風(fēng)流事，那時我剛好上六年級。
聽著他和別人談笑風(fēng)生，我猜想父親兜里應(yīng)該裝了不少人民幣。雖然一直到后來我都沒見過多少毛爺爺，但到現(xiàn)在卻依舊能看見他額頭上的那條"蜈蚣"。
這條"蜈蚣"好像是父親在車間工作鋼片斷裂時砸在額頭上所致，一道傷疤就剛好不偏不倚地留在了父親的眉心之上，再斜幾個角度或許于父親而言又是另外一種人生。
老板好像并沒有給父親多少賠償，父親也便就此遠(yuǎn)離了江湖之地回到了岳陽的老家。從此，父親的專職是屠夫，本事是殺豬，武器是屠刀，而豬圈則成了他的江湖。
他偶爾也會殺牛，雖不如庖丁那般"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jīng)首》之會。"神乎其技，但經(jīng)過長年累月的積淀后也自成規(guī)律和體系。
其實，在父親回到湖南準(zhǔn)備開屠鋪的時候，手里應(yīng)該是有十來萬的儲蓄，包括舅舅寄存在父親那里的四萬。但錢是一種不安分的東西，又或者說時代的躁動加之凡人本性里面的那種貪婪催化使錢生了手腳，跨過了寒門之檻，最終打了水漂。
2008年，地下六合彩像颶風(fēng)一樣席卷著這個湘北小鎮(zhèn)，本分的鄉(xiāng)下人突然都發(fā)瘋似得希望人民幣能夠一兌四十、百兌千、千兌萬，萬兌千千萬。而其中的種種奇聞趣事又令人啼笑皆非，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人為了償還"莊主"的欠款，將銀行十萬塊的存款在五年定期即將當(dāng)期的前一天全部取出而不帶絲毫可惜。
而父親，偏偏也是其中的之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這十萬在短短時間內(nèi)全部成為了他人的囊中財物。十萬不多不少，力度剛好足夠扇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像父親這樣的落水者不在少數(shù)，即便是幡然悔悟，失去的錢財也不會自己走路回來。因為現(xiàn)實就是這樣，有人挖坑，也總有人愿意往坑里跳。換句熟悉的話來講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難民"們?nèi)宄扇旱厍巴?莊主"家逼迫其退還錢款，不退就搬家具，不還就打砸怒罵，一時之間成了當(dāng)?shù)氐妮浾擄L(fēng)口。
我能回想起來的情節(jié)不多，我的記憶之中，大概是很多"莊主"都攜妻帶子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所以父親最后也只追回來了四萬左右。
前幾年我還記得母親提起過，說那一年的大年初一做午飯的時候，蒸了一鍋生飯。按照老一輩的講法，這是兇兆。
父親結(jié)婚的房子是爺爺做的，是306省道旁邊的一個小門面。后來，父親還偶爾感慨說，要是當(dāng)年不這么沉迷，新房子也早就做起來了。按照當(dāng)年的物價工價，這點錢在農(nóng)村做個安居的小屋也八九不離十。
可實際是，父親在外漂泊十來年，甚至差點陪上命掙來的辛苦錢一下子全部白搭了，不僅做不起房子，還欠了舅舅四萬。
近十年過去后，地下六合彩依舊在布衣百姓中盛行，只是當(dāng)年的瘋狂不再，而父親的那十萬卻成了后來他那屠刀下的一滴又一滴的豬血。按照每次收取村民一百元的屠宰費(fèi)來看，父親要?dú)⒁磺ь^豬才能完全挽回曾經(jīng)的十萬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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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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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境接二連三，高一那年，家里下了一場冰雹，爺爺家的老宅被壓垮，所以房子不得不重建。于是2013年的時候，父親便和大伯一起建了新房。
大伯家當(dāng)年就搬進(jìn)了新家，但我們家是舊債未還新賬又來。加之肩上還背負(fù)我和我弟兩個"書生"，于是父親不得不比以前更拼命。
高中放月假的時候，父親經(jīng)常不在家，一般他會提前給我打個電話說要我到伯母家吃飯，我當(dāng)然不曾也不敢有過任何怨言。因為只要哪里有生意，他就在哪里。
這幾年父親基本上不再賣豬肉，因為賣豬肉一天掙不了幾十塊錢，而殺一頭豬能拿一百的工錢。家鄉(xiāng)有殺年豬的風(fēng)俗，所以一到年底父親就特別忙也特別拼命。
一到寒假，每次聽到他和別人談起他一天能屠宰6頭豬的時候，語氣之中都會流露出一股春風(fēng)得意之感。
剛回家的那段時間，父親凌晨兩三點就會出門，中午也不會回來，可能是覺得回來一趟浪費(fèi)時間，忙起來的時候接電話也是寥寥幾句。忙忙碌碌一直到天黑回到家，一身油膩，衣服上經(jīng)常有血漬，高筒靴上也總有脫落的豬毛。
這幾年至于父親殺了多少頭豬走了多少地方無可計量，我只知道是他從一個村到另一個村，熬過了一個黑夜又忙過了一個白晝。也就是這樣一頭豬一頭豬的，新家的裝修也慢慢有了起色。
房子剛剛做起來的時候只有門窗，房間里還堆著水泥和細(xì)沙。去年初春開始粉了墻面，貼了瓷磚，裝了水電，但還差不少家電，父親說慢慢來。從春轉(zhuǎn)夏進(jìn)而至秋，秋再入冬，豬便出圈。
一個寒冬過去，不知道父親耗費(fèi)了多少力氣殺了多少條豬，但顯然父親手頭已經(jīng)開始活絡(luò)，于是又開始置辦新的家具。最開始只為我添置了新的書桌和床，掛了一幅簡便的窗簾，幾乎算得上是家徒四壁。
后來又開始新的采購，大概今年夏天父親就能在新家里和左鄰右舍談天說地。但二樓并沒有裝修，沒錢也沒精力。
3月27日那天，母親在微信上發(fā)來短信說，家里又花了6890元買了一臺空氣能熱水器和50寸液晶電視。大概所有的努力與幸運(yùn)，都是從點滴之處著手的吧。從當(dāng)年的北上南下意氣風(fēng)發(fā)，到后來的鎩羽而歸醉于江湖，以及最后的屠刀剛鬣聚少成多，父親一波三折終于建起了新的宅子。
農(nóng)村建房幾乎不能照著城里人的樣子分期貸款，只能這樣一頭豬一筆錢的積攢著。有時候我坐在父親的摩托車后座上，突然覺得也不知道是歲月還是房子最終壓彎了父親那挺直的脊背，一絲絲白發(fā)以歲月不及之勢從頭皮上不斷地破繭出來，大概也就是那一刻真實地領(lǐng)悟到了"光陰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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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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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早上醒來，我打開微信看到"鳳凰讀書"推送的征稿啟示，看到幾位編輯們都在一線帝都打拼，但也依舊為高昂的北京房價所困惑，于是便開始寫下我父親和房子的故事。
在文中看到主編嚴(yán)彬說，2013年他在北京南六環(huán)邊花了四十萬買了一套毛坯舊房?？纱丝蹋狭h(huán)的房價大概即將接近或者已經(jīng)進(jìn)入4萬+時代。照這么換算的話，我父親要?dú)?萬頭豬才能在南六環(huán)買下一套100平米的立足之地。
對于世代為農(nóng)的鄉(xiāng)下人來講，得一畝三分地造一棟鄉(xiāng)村小樓房便就是生活。我不能去說父親和北漂們誰更幸運(yùn)誰更不幸，因為生活賦予每個人的歷練雖不盡相同但終歸有命運(yùn)里的共同。
千人千般苦，苦苦不相同，在這個急劇變化的大時代，每個人的存在都如螻蟻一樣微不足道秒如塵埃。看著父親為了一棟房子如此拼命操勞，我時常會愧疚十分，大概我的努力永遠(yuǎn)都難以及父親的十分之一。
在平淡無常的日子努力地去轉(zhuǎn)變自己命運(yùn)的軌道，心懷向往并積極改變，不管是誰，大概都會讓人永遠(yuǎn)感動。
寫到最后，我想起了賈平凹在《廢都》中的一句話："房子。谷子。票子。妻子。兒子。孫子。莊子。老子?？鬃??；盍诉@一輩子，留下一把胡子。"房子重要也不重要，只能說努力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縱使不是任何一次努力都會獲得皆大歡喜的結(jié)果，但夾雜在整個過程之中的酸甜苦辣永遠(yuǎn)都值得我們?nèi)セ匚?，這也許就是生活最真實的味道。
-END-
“搬起磚，我沒法抱你；放下磚，我沒法養(yǎng)你?！睂τ诟赣H們來說，要承擔(dān)的不僅僅是養(yǎng)家的重?fù)?dān)，更是那深切入骨的親情。
今天父親節(jié)
跟他說聲節(jié)日快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