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嚴三先是回到了家里,回到了那個已經五年沒有回去的家。期間也就他的爸爸來看過他一回。
爸爸那時來的時候,眼睛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微微的凹陷。頭發(fā)也白了不少,說了一些什么要照顧好自己便離開了。
嚴三帶著激動的心情向著家里走去。
土路還是記憶中的模樣,被雨潤得泥濘,腳踩下去陷出淺淺的凹坑,帶出熟悉的泥土腥氣。
嚴三背著簡單的行囊,步子邁得又急又沉,五年未見的草屋的樣子,在雨霧中漸漸清晰。
嚴三快步走上前,木門有些發(fā)黑,指尖觸到木門的瞬間,才發(fā)現(xiàn)門板早已朽壞,輕輕一推便發(fā)出“吱呀”的呻吟,帶著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爹—?奶奶—?”他試探著喊了一聲,在空蕩蕩的屋里蕩開淺淺的回音。
鍋屋的灶膛冷寂,曾經堆著干柴的角落如今只剩幾片枯葉,甚至還有些潮濕。
水缸里的水渾濁不堪,結著厚厚的水垢。
里屋的火炕鋪著破舊的草席,上面疊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散發(fā)著潮濕的氣息。
嚴三掀開草席,下面的土炕冰涼,沒有一絲人氣。
他心里一沉,轉身就往張大爺家跑。
泥濘的土路讓他腳步踉蹌,布鞋沾滿了泥巴,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耗費莫大的力氣。
“張大爺!”
張大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愣了半晌,才認出眼前的少年,手里的煙桿“啪嗒”掉在炕席上:“三兒?真的是你嗎?”
張大爺慌忙的站起身來,動作急得帶起了炕席的褶皺,伸手在嚴三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真是你這小子!都長這么高了,黑了也壯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他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語氣里滿是驚喜。
嚴三攥著懷里的布包,喉結滾動著,不等張大爺再問,就急著開口:“張大爺,我爹和奶奶呢?我家屋里沒人,他們都去哪了?”
灶房里傳來柴火噼啪的聲響,熱水還沒燒開,屋里的空氣卻是先一步的沉了下來。
張大爺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你的奶奶在你走后的第三年冬天,染了風寒。那時候天寒地凍,家里沒多少柴火,藥也買不起,硬扛了半個月,還是就這么走了。”
嚴三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凍住一般,耳邊瞬間嗡嗡作響。他想起奶奶臨走前摟他的力道,想起她哭著說“護不住你”的聲音,想起她替他理短褂時顫抖的手。
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感覺有什么東西抓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難以呼吸。
“那我爹呢?”他的聲音十分的急促,指尖死死摳著炕席的縫隙。
你爹啊……”張大爺嘆了口氣,眼底滿是惋惜,“你奶奶走后,他就更沉默了,去了一趟城里之后,就,就…上吊了!”
“上吊了”三個字如同一擊重錘,狠狠砸在嚴三心上,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耳邊的柴火噼啪聲、屋外的雨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這三個字在腦海里反復回響。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土墻上,“張大爺你說……什么?”嚴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爹……他怎么會……”
張大爺蹲下身,眼眶紅得發(fā)亮:“三兒,你別急,先聽我細說。你奶奶走后,你爹就像丟了魂,天天抱著你奶奶的舊衣裳發(fā)呆,地里的活也不管了。后來他去城里看你,回來之后就更不對勁了,說你在李府干活辛苦,說自己沒本事,護不住你,也沒留住你奶奶……?!?/p>
“那天也是下著這樣的雨,”張大爺?shù)穆曇暨煅手?,“我去你家送糧食,推開門就看見了……你爸爸他吊在房梁上,腳下踩著的是你小時候坐過的小木板凳。他留了封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就寫了一句話:‘三兒,好好活著,別像爹一樣沒用’?!?/p>
嚴三癱坐在炕邊,“為什么……”嚴三喃喃自語,淚水像同決堤般的洪水般涌出,“他為什么不等等我?我已經出來了,我能掙錢了,我能養(yǎng)他了!”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頂上,像是在為這破碎的家庭哀悼。
一段時間后,“張大爺,”嚴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我爹和奶奶,葬在哪了?”
張大爺看著他眼底的死寂,心里一陣發(fā)緊,低聲道:“就在后山的老槐樹下,我和村里的人一起埋的,給立了塊木牌。”
嚴三點點頭,轉身朝著后山走去。他的腳步沉穩(wěn)。
后山的老槐樹下,兩座小小的土墳并排著,木牌上的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奶奶,爹,”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兒子來看你們了。你們放心,我會好好活著,而且會活得很好。我不會讓你們白死,我會闖出一片天,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的兒子,不是沒用的人。”
嚴三就這么在后山待了一晚上,對著奶奶和爸爸,訴說著發(fā)生的一切,還有回憶著一前一家人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天剛蒙蒙亮,嚴三便就起身離開下山去了。
下山時,晨霧還未散盡,沾在眉梢發(fā)間,涼絲絲的。嚴三沒回那座破敗的草屋,只是朝著村口的方向走。
走出村子不遠,便遇上了一支往北去的商隊。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大漢,見嚴三背著行囊,眼神堅定,不像尋常逃荒的少年,便喊住他:“小子,去哪里啊?”
“當兵?!眹廊穆曇艉啙崳瑳]有多余的話。
絡腮胡大漢愣了愣,抬頭認真的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道:“當兵?你小子毛都沒長齊,真知道軍營里是刀槍無眼,還是九死一生?”
嚴三沒有什么反應,眼神依舊沉穩(wěn):“我不怕死,大丈夫應當在馳騁沙場,建功立業(yè)。”他頓了一個,補充道,“我有力氣,能扛能打,還識幾個字,讀過一些書?!?/p>
絡腮胡大漢被他眼底的堅定震了震,收起了笑意,沉吟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個‘建功立業(yè)’!跟我走,小子,實話告訴你我是鎮(zhèn)北軍的先鋒官,此番正是回營歸建。你這性子,倒合我的胃口,跟我走,我保你有仗打、有功立!”
嚴三沒多言,只是默默跟上商隊的腳步。先鋒官姓趙,叫做趙德山,是個豪爽人,見他沉默寡言卻手腳勤快,白日里幫著照看糧草、警戒四周,夜里就著篝火的微光練字,便多了幾分好感,偶爾會和他聊些軍營里的事,教他些基礎的刀法招式。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