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暈過去的同時我覺得心頭一松,之前的后悔之感已蕩然無存?!爸钡绞ヒ庾R都不肯主動解除能力嗎,”蘭哥將視線移開父親青筋未消的臉,轉(zhuǎn)頭對我說,“來拿印記?!薄拔铱茨銈冋l敢動!”蕭振像剛睡醒帶著起床氣一般大吼道?!耙馔獾刂艺\啊,我以為你只是受他控制而不得不任他擺布的一枚棋子罷了?!碧m哥說。“和忠誠無關(guān)!沒了他,幽都其他獵印者都會失控,到時候我和玲玲這樣渴望留在幽都的人就不得安生了!”蕭振說著看向玲玲,兩人眼中皆是矛盾與無奈?!拔业哪康闹挥幸粋€,達成后我就回到輪回,”蘭哥突如其來的表態(tài)引起了我和尹正孝詫異的目光,“所以那些多余的事我毫無興趣,我需要的只是羅德的印記和他的車禍印記。”
進入印記模式后我打開了羅德的人生。他的一生由一個又一個魔術(shù)表演銜接而成,從純靠手法的紙牌魔術(shù),到借助大型道具的人體切割,他幾乎未曾失敗,卻也鮮有鮮花和掌聲。他逐漸意識到,魔術(shù)師和其它所有需要拋頭露面的職業(yè)一樣,光有技術(shù)是紅不起來的,所以他決定做好營銷,在媒體的鏡頭前表演逃生魔術(shù)。這個想法也得到了曾是電視臺女主播的妻子的支持,并且深諳此道的她自告奮勇充當助手,以吸引更多的目光。表演采用電視直播,當天記者云集,妻子穿上了久違的職業(yè)套裝,帶著專業(yè)的笑容鉆進一只油桶里。羅德將那只暗藏玄機的油桶橫在指定位置,指揮壓路機從上面碾過去,腦子里想象著下一刻妻子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兩人在閃光燈中擁抱熱吻的場面。然而妻子沒有再出現(xiàn),準確地說,沒有以人的姿態(tài)出現(xiàn),他們都說碎裂的油桶縫隙間流出的血肉就是妻子。羅德不能接受,即便有幾百萬個證人。他堅信魔術(shù)沒有失敗,妻子是移動到了其它什么地方,至于是什么地方,只有自己試一次才知道。他蜷縮在油桶里,聽著壓路機漸近的轟鳴,閉上了眼睛。只要騙過了自己,就能騙過全世界。
然后是父親的人生。我急于知道那起車禍的真相,于是直接將進度條拖到末尾。深夜的路燈一盞盞從引擎蓋上掠過,給車里投下一道道陰影。父親兩臂繃直握著方向盤,后背緊貼在駕駛座上,頸間架著一把匕首,刀刃有規(guī)律地反射出光芒,像夜空中一顆躁動的星星?!坝绣X人就該把錢分給我們這些窮人,誰叫你們有錢呢?”后座上發(fā)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匕首隨著聲音的波動與父親的脖子若即若離。“錢是我自己掙的,我以前也是窮人。”父親語氣鎮(zhèn)定?!皠e廢話!我讀過書!國家讓你們這部分人先富起來,為的是帶我們一起實現(xiàn)共同富裕!而你們做了什么?移民!炒房!你們這是忘恩負義!”對方激動起來,刀刃晃動的幅度開始變大。父親猛地抓住他的手,兩人爭搶起匕首來?!芭?!”畫面最后的鏡頭,是窗外橙色渣土車的車頭。
為什么父親和母親對那場車禍的記憶完全不同?我被這個問題困擾的時候,聽見蘭哥在和一個陌生的聲音對話。“我想知道能封鎖羅德瞬間移動的印記是什么?!碧m哥說?!斑€有幽都第一的情報販子不知道的事啊?!睂Ψ降穆曇糨p柔干凈,我退出印記模式,看見是那個叫阿祖的青年。他坐在原位抬眼看著蘭哥,視線在蘭哥沒被晚禮服覆蓋的頸肩游走,“告訴你可以,但你得當我女朋友。”此言一出,房間里除了昏迷的父親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蘭哥臉上?!爸灰悴环椿凇!碧m哥面無表情地說?!霸趺磿?,”阿祖一臉的如愿以償,“其實我生前是個幽閉恐懼癥。誰知生前的缺陷會成為死后的特長,到這里之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隔絕出一塊空間,任何被我框進去的人都無法逃脫。所以,我也想這樣框住你的心?!彼f著用手背托起蘭哥的手,閉上眼睛親了下去。當他發(fā)覺口感不對,睜開眼睛時,面前的八仙桌上蹲著一只黑貓?!捌鋵嵨沂侵回?,公貓。”
感到震驚的不止阿祖一個。到目前為止,我?guī)缀鯖]聽蘭哥說過自己的事,從尹正孝的表情來看,他并不比我知道得多。經(jīng)過金百合的事之后,我知道人的外表在幽都是不可信的。如果蘭哥的真身是這只黑貓,那它屢屢用來示人的少女形象是誰?難道蘭哥也做過獵印者的勾當?還有,蘭哥如此執(zhí)著尋找的那個人,和她之間又有什么恩怨?“走,”蘭哥不再理會一臉“生活欺騙了我”的阿祖,轉(zhuǎn)身跳下桌,“回賈蓋娜那,用羅德的瞬移印記?!蔽一叵肓_德使用能力時的情景,不記得他擺出過什么姿勢或是喊出招數(shù)的名字,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用來套我們的呼啦圈了。想到這里我突然身上一沉,那只巨大的紅白條紋呼啦圈竟掛在了我的肩上?!霸囍胄o法移動的東西。”蘭哥用它翠綠的眼睛盯著我。下一秒,我的頭狠狠撞在了賈蓋娜倉庫的旋轉(zhuǎn)樓梯上。
好在有沖擊印記,我不會因為碰撞而受傷,但仍然感到一陣眩暈惡心,腦袋里嗡嗡作響。我緩了緩才能集中精神想象蘭哥和尹正孝,須臾之間,他們兩個憑空出現(xiàn)在半空,蘭哥輕盈著地,尹正孝則重重摔進了一堆紙箱里。“不對勁。”蘭哥突然說。這時我注意到倉庫沒有開燈,夕陽透過墻上的小窗將我們所在的一塊區(qū)域染成了紅色,室內(nèi)靜得讓人不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而且自己地盤上發(fā)出這么大動靜,賈蓋娜卻始終沒有露面。繞過面前的紙箱,另一側(cè)的情景讓我全身僵硬,頭皮發(fā)麻。賈蓋娜電腦桌所在的半個倉庫一片狼藉,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大火。滿地形狀各異的焦炭冒著余煙,早已分辨不出原先是什么物件。墻壁被燒成了一塊龐大的黑幕,皮膚還能隱隱體會到殘留的灼熱感。哪里還有賈蓋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