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水滸傳,第一個被逼上梁山的人,是雪夜山神廟里的林沖。水泊梁山的歷史,是從火并王倫開始,而王倫這一刀又正是林沖捅的。
所以林沖是梁山上極為重要又特殊的一個人物。
金圣嘆給林沖的總評是“毒人”,說“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只是寫的太狠”。
所謂毒,是恨在心頭,胸中有怨毒。
恨的正是“懷才不遇”這四個字。當在汴梁買那口刀,賣刀者念叨的“好口寶刀,可惜沒個識者”,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林沖的心上。
草料場那晚的大火和冷風,是改變林沖人生的第一個契機。卻沒想到上了梁山,又遇到了王倫。
看似是王倫氣量小,怕林沖“強占”,處處排擠刻意刁難,如此嫉賢妒能理所應當被殺。
但這真是事實真相嗎?
水滸的敘事角度,是以“林沖正面”展開,從文字上自然把過錯都歸于王倫。但為什么同樣武藝高強,王倫不僅愿意楊志入伙,還苦苦相留呢。
這說明,在王倫眼中,林沖有僭越之心和“強占”的動機,并非無端猜忌。
林沖還沒上梁山見到王倫,在朱貴的酒店時曾題壁詠懷,最后兩句是:“他年若得志,威鎮(zhèn)泰山東。”
這個酒店是梁山的產業(yè),這首詩王倫不可能不知道。
試想一下,林沖還沒上山,就要“威鎮(zhèn)泰山東”,王倫自然不得不防,不敢留他。但這種提防,恰恰又加重了林沖“強占”的心。
所以林沖殺王倫,看上去是因為王倫“嫉賢妒能、無大量大才”,其實這一切是他自己和王倫相互互動的因果關系。
當然,晁蓋和吳用也很關鍵,他們是改變林沖人生的第二場風火。正如風雪山神廟那晚的大火和寒風一樣,給了林沖最后動手的理由和動機。
殺了王倫,但這頭把交椅林沖又不能去坐。一方面,當首領就坐實“殺人奪權”的性質了,林沖好名自然不愿。另一方面,他也鎮(zhèn)不住山上的勢力,杜遷、宋萬、朱貴是王倫舊部,能不能為己所用還是未知。
就算這四人能能一條心,也未必是那邊晁蓋七人組的對手,更何況對方還有吳用這個權謀高手。
后來晁蓋臨死,倒是又想起了林沖,他立下遺囑既是防備宋江也是屬意林沖。
因為林沖武力是當時梁山上最強之一,也是最有可能打敗史文恭的人。
而且他同為最早一批梁山舊人,資歷老威望高,既能服眾又有本錢和宋江抗衡。
但吳用這時候已經和宋江穿一條褲子了,所以兩人找了一個比林沖武功還高,又容易控制的人,這就是盧俊義。
林沖之后在梁山的境遇也一直很尷尬,甚至作者在寫林沖結局時,也讓他格外凄慘。明明東征西討立下大功,正要回京封官加爵的時候,卻先行風癱,又在病床上折磨了半年才死,令人感慨萬千。
自我壓抑與被壓制,是林沖一生的寫照。他不是沒有爆發(fā)過,第一次是草料場,第二次是面對王倫,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或許他一生的華彩都留在了雪夜山神廟的那個晚上。